第373章 安娜和克勞澤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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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報紙一出街,立刻被搶購一空。

  機關單位、工廠車間、學校校園、街頭閱報欄前,人們爭相閱讀,議論紛紛。

  在教育系統內部,這無異於一場地震。

  各級教育官員的心情複雜,有的感到緊張,急忙翻找自己轄區內的匯報材料,回想是否有過不妥批示;

  有的則感到振奮,認為早就該對某些不正之風下猛藥了。

  無數中小學、幼兒園的領導層緊急開會,對照報紙上指出的問題逐條自查,整個教育系統中瀰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嚴肅和壓力。

  而在幼兒園,那篇報導帶來的衝擊則更為具體和微妙。

  早晨,園長面色凝重地將所有教師召集到會議室,宣讀了報紙上的重點內容。

  當聽到「看人下菜碟」、「縱容甚至討好幹部子女」、「因學生家庭背景而區別對待」這些字眼時,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不少教師下意識地低下頭,或交換著不安的眼神。

  克勞澤女士感到自己的臉頰有些發燙,儘管園長並沒有看向她,但她仿佛覺得那些尖銳的詞句都化作了無形的針,刺向自己。

  散會後,她幾乎有些踉蹌地回到辦公室,再也無心打理窗台上的天竺葵。

  莉絲貝特跟了進來,臉上還帶著震驚和困惑。

  「克勞澤女士,報紙上說的……我們……」她欲言又止。

  克勞澤猛地打斷她,聲音有些尖利,卻更顯得外強中乾:

  「我們什麼我們?我們按規章辦事,盡心盡力教育孩子,有什麼好怕的?

  報紙是泛指,是敲打那些真正有問題的!我們班……我們班風氣一直很好!」

  她像是在說服莉絲貝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然而,她心裡早已亂成一團。

  韋格納主席親自過問?教育委員會全面整風?監察部要介入?還要抓典型?

  這些信息在她腦海中轟鳴。她不由得再次想起卡爾·弗雷迪那雙清澈而倔強的眼睛,想起自己對他的那些評價——「頑劣」、「不服管」、「拉幫結夥」。

  如果……如果上面真的來調查,如果有人把平時的事情說出去,甚至如果……如果弗雷迪的父母,那兩個「工人」,因為孩子受了委屈而去投訴……

  她不敢再想下去。一種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一直賴以生存和維持優越感的那個「秩序」——基於對家庭背景的隱秘權衡而形成的班級管理「秩序」,在報紙字裡行間透出的強大政治意志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甚至看起來有些醜陋。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那套「因材施教」的邏輯,可能並不屬於這個新時代所鼓勵和允許的範疇。

  接下來的半天,克勞澤過得心神不寧。

  她上課時幾次走神,對待孩子們的態度也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她試圖對每個孩子都擠出更「平均」的笑容,甚至對路德里希也不再像以往那樣自然而然地和顏悅色,而是帶著一種刻意的、略顯僵硬的「一視同仁」。

  這種變化連孩子們都能感覺到,路德里希有些困惑地看著她,而弗雷迪則敏銳地察覺到了老師不同尋常的沉默和閃爍的眼神。

  就在克勞澤被內心恐慌煎熬的同時,教育人民委員會派出的首批聯合督導調研小組,已經悄然出發。

  幼兒園的放學鈴聲,如同往常一樣響起,但在克勞澤耳中,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催人心緒的急促。

  孩子們像小鳥般湧向校門口。克勞澤勉強維持著秩序,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那個身影——卡爾·弗雷迪。

  今天來接他的是他的母親,安娜。

  安娜站在門口那棵橡樹的蔭涼下,穿著一件素淨的淺色連衣裙,外罩一件針織開衫,手裡拿著一個普通的布包。

  她並未刻意引人注目,但那份沉靜從容的氣度,在略顯喧鬧的家長人群中依然顯得與眾不同。

  她正微微彎著腰,聽小馬克斯興奮地比劃著名說什麼,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不時點頭,還伸手幫馬克斯理了理有些歪的衣領。

  然後,她自然地拉住了馬克斯和弗雷迪的手,弗雷迪仰著頭,正認真地對母親講述著什麼。

  這一幕,在克勞澤此刻驚弓之鳥般的心態下,被賦予了額外的分量。那位「工人」母親的舉止,她依舊慣性般地想著這個標籤,完全顛覆了她基於檔案而產生的粗淺想像。


  那種知性、溫和與天然的親和力,讓克勞澤感到一陣心虛,同時,一種更強烈的、試圖做點什麼來「彌補」或「試探」的衝動涌了上來。

  眼看安娜就要帶著兩個孩子離開,克勞澤幾乎是下意識地快步走了過去,臉上擠出一個她自認為最得體、最熱情的弧度。

  「您……您好!您就是弗雷迪的母親吧?」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些,顯得有些刻意。

  安娜聞聲轉過頭,看到是老師,便鬆開孩子的手,站直了身子,臉上禮貌的微笑不變,點了點頭:

  「是的,老師您好。我是安娜,弗雷迪的媽媽。這段時間麻煩您了。」

  「不麻煩,不麻煩!這都是我們應該做的。」

  克勞澤連忙擺手,語速有點快,

  「弗雷迪這孩子……嗯,很有個性,也很聰明。」

  她斟酌著詞彙,目光在安娜平靜的臉上和弗雷迪清澈的眼睛之間游移,

  「就是……有時候可能太有主見了點,和同學交往的方式上,我們老師可能還需要多引導,讓他更……更合群一些。」

  她試圖把之前對弗雷迪的負面評價,用聽起來像是「為孩子好」的關心方式包裝起來,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安娜的反應。

  安娜靜靜地聽著,等克勞澤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清晰:

  「老師,謝謝您對弗雷迪的關心。孩子有主見,明辨是非,在我們看來,是值得珍惜的品質。」

  她輕輕摸了摸弗雷迪的頭,弗雷迪立刻挺直了小胸脯。

  「關於和同學交往,我們一直教育他要團結友愛,也要敢於對錯誤的事情說不。

  如果他在方式方法上有什麼不妥當地地方,還請您和學校直接指出,我們一定配合教育。」

  克勞澤感到安娜的話軟中帶硬,尤其是「明辨是非」、「敢於對錯誤的事情說不」這幾個詞,讓她心頭一跳。

  她趕緊岔開話題,帶著幾分討好和試探的意味:

  「您說得對,說得對!其實啊,我們班整體氛圍是很好的,孩子們都很純真。

  像路德里希,就是那個工人委員會幹部家的孩子,就很懂事大方,經常幫助同學呢。

  我們老師也儘量給每個孩子創造公平的環境……」

  聽到克勞澤刻意提起「工人委員會幹部」並強調路德里希的「優點」,安娜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她打斷了克勞澤有些絮叨的表述,目光變得認真了幾分:

  「老師,在我看來,每個孩子都應該是平等的。他們的優點和缺點,不應該和他們父母的職務有任何關聯。

  幹部子女這個標籤本身,就不應該成為一種特殊化的理由,無論是優待還是額外的要求。

  幼兒園是孩子們學習平等、友愛、公正的第一課堂,老師的言行和評判標準,對孩子們世界觀的形成影響巨大。」

  安娜的語氣並不嚴厲,卻有一種力量:

  「如果我們因為某個孩子的家庭背景,就在心裡給他貼上不同的標籤,下意識地區別對待,哪怕只是微妙的傾向,也會被敏感的孩子察覺。

  這會在他們幼小的心靈里,早早埋下特權、不平等或者逆反的種子。

  這和我們社會主義教育的初衷,是背道而馳的。」

  克勞澤的臉頰騰地一下紅了,安娜的話像一把精準的鑰匙,捅破了她試圖維持的偽裝,直指她內心那套「因材施教」邏輯的核心謬誤。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我不是那個意思」,卻發現任何辯解在對方清澈瞭然的目光下都顯得蒼白無力。

  安娜看著她有些慌亂的樣子,語氣放緩了一些,但內容依舊明確:

  「老師,教育工作者最重要的品格之一,就是公正。

  對事不對人,對每個孩子都懷有同樣的愛與責任。

  我相信,絕大多數老師都是懷著赤誠之心在工作的。

  最近報紙上也在討論要肅清教育領域的不正之風,我想,這不僅是上級的要求,也應該是我們每一位教育工作者自我檢視、追求進步的契機。

  把孩子交給學校,我們家長最希望的,就是他們能在一個真正公平、陽光、充滿正氣的環境裡成長。您說對嗎?」


  「……對,您說得對,非常對。」

  克勞澤的聲音乾巴巴的,之前的熱情和討好早已消失無蹤,只剩下尷尬和一種被看穿後的狼狽。她甚至不敢再看弗雷迪那雙明亮的眼睛。

  「那就好。謝謝您,老師,我們就不多打擾了。」

  安娜禮貌地點點頭,重新牽起弗雷迪和馬克斯的手,

  「跟老師說再見,弗雷迪。」

  「老師再見!」 弗雷迪響亮地說,眼神清澈的看著克勞澤。

  「再見!」

  看著安娜帶著兩個孩子從容離去的背影,克勞澤呆呆地站在原地,後背竟驚出了一層細汗。

  安娜的話,沒有一句重話,卻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讓她感到無地自容。

  尤其是最後那段關於「公正」和「自我檢視」的話,結合今天早晨學習的報紙精神,讓她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過去的行為和思想,可能恰恰站在了這場整風運動的對立面。

  「她……她真的只是個普通工人嗎?」

  一個荒謬卻又讓她心驚膽戰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那份沉靜的氣度、鞭辟入裡的見解、還有那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原則性……克勞澤猛地搖了搖頭,不敢再深想下去。

  但恐慌的種子已經深埋,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了。

  然而,是真心悔改,還是僅僅為了應對可能到來的檢查而暫時表演?

  連她自己也有些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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