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教育人民委員會的風聲和帶著有色眼鏡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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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希特回到教育人民委員會的辦公室時,額頭上的細汗仍未完全乾透。

  韋格納主席的批評言猶在耳,字字千鈞,將他原先那種「總體平穩、個別問題」的自我感覺徹底擊碎。

  他固然有老好人的一面,不願輕易得罪人,處事追求四平八穩,但本質上,他對黨的事業是忠誠的,對上級的指示,尤其是來自韋格納這樣他由衷敬重的領袖的明確指示,執行起來向來不折不扣。

  回到辦公室後,里希特沒有耽擱,他立刻讓秘書通知所有在柏林的委員、各司局主要負責人,半小時後召開緊急黨組擴大會議。

  會議氣氛一開始就異常凝重。里希特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肯定成績,而是直接傳達了韋格納主席的談話精神,特別是對教育系統存在的「特權苗頭」、「教師縱容特殊化」、「官僚主義作風」等問題的嚴厲批評。

  他罕見地沒有掩飾自己的檢討:

  「……主席的批評一針見血,擊中要害。

  我作為主要負責同志,認識不清,抓得不力,有嚴重的官僚主義傾向,在此向黨組同志檢討。

  當前問題不是個別現象,而是關係到我們培養什麼樣的接班人、社會主義教育陣地會不會變質的重大原則問題!」

  里希特越說越激動,原先的「軟」被一種知恥後勇的堅決所取代: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開展一次覆蓋全系統的、深入的調查和思想整頓!

  這不是一般的檢查,是整風!

  要自查自糾,更要發動群眾監督。重點查學校領導、教師隊伍中,有沒有看人下菜碟、有沒有縱容甚至討好幹部子女、有沒有因學生家庭背景而區別對待、有沒有喪失無產階級教育工作者立場的言行!

  各司局立刻擬定方案,明天我要看到初步計劃!

  宣傳司要配合《紅旗》等黨內刊物,準備批判文章,營造輿論氛圍。

  督導司要立即組織力量,選擇不同類型學校進行摸底調研,我要真實情況,不要粉飾太平的報告!」

  會議一直開到午後。

  散會後,整個教育人民委員會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電話鈴聲、急促的腳步聲、激烈的討論聲不絕於耳。

  一場針對教育系統思想作風和特權現象的大摸底、大整頓,就此拉開序幕。

  文件草擬、調研安排、宣傳計劃……各項工作火速鋪開。

  里希特雖然挨了批評,但行動起來的效率卻讓下屬們暗暗心驚,也真切感受到了此次整頓的不同尋常。

  與此同時,在柏林東區韋格納兒子的幼兒園那間向陽的教師辦公室里,窗台上幾盆天竺葵開得正艷。

  克勞澤女士——也就是弗雷迪口中的「克勞澤老師」——正端著一杯微涼的花茶,和對面另一位年輕些的教師莉絲貝特閒聊。

  午後的陽光照進來,給辦公室鍍上一層慵懶的金色,但克勞澤女士的心情卻不像天氣這般明媚,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情緒。

  克勞澤女士約莫三十多歲歲,衣著得體甚至略顯考究,呢子裙一絲不苟,頭髮燙成時髦的波浪,說話時總是微微揚著下巴。

  她出身於一個舊職員家庭,父親曾是某小事務所的文書,母親則一直以維持「體面」生活為己任。

  革命後,她憑藉原有的文化基礎,經過短期培訓成為幼兒教師。

  對她而言,這份工作不僅僅是「為人民服務」,更是一份維持她所珍視的「體面」和「秩序」的職位,也是她觀察和融入「新社會」的窗口——當然,是帶著她自身固有尺度的窗口。

  「莉絲貝特,你說說看,」

  克勞澤抿了口茶,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慣常的點評腔調,

  「咱們這班孩子,真是越來越難帶了。

  尤其是有些孩子,家裡沒什麼管教,養得野得很,主意還特別大。」

  莉絲貝特是個剛從師範學校畢業不久的姑娘,臉龐圓潤,眼神清澈,她順著話頭問:

  「您是說……?」

  「還能有誰?」

  克勞澤放下茶杯,用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點了點桌面上一份學生基本情況表,目光落在卡爾·弗雷迪那一欄。

  檔案上父母職業一欄簡單地寫著「工人」。


  這是韋格納和安娜的明確要求,也是組織規定,高級幹部子女入學登記需淡化父母職務。

  「就那個卡爾·弗雷迪。

  你看看他父母,都是工人,按理說,工人階級的孩子應該最樸實、最聽話才對。

  可他呢?頑劣得很,獨立性強得過頭,簡直不像個四歲的孩子。

  主意正,不服管,還總喜歡出頭,拉幫結夥似的。」

  克勞澤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點優越感的味道:

  「我對班裡每個孩子家裡情況,那是要心裡有數的。

  教育孩子,得因材施教不是?

  像路德里希那孩子,」她的語氣不自覺柔和了一些,

  「人家家裡有教養,孩子也大方,雖然有時候活潑了點,但本質是好的。

  可這個弗雷迪呢?嘖,跟路德里希很不對付。

  上次為了一個木馬,兩個小傢伙差點打起來。

  明明是弗雷迪先挑釁,路德里希只是防衛,結果我倒成了偏袒?

  我那是維持課堂秩序,教育他們團結友愛!結果呢?弗雷迪那眼神,好像我冤枉了他似的。」

  莉絲貝特想起那天的情況,她其實隱約覺得是路德里希先拿了別人的玩具,弗雷迪是去制止的。

  但看到克勞澤女士篤定的表情和提及路德里希家庭時那微妙的態度,她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孩子,不僅不服管,在班裡還有點小威信。」

  克勞澤的語氣更加不悅了,

  「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幾個工人家庭的孩子,還有那個父母是街道清潔員的小馬克斯,都願意聽他的。

  這可不是好現象,容易形成小團體,破壞班級團結。

  路德里希才是我們應當樹立的榜樣,家庭有貢獻,孩子也大方得體。可弗雷迪呢?總是跟他對著幹。」

  她嘆了口氣,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委屈和工作的艱辛,

  「對這些家庭背景一般,又特別有主見、不服管教的孩子,我們當老師的,就得格外費心,嚴格要求,糾正他們的不良傾向,不能讓他們帶壞了班風。

  這也是對他們負責,免得將來走上社會吃虧。」

  莉絲貝特聽著,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想起培訓時老師講的「平等對待每一個孩子」、「注重培養孩子的獨立思考和正義感」,似乎和克勞澤女士的實際做法不太一樣。

  但她剛來不久,克勞澤女士是資深教師,也是她的指導老師,她不敢貿然反駁,

  只是心裡對那個有著明亮眼睛、遇到不公會挺身而出的男孩弗雷迪,產生了一絲同情,也對克勞澤女士那副將學生按家庭「分量」區別對待的做派,感到隱隱的不安。

  克勞澤女士沒有察覺到年輕同事的微妙情緒,或者說並不在意。

  她正為自己的「洞察」和「負責」而自我感動。

  在她那副有色眼鏡下,弗雷迪的獨立和正義感成了「頑劣」和「不服管」,路德里希可能的霸道被美化為「活潑」,而對不同家庭背景孩子採取不同態度,則是她「因材施教」、「維持體面秩序」的良苦用心。

  她不知道,一場自上而下的、旨在清除她這種思想和做派的整風運動,已經如同逐漸聚攏的風雲,即將席捲她所依存的這片「苗圃」。

  她更不知道,她所輕視並屢加打壓的那個「工人家庭」男孩弗雷迪,他的父親,正是這場風暴的發起者和指引者。辦公室窗外,柏林夏日的天空依然晴朗,但教育系統內部,變革的風聲已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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