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冷水送行,伏地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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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聞望的大拇指在紅色通話鍵上死死摩了三秒。

  屏幕里,江辭的身影正在向迴廊深處縮小。

  冷白色頂光拖出他一截被鐵甲壓彎的陰影,拖過青磚,拖過碎瓷,

  拖過宋青衣懸停在半空中的指尖。

  商業法則在他左腦里瘋狂拉警報:沒有溫情留白,太冷了,觀眾共情不上來,票房要出事。

  可右腦里,那個從泥漿里殺出來折斷旗杆的孫傳庭正瞪著他。

  喊卡?

  喊什麼卡?

  大明朝都亡了,你還想從一個死人身上摳出半點溫存?

  柳聞望的大拇指從紅色按鍵上彈開。

  他沒有喊卡。

  監視器畫面里,四台高清攝像機的軌道同時停止推進。

  所有焦點死死鎖在庭院中央唯一還站著的人身上。

  宋青衣。

  江辭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迴廊吞掉了那截佝僂的身影。

  庭院正中央,那隻粗瓷海碗的碎片散了一地。

  井水順著青磚的縫隙往外蔓延,淌過宋青衣灰布裙擺的邊緣。

  宋青衣的右手還懸在半空。

  五根手指僵硬地張著,指尖距離空氣里那截已經不存在的白布衣角,不到一公分。

  冷白色頂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將她懸空的手照得慘白透明。

  燈光架旁,女副導倒吸了一口涼氣。

  雙手死死捏住衣角。

  完了。

  男主當場脫軌拒演溫情,女演員極容易陷入慌亂。

  輕則呆滯空鏡,重則直接出戲叫停。

  那這股已經被江辭拉到頂點的悲壯,就全廢了。

  女副導屏住呼吸,十指攥進掌心。

  宋青衣沒有追。

  她那雙已經蓄滿淚水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迴廊盡頭那片空蕩蕩的黑暗。

  江辭走了。

  孫傳庭走了。

  他頭也不回,連最後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宋青衣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秒。

  江辭身上那股山窮水盡的絕望孤臣之氣,在這三秒鐘里,徹底擊穿了她的理智防線,

  同時炸開了她骨子裡沉睡了十五年的演藝極限。

  她放棄了。

  放棄了劇本上所有規定好的拉扯、挽留、哭喊。

  宋青衣極度緩慢地收回了那隻懸空的手。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蜷縮回掌心,像是攥住了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抓到。

  她垂下手臂。

  緊接著,宋青衣雙手交疊,指尖捏住那件厚重灰布裙擺的兩側邊緣。

  緩緩提起。

  目光穿透迴廊的暗影,穿透四百年的光陰。

  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被拋下的哀怨與崩潰。

  有的只是接受了國破家亡宿命後的淒烈決絕。

  在全場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

  宋青衣對著江辭離去的方向,

  雙膝重重砸了下去。

  「砰!」

  膝蓋磕在青磚與碎瓷片上。

  道具組長老馬驚得頭皮炸開,雙腿彈直,本能地想往前沖。

  製片人的十根手指死死扣進監視器的金屬邊緣,雙眼瞪得滾圓。

  所有人都沒想到。

  宋青衣放棄了全部的台詞與哭喊。

  她用了一種最決絕、最慘烈的肢體語言,去回應江辭那躲開的半步。

  她上半身一寸一寸地伏下去。

  雙手交疊,平貼在那一灘冷透的井水裡。

  掌心壓住碎瓷的鋒口,井水浸透了她灰布袖口的棉裡。

  額頭重重磕在自己的手背上。


  一個伏地叩首。

  不是妻子對丈夫的挽留。

  是髮妻代天下蒼生,送將死的孤臣最後一程。

  她不發一言。

  沒有半點嗚咽的哭聲漏出。

  唯有那單薄的肩膀在灰布裙下,因為隱忍到了極致,而抑制不住地劇烈微顫。

  額前散落的碎發垂在井水裡,發梢沾濕,一縷一縷貼在她蒼白的手背上。

  這一拜。

  嚴絲合縫地接住了江辭那冰冷到底的絕望。

  將原本爛俗的兒女情長,硬生生拔高至大明末世下,髮妻為將死孤臣最後壯行的千古悲音。

  監視器後。

  柳聞望的眼眶憋得通紅。

  他一把抓起對講機。

  紅色通話鍵被大拇指死死壓下。

  「卡!過!保這條!!!」

  嘶啞的吼聲從他乾癟的胸腔里炸裂開來,在三號攝影棚的鐵皮穹頂下來回彈射。

  回音落盡。

  沒有殺青後蜂擁而上的慶祝。

  整個棚里兩百多號人釘在原地。

  女副導攥著對講機的手垂在體側,睫毛濕透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喉嚨里發出極細微的氣聲,硬是把那一聲抽泣堵了回去。

  燈光架下的場務低下了頭。

  錄音師摘掉耳機,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

  宋青衣依然保持著伏地的姿勢,額頭貼在手背上,肩膀的顫抖尚未停止。

  同一秒。

  影棚外圍。

  迴廊的暗影盡頭。

  江辭走出了所有攝像機的死角。

  他停下來。

  左腳剛邁出的那一步沒有落穩。

  支撐著他走完整段長鏡頭的那股「將死之氣」,

  在柳聞望喊卡的一瞬,從四肢百骸中被猛然抽離。

  生鐵札甲的重壓回歸。

  再加上剛才毫無緩衝灌進胃裡的那大碗井水,猛然激到空腹的胃壁上,

  一陣燒灼般的絞痛從腹腔核心處傳來。

  雙重反噬在同一秒摧毀了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

  江辭的雙膝一軟。

  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一直攥著拳頭守在拐角處的孫洲瘋了一樣衝上去。

  他的肩膀死死頂住那鐵甲前胸,雙臂箍住江辭的腰側,用全身的力量抗住了這下墜的重力。

  鐵甲冰涼刺骨的觸感穿透了孫洲的外套,凍得他打了個激靈。

  江辭閉著眼。

  那張蒼白如紙的臉靠在孫洲的肩窩裡。

  身體在單薄的中衣下止不住地發著抖。

  他把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在孫洲身上。

  嘴唇發烏乾裂,嘴角還殘留著剛才井水溢出後留下的水漬。

  良久。

  從那兩片幾乎沒有血色的唇縫裡,擠出了極度虛弱的氣音。

  「洲子……要杯熱水。」

  孫洲的鼻腔一酸,狠狠咬住後槽牙,拼命把眼裡的東西逼回去。

  他騰出一隻手,緊緊地扣住江辭冰涼的手腕。

  「有。熱的。馬上就來。」

  攝影棚內外,所有看著這一幕的工作人員,定定地立在原地。

  每一雙眼睛裡,都只剩下敬畏和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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