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躲開的半步,是孤臣的絕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場記板重重合攏的脆響在三號攝影棚內激盪。

  清脆的餘音尚未散盡,四台高清攝像機已經在軌道上緩慢推進。

  宋青衣動了。

  她雙手端起那隻盛滿井水的粗瓷大碗。

  手指扣住粗糙的瓷碗邊緣。

  她向著庭院中央邁出第一步。

  步履維艱。

  布鞋底貼著青磚拖行,每一次抬腿,厚重的灰色裙擺都在腿側僵硬地晃動。

  木桌距離庭院中央不到五米,她走得極慢。

  粗瓷大碗中的清水亂了。

  宋青衣極力克制,但雙臂因為極度緊繃而抑制不住地打著擺子,

  那隻粗瓷大碗也跟著一陣微晃。

  波紋撞擊碗壁,水面徹底失去平衡。

  幾滴井水順著指甲蓋大小的缺口溢出。

  「吧嗒。」

  水滴砸在乾燥的青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水漬。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攝像機長焦鏡頭死死咬住這滴落的井水,隨後緩緩上搖,將畫面推向庭院中央。

  江辭釘立在原地。

  身上披著那套剛從木箱裡取出的三十斤生鐵札甲。

  冷白色的頂光打下來,鐵甲泛著暗沉冷硬的金屬幽光。

  三十斤生鐵的死重自雙肩直壓而下。

  江辭的脊背被硬生生壓出了微彎的弧度。

  粗糙的牛皮繩死死勒住他中衣的布料,邊緣深陷進肉里。

  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軀幹僵硬,雙手自然垂在腰甲兩側,手指半屈。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極點。

  靜態死氣從他身上往外蔓延。

  他整個人被死死鎖在這套鐵甲里。

  宋青衣走到機位前。

  兩人相距三步。

  青磚上的幾道磚縫,徹底劃開了內宅與戰場的陰陽界線。

  宋青衣停下腳步。

  按照新定的劇本,沒有互訴衷腸,沒有哀求,沒有眼淚。

  宋青衣的胸腔劇烈起伏。

  她強行改變了呼吸的節奏,大口吸氣,卻將呼出的氣流死死堵在喉嚨底。

  她雙手端著粗瓷大碗,平穩而緩慢地向上托舉。

  碗底越過胸口,越過下巴,最終高高舉過頭頂。

  視線被粗瓷碗底擋住。

  她不敢去看江辭的眼睛。

  她只能用這種近乎自虐的緊繃,強行鎖住隨時會崩潰的情緒。

  這種壓抑的肢體表現,在冷光下被無限放大。

  在這份動作的襯托下,三步外江辭那種深淵般的死靜,爆發出了駭人的拉扯張力。

  一邊是極力克制活人情緒的妻子,

  一邊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不復還的氣概。

  江辭動了。

  他緩慢抬起雙手。

  鏡頭切入手部特寫。

  十根手指的關節青紫,指甲縫裡塞滿灰黑的泥垢。

  這雙手平穩地探入半空,從宋青衣顫抖的掌心裡,接過了冰冷的粗瓷大碗。

  粗糙的瓷底擦過掌心,江辭雙手握住碗身。

  他的視線沒有在宋青衣臉上停留半秒。

  直接略過。

  江辭低下頭,那雙滿是紅血絲、渾濁不堪的眼睛,死死盯住碗裡的清水。

  冷水倒映著他眼底那股瘋魔。

  大明朝的五十萬流寇,見底的糧草,雪地里啃樹皮的士卒,全都在這碗冷水裡。

  下頜線驟然收緊,咬肌凸起。

  一根青筋順著下顎突兀攀升。

  喉結大幅度上下滑動。統帥的乾渴與決絕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江辭雙手端碗,猛地仰起頭,大口張開。


  粗瓷邊緣直接磕在乾裂滲血的嘴唇上。

  手腕翻轉,一整碗刺骨的井水直灌入口腔。

  水流太急,太冷。

  大半清水順著食道沖入胃部,激得軀體本能地打了個寒戰。

  來不及吞咽的冷水溢出唇角,順著他慘白凹陷的臉頰極速滑落,

  越過凌厲的下頜骨,匯聚在脖頸處。

  水珠帶著微弱的餘溫,淌進鎖骨下方的生鐵護頸縫隙,浸透了內里的白色中衣。

  江辭毫不停頓。

  飲盡。

  右臂突然向外橫掃,五指陡然鬆開,單手將粗瓷大碗狠狠砸向右側的地面。

  力量極大,乾脆利落。

  「啪!」

  粗瓷碗重重撞擊青磚。

  碎瓷片向四周飛濺。

  這聲脆響,徹底切斷了內宅里最後的羈絆。

  宋青衣的心理防線在碎裂聲中徹底潰敗。

  老戲骨多年的經驗被江辭的氣場全盤裹挾。

  她依照身體裡屬於「妻子」的本能,向前猛跨半步。

  左手從寬大的袖口探出,五指張開,試圖去抓住江辭垂在身側的那截單薄衣袖。

  指尖距離白布,只剩不到一公分。

  就在這一剎那。

  江辭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排斥。

  瞳孔極速收縮。

  右腳後跟猛蹬青磚,整個身體迅速向後滑退了半步。

  距離拉開。

  宋青衣抓了一個空,五根手指突兀地懸停在空氣里。

  江辭避開了這次觸碰。

  他不能被碰到,哪怕是一根手指的重量,也會當場壓垮他硬生生披在身上的這層死氣外殼。

  後退站穩,江辭猛然轉身。

  動作幅度劇烈,三十斤生鐵甲片劇烈摩擦碰撞。

  「嘩啦!」

  鐵甲帶起一陣冷厲的勁風,吹得宋青衣的灰裙下擺一陣搖晃。

  江辭的視線筆直刺向府邸大門。

  右腿抬起,帶著深陷絕境的沉重,

  向著門外那片註定覆滅的修羅場,重重邁出第一步。

  黑布靴踩在青磚上,沉悶而絕望。

  監視器後。

  柳聞望脊背僵直,右手死死攥住對講機。

  大拇指壓在通話鍵上,塑料外殼被捏得咔咔作響。

  按照原定基調,江辭此刻該接住那一次拉扯,

  兩人指尖交錯,留下一個隱忍不舍的眼神再轉身。

  這樣才能賺足眼淚,拉高整部戲的情感粘性。

  但江辭躲開了,避得乾淨利落,決絕到了極點。

  柳聞望的手指懸停在通話鍵上,死活按不下去。

  理智和執導經驗叫囂:這個距離感太對了!這種決絕才是大明真正的督師!

  只有斬斷一切紅塵觸碰,這股奔赴死局的悲將氣概才能徹底立住!

  但混跡影壇多年的商業法則卻在另一個腦半球里拉響了警報。

  失去這最後一次觸碰,沒有哪怕一秒鐘的溫情留白,太硬,太冷了。

  這種毫無溫情留白的極端處理,完全違背了賺取眼淚的鐵律,

  甚至可能因為太硬、太讓人絕望,而硬生生勸退部分受眾。

  喊卡,還是保下這一條。

  柳聞望的指腹在紅色按鍵上劇烈摩擦,眼底閃爍著極致的掙扎與瘋魔的狂熱。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