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太平犬,亂世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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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聞望盯著監視器屏幕,眼底的狂熱尚未褪去。

  食指重重按下鍵盤的保存鍵。

  「嘀」的一聲提示音,這幾分鐘一氣呵成的一鏡到底,穩穩鎖入硬碟。

  武將線的絕望底色,憑那碗刺骨冷水和宋青衣的伏地送行,徹底砸實。

  無可撼動。

  影棚側方的臨時休息室內,

  孫洲和隨組的急救醫生一左一右,架著江辭的胳膊,將他半拖半抱地弄進臨時休息室。

  剛一進門,醫生反手鎖死房門,一把將醫療箱摜在桌上。

  「躺平!別動!」醫生大步上前,動作利落地剝開江辭身上那件已經濕透的白色中衣。

  布料掀開,孫洲倒吸冷氣,眼底泛紅。

  生鐵札甲在後背磨出的淤青。

  「急性失溫,胃痙攣。」醫生扯開無菌紗布,按在出血點上,聲音發沉,

  「弄熱水袋來!馬上掛葡萄糖!」

  江辭趴在窄床上,雙眼緊閉,呼吸扯著風箱般的粗噶聲。

  針頭刺進靜脈,藥液一點點滲進這具嚴重透支的軀殼。

  與此同時。

  三號攝影棚外圍。

  國家一級演員魏立群站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

  他把剛才那場冷水送行的戲,連同江辭脫力倒下的畫面,全數看進了眼底。

  他手裡那個印著「人藝」字樣的不鏽鋼保溫杯,已經慢慢流失了溫度。

  魏立群沒有出聲。

  他面無表情地擰緊了保溫杯的蓋子,轉身,邁著沉穩的步子走回專屬休息區。

  推門,落座。

  魏立群將保溫杯重重擱在桌面上。他伸手拿過那本封皮已被翻得卷邊的劇本。

  打開。

  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鋼筆寫下的人物批註。

  隨後,他將壓在劇本底下的那份《吳又可人物小傳》抽了出來,

  重新平鋪在桌面上。

  《大明劫》是雙男主設定。

  孫傳庭代表的是「將死之局」,是不可逆轉的國家覆滅;

  而他飾演的游醫吳又可,代表的則是「向生之機」,

  是醫者與千年大疫奪命的抗爭。

  一死一生,本該是劇本天平兩端精妙的制衡。

  但現在,那個叫江辭的年輕人,直接把屬於孫傳庭那端的死氣加碼到了爆。

  江辭是用自己的命在填那個將死的窟窿。

  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絕望和暴烈,硬生生把整部戲的基調拉偏了。

  現在屬於孫傳庭那端的死氣已經沉底。

  如果他吳又可只做個懸壺濟世的軟和菩薩,這向生之機的秤砣根本壓不住陣。

  這不是誰搶誰戲的問題,而是這齣千古悲歌,需要有人能硬接下這口殘暴的將死之氣。

  魏立群抓起桌上的鋼筆,筆尖在紙上用力划過。

  直接把原本構思好的「懸壺濟世、悲天憫人」的溫吞出場設定,粗暴划去。

  紙張被劃破。

  「太平犬,亂世醫……」魏立群低聲念叨了一句,蒼老的眼底燃起一團極具攻擊性的烈火。

  他要重構吳又可。

  一小時後。休息室。

  葡萄糖吊瓶見底,醫生拔出針頭,用醫用棉簽死死按住江辭手背的青紫。

  「體徵暫時穩住了。」醫生收拾箱子,語氣嚴厲,

  「車就在外面,立刻回酒店。他今天絕不能再見風。」

  江辭從行軍床上坐了起來。

  他已經換上了一套乾爽的黑色常服,臉上的蒼白依舊刺眼,

  但那股瀕臨崩潰的失溫感終於褪去了大半。

  孫洲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眼圈泛紅:

  「哥!晚姐發話了,通告全停,就算是綁今天也得把你綁回去!」

  江辭沒有掙扎。


  他沒看孫洲,只是盯著斑駁的牆角,渾濁的眼睛裡還帶著督師窮途末路的執拗。

  「下場戲,是魏老師的吳又可。」干啞的嗓音破開安靜,「我得看。」

  孫洲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是被這股毫無生機的絕冷眼神逼得鬆了力道。

  戲妖的魔障,連命都栓不住。

  江辭扯過旁邊軍綠色的棉大衣,將自己嚴嚴實實裹住。

  他捧著保溫杯,繞過滿場搬運道具的場務,

  走到片場最偏僻的陰影里,拉開摺疊椅坐下。

  此時的三號攝影棚,已經改頭換面。

  劇組的美術和道具部門效率極高,在一個多小時內,

  硬生生把內宅的景推平,搭建出了一片明末河南疫區的實景村落。

  斷壁殘垣,黃土鋪地。

  四周散落著破爛的竹筐和染著黑血的爛麻布,惡臭沖天。

  柳聞望手裡捏著新改的分鏡頭腳本,大步走向魏立群的休息區。

  兩人相對而坐。

  「老魏。」柳聞望直奔主題,沒有半句廢話,

  「江辭剛才把武將的局做絕了。整個前五十分鐘的底色全是黑的。」

  「接下來,就看你這口『氣』能不能提得起來。」

  從家國覆滅的死局,強行轉向與天爭命的生局。這是基調的硬性轉換。

  魏立群蓋上鋼筆的筆帽。

  他抬頭看著柳聞望。

  「聞望。江辭是個瘋子。」魏立群的聲音平穩,

  「江辭是個不要命的。他演了拉人下水的活閻王,我的吳又可,就不能只做泥塑的真菩薩。」

  「我要跟天爭,就得比天更橫。」

  柳聞望一拍大腿:「我要的就是這身硬骨頭!」」

  十分鐘後,全場肅靜。

  三百名群演在河南疫區的實景里躺滿了一地。

  劇烈的咳嗽聲和壓抑的哀嚎聲此起彼伏,構築出人間煉獄的悽慘聲場。

  魏立群換上了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

  腳上的千層底黑布鞋沾著一層厚厚的泥灰。

  他背起那個破舊藥箱,從燈光暗處緩步走入場中。

  背脊微弓,眼底冷硬如鐵。

  魏立群在村落邊緣停下腳步。

  側頭。

  視線穿透錯綜複雜的打光架,投向角落陰影處。

  江辭裹在大衣里,半張臉藏在豎起的衣領後。

  一老一少,隔著半個片場遙遙對望。

  一個滿身血污剛埋葬了大明的半壁江山,

  一個布衣草鞋正要從閻王手裡搶回蒼生。

  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魏立群握住藥箱肩帶的手指陡然收緊,

  而暗處軍大衣里的青年,緩慢地揚起了毫無血色的下巴。

  「各部門就位!」柳聞望的聲音在對講機里炸響。

  場記板高舉。

  「《大明劫》第六十五場,吳又可進疫區。一鏡一次。開始!」

  「啪!」

  魏立群邁出了第一步。

  他踏入滿地死屍與群演的「疫區」。

  黃土揚起,淹沒了他粗糙的裙擺。

  不僅是對抗戲裡的千年大疫,更是接下了這場戲外巔峰的對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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