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明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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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譚明遠?部里的介紹信?親自到大同來了?

  林衛國握著聽筒,心中瞬間轉過幾個念頭。

  這位張振華的前秘書,之前兩次電話都是言語試探、旁敲側擊,這次竟直接找上門來,而且是在路局重要會議召開的前一天。他想幹什麼?代表誰?傳遞什麼?

  「請他在招待所小會議室稍等,我馬上過去。」林衛國對著話筒說,語氣平靜。然後他放下電話,略微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對馮清交代:「我去見個客人。有急事,到招待所找我。」

  他沒有叫車,步行穿過分局大院,朝不遠處的招待所走去。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院子裡有職工在打羽毛球,孩子們在追逐嬉戲,一派尋常景象。但林衛國的心卻微微懸著。

  走進招待所,服務員認得他,立刻引他到二樓的小會議室。

  推開門,只見譚明遠獨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清茶。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面容比電話里聽起來要清瘦一些,眼神中帶著一種知識分子和機關幹部混合的沉穩,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看到林衛國進來,譚明遠立刻站起身,臉上露出適度的微笑,伸出手:「林書記,冒昧打擾了。」

  林衛國和他握了握手,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而有力。「譚主任,歡迎來大同。請坐。」

  兩人落座,服務員重新上了茶,退出去關好了門。

  「譚主任這次來,是公務出差?」林衛國率先開口,語氣如常。

  譚明遠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複雜的意味:「算是吧。部里政策研究室近期在做一個關於改革開放以來鐵路技術引進經驗教訓的課題,需要到一些有代表性的基層單位調研。大同分局在技術引進和消化方面,有過不少實踐,也有過一些……值得總結的經歷。所以我就來了。」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當。政策研究室調研,課題內容也緊扣當前形勢,甚至隱約指向正在審理的案件所涉及的歷史問題。但林衛國知道,這絕不是譚明遠此行的主要目的。

  「歡迎譚主任指導工作。需要我們提供什麼材料或者安排什麼調研活動,分局一定配合。」林衛國公式化地回應。

  「不急,不急。」譚明遠擺擺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大同是個好地方啊。當年很多老同志,都曾在這裡奮鬥過。」

  他頓了頓,轉向林衛國,眼神變得有些深遠:「林書記,你知道張振華老部長,當年在大同待過嗎?」

  來了。林衛國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聽說過一些。張老是我們鐵路系統的老領導,對大同有感情。」

  「是啊。」譚明遠輕輕嘆了口氣,像是回憶,「不僅僅是工作。那些年,條件艱苦,但人心齊。老部長常說起,在大同機務段和工人們一起搶修機車、在工地上和技術人員一起研究方案的日子。他說,那時候雖然累,但心裡踏實,知道為什麼干,為誰干。」

  他看了一眼林衛國:「老部長對大同,對鐵路,感情很深。即使後來到了部里,也一直關注著這裡的發展。對於一些有爭議的技術路線和項目,他有時候態度比較堅持,甚至顯得固執,其實也是希望咱們國家的鐵路能儘快趕上世界先進水平,心急啊。可能方式方法上,有值得商榷的地方,但初衷,是好的。」

  譚明遠這番話,語調平和,像是在緬懷,又像是在解釋。他在為張振華「評功擺好」,強調其歷史貢獻和良好初衷,為可能的「方式方法」問題做鋪墊。這比之前電話里的暗示要直接得多,但也更委婉、更富於「人情味」。

  林衛國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這次老部長病倒,我們這些在身邊工作過的人,心裡都很不好受。」譚明遠語氣低沉下去,「去醫院看他,精神大不如前了。但意識清醒的時候,還念叨工作,念叨鐵路。我們勸他安心養病,他說,有些事,該總結的要總結,該吸取的教訓要吸取,但鐵路事業總要向前看,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亂。」

  他抬起眼,看向林衛國:「林書記,你在基層第一線,擔子重,責任大。老部長也很關心你們這些年輕幹部。他常說,未來是年輕人的,但走過的路,吃過的苦,取得的經驗教訓,也是寶貴的財富。處理好歷史與現實的關係,把握好改革、發展、穩定的平衡,很考驗領導幹部的智慧和定力。」

  這番話,幾乎是在直接點撥了。將案件涉及的歷史問題,定義為「經驗教訓」,強調「向前看」、「隊伍不能散」、「人心不能亂」,提醒林衛國注意「平衡」。這依然是施壓,但包裹在關心老領導、關懷年輕幹部的外衣下,更難以簡單駁斥。


  林衛國知道,必須回應,但又不能落入對方的節奏。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感謝老部長的關心,也感謝譚主任的提醒。作為基層幹部,我們確實時刻感受到肩上責任的重量。鐵路事業是接力棒,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對於歷史,我們尊重;對於經驗教訓,我們總結;但更重要的是立足當下,做好本職工作,確保安全,推動發展,維護穩定。這也是上級黨組織一再強調的。至於具體工作中的是非曲直,我們相信組織會實事求是,做出公正的判斷和處理。我們堅決服從。」

  他的回應,首先表達了感謝和尊重,然後強調了「立足當下」、「做好本職」、「服從組織」的原則,將話題從具體的「歷史問題」拉回到普遍的「工作責任」和「組織原則」上,既沒有否定譚明遠的話,又堅持了自己的立場。

  譚明遠聽得很認真,臉上沒有露出明顯的神色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你能這樣想,很好。基層工作千頭萬緒,不容易。既要落實上面的精神,又要面對實際的情況。有時候,多一分理解,多一分溝通,很多事就能找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他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了,轉而問道:「對了,林書記,我這次來,除了課題調研,也受部里老乾局一位領導的委託,想順便了解一下,大同這邊有沒有什麼需要向老部長轉達的、關於他過去在這裡工作生活方面的回憶材料或者實物?老部長年紀大了,又病著,對這些很念舊。如果有,我們可以幫忙整理轉交,也算是對老同志的一點心意。」

  這個請求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帶著點溫情。

  但林衛國立刻警惕起來。要「回憶材料或實物」?是想收集什麼?還是想藉機查看或拿走什麼可能涉及歷史問題的東西?比如,何文山藏匿的那些帳本、照片?

  他面上露出適當的惋惜表情:「譚主任,這個……恐怕有點困難。分局檔案室雖然有一些歷史資料,但主要是公文檔案。至於老同志個人的回憶材料或者有紀念意義的實物,分散在個人手裡,收集起來需要時間,而且我們也不清楚老部長具體對哪些方面感興趣。另外,現在分局各項工作比較繁忙,恐怕一時抽調不出專人系統做這件事。」

  他婉拒了,理由充分——不清楚具體需求、個人物品分散、工作繁忙。

  譚明遠似乎也沒指望一次就能成,理解地點點頭:「也是,不能給你們添太多麻煩。我就是這麼一問,有當然好,沒有也沒關係。主要還是課題調研。」

  他又和林衛國聊了幾句關於分局當前運輸生產、技術設備狀況等面上的情況,林衛國也一一做了簡要介紹。談話氣氛逐漸趨於平常的工作交流。

  大約半個小時後,譚明遠起身告辭:「林書記,今天就不多打擾了。我在這邊還要待一兩天,做些走訪。課題調研的事,我會讓同事和你們辦公室具體對接。」

  「好的,譚主任慢走。有什麼需要,隨時聯繫。」林衛國將他送到招待所門口,看著他上了一輛掛著北京牌照的舊上海牌轎車離去。

  回到辦公室,林衛國仔細回想剛才的每一句對話。譚明遠此行,目的很明確:一是為張振華「正名」和「減壓」,二是試探分局對歷史問題的態度,三是可能想藉機接觸或獲取某些實物材料。方式比李成棟更加含蓄和「高端」,但意圖同樣清晰。

  他立刻用保密電話聯繫戴志強,詳細匯報了譚明遠到訪及談話內容。

  戴志強聽完,沉默了幾秒鐘,說:「他動作倒快。張老『相信組織,配合調查』的話剛傳出來,他就急著來鞏固『防線』了。要『回憶材料』,估計是聽到了趙德順老家起獲東西的風聲,想探探虛實,或者看看有沒有可能接觸到那些東西。你應對得很好,沒給他任何機會。」

  「他來大同,除了見我,肯定還會接觸其他人。」林衛國道。

  「我們會注意。」戴志強說,「他翻不起大浪了。案件審理小組的工作正在抓緊進行,核心證據已經固定。部黨組的決心是堅定的。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保持定力,開好明天的路局會議,然後繼續抓好分局的日常工作。譚明遠也好,李成棟也好,他們的影響力會隨著案件的明朗而逐漸消退。」

  「明白了。」

  放下電話,林衛國看了看時間,下午的工作還要繼續。

  他讓馮清通知運輸科和貨運站負責人過來,研究一下近期煤炭等重點物資運輸的保障問題。隨著經濟活躍,車皮需求增長,運輸壓力又開始顯現,這是當前分局生產上面臨的主要矛盾之一。

  運輸科長老鄭和貨運站主任老孫很快來了。兩人攤開運輸圖表和數據,匯報了近期車流情況和主要貨主的請求車計劃。


  「林書記,主要是晉煤外運這一塊,請求車皮數量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十五,但我們的通過能力和可用車底增長有限,矛盾突出。」老鄭指著圖表說,「另外,地方一些新上的小化肥廠、小水泥廠,運輸需求也上來了,雖然量不大,但很零散,組織起來費勁。」

  林衛國仔細看著數據,問:「路局對晉煤外運有什麼新的指令沒有?車底調整能不能再挖挖潛?」

  「路局要求優先保證重點合同和重點用戶。車底方面,我們正在加緊檢修,提高周轉效率,但老舊車輛多,故障率高,制約比較大。」老孫回答。

  「這樣,」林衛國思考了一下,「運輸科牽頭,制定一個近期的重點物資運輸保障細化方案,明確優先順序,加強和主要貨主的溝通協調,爭取他們的理解。貨運站要優化裝卸組織,壓縮車輛停時。機務段要保證機車供應質量,減少機破。車輛段加快檢修進度。各部門聯動,從各個環節摳效率。方案明天下午下班前報給我。」

  「好的,林書記。」兩人領命而去。

  處理完運輸問題,林衛國又批閱了幾份人事任免文件和基建項目申請。等到這些日常工作告一段落,天色已近黃昏。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明天要去路局開會,今天得把分局的事情都安排好。他打電話給劉峰,又溝通了一下明天的工作細節,特別強調了運輸安全和隊伍穩定。

  晚上,他在辦公室簡單吃了點東西,繼續準備明天開會可能需要用到的分局近期工作數據材料。雖然通知上沒要求準備匯報,但他習慣有備無患。

  九點多,他離開辦公室,走回招待所。路過分局大門時,看到值班室燈光下,老楊和保衛科的小伙子正在下象棋。他駐足看了兩眼,老楊抬頭看見他,連忙站起來:「林書記,還沒休息?」

  「這就回去。你們值班,辛苦了。」林衛國笑了笑。

  「不辛苦,應該的。」老楊憨厚地笑笑。

  走在寂靜的院子裡,春夜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林衛國抬頭看了看星空,明天,又會是怎樣的一天?

  他回到招待所房間,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卻沒什麼睡意。譚明遠的話,路局模糊的會議通知,案件收尾的種種跡象,在腦海中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聲突然在寂靜中響起。是房間裡的內部電話。

  林衛國立刻拿起聽筒:「餵?」

  是值班室老楊的聲音,這次帶著明顯的緊張和不安:「林書記,打擾您休息了。剛才……剛才分局檔案室那邊報告,說晚上清點的時候,發現存放部分歷史技術資料的那個柜子,鎖好像有被撬過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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