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從離開開始,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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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皇子,該您入殿了。」夜九像一道幽靈,突然出現在沈宴回身後。

  沈宴回這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轉過身時,眼底早已沒了先前的憂鬱,只剩一片陰冷。

  北方的初春依舊寒涼,凜冽寒風颳在臉上,刺骨生疼。即便身著厚重錦衣棉袍,也擋不住徹骨寒意。

  踏入殿內,除沈宴回之外,已站了七八名華服男子。

  他們整齊列隊,皆低垂眉眼,不敢仰視龍椅上的老者。老者鬢髮皆白,垂垂老矣,看上去隨時都會撒手人寰。

  老者緩緩睜眼,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喙的冰冷。

  「歷時一月,朕總算將你們兄弟十人齊聚。我燕國王權,向來以實力定勝負。朕時日無多,往後日子裡,誰能讓朕滿意,這龍椅,便歸誰。」

  話音落下,殿內眾人的呼吸驟然變得焦灼滾燙。

  皇權交替,有些國家崇尚平穩過渡、潤物無聲,講究一個「穩」字。

  而燕國風氣原始,奉行狼群法則:宗室內鬥角逐,哪怕折損一二也無關緊要,非要決出實力最強、能開拓疆土的繼位者。

  燕皇年事已高,身子衰敗,不過短短几句話,便已面露疲態。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退下。

  原本剛剛聚攏的皇子們紛紛行禮,退出大殿。

  沈宴回跟在人群中緩步退出,眾人之間毫無交流,偶爾眼神相撞,也只剩仇視與敵意。

  皇權之爭,本就是你死我活,何來兄友弟恭。

  並非每個國家都如大盛一般,國君大多皆是痴情之人。

  「哥。」

  踏出殿門,走下台階,一道女子身影伴著夜九迎了上來。

  女子容貌嫵媚明艷,舉手投足間儘是風情,絲毫不願掩飾自身魅力,看向沈宴回時眼波流轉。

  這般姿態,瞬間引來了周遭不少人的目光,一道道玩味的視線若有若無落在她身上。

  這女子,正是曾出現在蘇秀兒夢中、與沈宴回舉止曖昧的那人,秦夢煙。

  沈宴回神色冷淡,看向她的目光毫無溫度,聲音冷得似能凍僵人心:「你怎麼來了?我不是讓你安分待在府中,不要隨意外出?」

  秦夢煙把玩著胸前青絲,嬌笑著開口:「我擔心你啊。怎麼樣,父皇依舊沒有單獨召見你嗎?」

  沈宴回輕輕搖頭:「沒有,他甚至未曾看我一眼。」

  秦夢煙聽罷並未氣餒,笑意依舊溫婉,將鬢邊青絲拂至腦後,柔聲安慰。

  「這很正常。你剛回燕國,尚無半點建樹,父皇若是單獨召見你,其餘幾位皇子定會心生忌憚,對你暗中下手。只是,你如今心裡作何打算?」

  說話間二人已走出正殿,行至人跡稀少的小徑。

  四下無人,秦夢煙說話也不再拘謹,多了幾分直白坦蕩。

  她早有思量,低聲道:「聽聞父皇今早咳血不止,太醫斷言,龍體衰敗,隨時都有可能駕崩。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沈宴回腳步一頓,蹙眉看向秦夢煙,一字一頓,語氣滿是不悅:「你忘了當初我答應同你回燕國時說過的話?我無心爭奪皇位。」

  當初沈臨受人所託,救走趙檸與沈宴回,卻不知趙檸除了生下沈宴回,還與他的生父另有一女。

  彼時沈宴回生父尚未登基,一時鬼迷心竅,不顧倫理綱常,對自己的侄女心生邪念。

  生下沈宴回後,他以沈宴回為籌碼牽制趙檸,後來再有一女。為牢牢掌控趙檸,燕皇刻意欺瞞二人,謊稱女嬰早已夭折。

  實則暗中將女兒秘密寄養,留作日後拿捏趙檸的後手。

  誰也未曾料到,沈臨突然現身,悄悄救走了趙檸與沈宴回。

  秦夢煙找到沈宴回時,他滿心震驚。

  其實無人知曉,在去往百麗谷之前,沈宴回便已收到數封秦夢煙寄來的匿名信件。

  信中,她細數多年孤身留在生父身邊、生不如死的日子,字字質問他為何狠心脫身逃離,獨留她一人深陷苦海。

  自此,沈宴回心底埋下心魔,本打算了結蘇秀兒的事後,從百麗谷歸來便追查身世,尋找解救這位僅有一面之緣的妹妹。

  未曾想,妹妹竟先一步尋到了他。


  秦夢煙容貌與他、與母親皆不相像,反倒酷似那位從小便給他留下心理陰影的生父。

  初見之時,秦夢煙看向他的目光,便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嬌媚婉轉的嗓音裹著幾分譏諷,斜睨著他。

  「東靖王世子,大盛鼎鼎有名的天驕,得宸榮公主傾心愛慕,名望、地位、佳人樣樣俱全,早已站在人生巔峰,日子過得想必十分愜意吧?」

  「你可曾想過,我這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十幾年來深陷泥沼,任人欺凌踐踏,就連親生父親,也從未待我有過半分溫情。」

  「我恨你們!既然當初決意逃離,為何不肯帶上我?我們體內流著同樣的血脈,憑什麼唯獨我,沒有重獲新生的機會?」

  滿含戾氣的話語撲面而來,壓得沈宴回幾乎窒息。

  如同千斤巨石驟然砸落,不由他辯解,便沉沉壓在他肩頭,幾乎將他壓垮。

  自幼親情缺失,讓他比常人更渴望骨肉至親,此刻看著過於早熟滄桑的妹妹,心底已然生出濃重的同情與愧疚。

  他望著秦夢煙,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聲問道:「你想要我怎麼做?」

  他心中清楚,她不遠千里尋來,耗費時日頻頻寄信,絕不會只是單純訴苦,必然另有所求。

  秦夢煙並不意外他的通透。能身居大盛戰神之位,沙場所向披靡,本就絕非愚鈍之人。

  她也不願迂迴繞彎,直白道出心思:「我要你救我脫離苦海,給我一個安穩餘生。」

  「如何給?」沈宴回面色緊繃,心知此事絕非易事。

  畢竟若是簡單庇護,那隨他回到大盛便可。

  果不其然,搖曳燭火之下,秦夢煙緩緩道出燕國如今的局勢。

  燕皇年邁體衰,入冬騎馬墜落後,身體便一日不如一日。人至暮年,總愛追憶年少遺憾。

  也正因如此,燕皇特意將秦夢煙召入宮中,直言命她尋回第七子沈宴回。

  若是辦不到,便要讓他這位最疼愛的女兒,為自己陪葬。

  「你休想逃走。天下雖大,朕若想帶你同去,易如反掌。朕只給你兩月時限,尋不回你兄長,後果自負。」

  秦夢煙故作溫順恭謹,極力掩去眼底翻湧的惡意。可聽到「最疼愛女兒」幾字時,依舊只覺得惡寒反胃,渾身泛起雞皮疙瘩。

  她心底幾欲失聲質問:世間哪有真正疼愛女兒的父親,會眼睜睜看著自己女兒受盡折辱欺凌?

  她心裡清楚,尋回沈宴回、將他帶回燕國,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更是自己唯一翻身的金光大道。

  她沒有絲毫猶豫應下旨意,順著燕皇查到的線索,步步布局。

  秦夢煙抬眸看向沈宴回:「你自然可以選擇不救我。」

  話音落下,她忽然抬手褪去外袍。

  「你做什麼?」沈宴回立刻側過目光,皺眉低喝,「速速穿上!」

  秦夢煙並未依從,反倒身著裡衣,魅惑地繞著他緩步走了一圈,嗤笑開口。

  「你不必慌張。縱然你我是父輩罔顧倫理所生,我卻沒有沾染那般令人不齒的癖好。我只是想讓你好好看一看,我這一身,到底藏了多少傷疤。」

  即便心中有所牴觸,終究抵不過心底的惻隱與好奇,沈宴回還是緩緩睜開了眼。

  女子褪去外袍,內里只著長褲與肚兜。

  尋常女子斷無在兄長面前這般坦蕩的底氣,秦夢煙卻毫無侷促,足以想見這些年曆經的坎坷與磨難。

  沈宴回刻意避開私密之處,恪守君子禮數。即便已有心理準備,看清她身上縱橫交錯、幾乎無一塊完好肌膚時,依舊滿心震撼。

  他喉結滾動,唇瓣微顫,眼底滿是心疼。

  秦夢煙捕捉到他眼底的情緒,心底才稍稍舒坦。語氣依舊嬌媚甜膩,漫不經心指著身上一道寸許長的舊疤。

  「你看這裡,五歲那年,父皇醉酒,得知你們逃往大盛,怒極之下,持金剪在我身上劃下的。」

  她又依次指向肩頭、小腹下側:「還有這裡、這裡,是母妃生辰那日,父皇持匕首所傷。」

  每道出一處傷疤,沈宴回睫毛便輕顫一分,待到最後,眼眶已然泛紅。

  「別說了。」沈宴回聲音沙啞哽咽,再也聽不下去,拾起地上外袍,輕輕披在她肩頭,「把衣服穿好。」


  明明訴說的是滿身傷痛,秦夢煙臉上卻始終掛著淺笑。

  她沒有立刻穿衣,反而抬手輕輕覆上沈宴回的手背。

  「急什麼?就算衣衫遮去這些醜陋傷疤,也抹不掉過往的傷痛。我還有許多話沒說完。除了滿身傷痕,你可知,一個容貌姣好的女子,困在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城,要熬過多少不堪?」

  「尤其是那些心懷不軌之徒,知曉我母妃失德、罔顧倫常,便認定我也人盡可夫,肆意折辱,你可知道,我這一生有過多少男人?」

  沈宴回眸光一沉,戾氣驟然翻湧。

  他再也聽不下去,也徹底明白,她細數過往種種,不過是想逼他妥協退讓。

  理智瀕臨失守,卻依舊強行克制。

  他深吸一口氣,忍著胸腔快要被撕裂的痛感有:「你容我考慮幾日。」

  一句「考慮」,讓秦夢煙心底的恨意又添幾分。

  她已然將半生慘狀全然剖白,他卻依舊遲疑不決。

  果然,自己在他心中,分量終究微薄。

  但她也懂初次相逼不宜過緊,緩緩收回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

  她一鬆手,沈宴回便順勢攏好外袍,替她掩住身形。

  秦夢煙靜靜任由他動作,垂著眼帘淡淡開口:「你早已被父皇盯上,根本逃不掉。就算你執意不隨我歸國,父皇也絕不會放過你。」

  「宸榮公主容貌絕色,自幼被萬般寵愛長大,嬌貴無憂。若是哪天出了意外香消玉殞,實在可惜。聽聞她身邊還養了一位養子,若是孩童不幸夭折,她怕是也要痛徹心扉吧。」

  「所以哥哥,別考慮太久。我念及兄妹情分不願下手,旁人可未必會手下留情。」

  燕國人骨子裡本就藏著幾分偏執瘋性,沈宴回素來知曉。他慶幸當年被沈臨帶離燕國,本以為早已掙脫這片陰翳,卻不料在親妹身上,窺見了這般瘋狂偏執。

  眼底殺意驟起,冷冷鎖定秦夢煙:「我警告你,不准動秀兒分毫。」

  「喲,這就護上了?」秦夢煙自己系好衣袍系帶,一雙媚眼似笑非笑看向他,「不過可惜,哥哥,你弄錯了一件事。想要對宸榮公主下手的,從來都不是我。」

  話音落,秦夢煙翻窗離去。

  往後幾日,沈宴回陪蘇秀兒趕路時,總能在各處角落,不經意瞥見秦夢煙的身影。

  她死死纏上他,白日不離左右,夜裡更是毫無避忌,悄然立在他窗外。

  三日過後,沈宴回終究決意前往燕國。

  一半是為受盡半生苦楚的妹妹,一半是為護住身邊珍視之人。

  帝王若執意想要除掉一人,從來都易如反掌。

  他心知此去九死一生。就算生父不執意加害,那些對皇位虎視眈眈的異母兄弟,也絕不會容他安穩立足。

  前路兇險未知,他終究沒有對蘇秀兒坦白實情。

  一來,怕她知曉後為自己憂心忡忡;

  二來,怕她執意要陪自己遠赴險境;

  三來,怕她留在大盛,日復一日苦苦等候。

  離去之時,他早已想好打算:回到燕國後低調行事、靜觀其變,熬到燕皇駕崩,便立刻抽身離去,從此與燕國再無瓜葛。

  可千算萬算,終究低估了秦夢煙的野心。

  他本以為她只是想完成燕皇旨意、求得安穩,卻不料她真正的心思,是想推著他登上那至高寶座。

  沈宴回的記憶從往事中倏然歸來,看向秦夢煙的目光中已經染上怒意:「我沒有打算,我說過,我無心爭取皇位,只要等他一過世,我就會回到大盛。」

  「回到大盛?你是想回到那位宸榮公主身邊嗎?哥,你確定這般離開,她還會等你嗎。若是換作我,恨死你都來不及呢。」

  「哥,從踏上燕國的土地開始,你就回不去了!」秦夢煙語句輕柔,說出來的話卻又比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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