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悲天憫人朱允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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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王府朱漆府門前,方孝孺面色鐵青如霜,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笑容燦然的朱高熾,眼神中滿是寒芒與質問:「燕世子此舉,究竟是何用意?」

  朱高熾快步趨至他身旁,腰身微躬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又不失懇切:「先生的名節氣節,便是皇太孫殿下亦時常讚嘆仰慕。先生或許不知,太孫殿下實乃您文章的忠實讀者,每讀您的策論,都要反覆揣摩良久。」

  「先前太孫殿下礙於儲君未定的身份,不敢貿然邀請先生;如今既已登儲位,便一心想與先生一會,共論古今得失,暢談人生抱負。」

  說罷,朱高熾身子往前傾了傾,抬手攏在唇邊,壓低聲音在方孝孺耳旁低語,語氣中滿是急切:

  「先生暫且息怒,學生此舉也是萬般無奈!那朱允熥為刁難我,故意設下這等圈套,逼我務必將先生請至吳王府做客才算交差,否則定會羅織莫須有的罪名加諸我身。」

  「更深一層說,他此舉實則是想藉機對付我父王,其心思之歹毒,先生您最是清楚不過。」

  「學生本不願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可奈何形勢比人強,正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我若執意不從,不肯聽他差遣,我燕王府隨時都可能招致覆滅之禍啊!」

  說著,朱高熾的聲音染上幾分真切的苦澀與無奈,「是以學生才出此下策,用這般欺瞞的手段將先生請至吳王府,還望先生莫要怪罪,學生實在是逼不得已!」

  「但先生千萬莫要懷疑學生昨日所言——你我雙方結盟之事,確是我父王的真心所願,那些肺腑之言皆是情真意切,絕無半分虛假。」

  「不如這樣,今日先生先陪我演一場戲,幫我完成朱允熥交代的差事。待會見到朱允熥,先生只需置之不理便是,有我在旁周旋,他絕不敢對您有半分不敬!」

  「等此事了結,學生再親自登門拜訪先生,與您細細敲定結盟的諸多細節。」

  「屆時,先生可邀獻王及麾下諸位屬臣齊聚,我也會請父王派遣心腹重臣前來,以彰顯結盟的誠意與決心。」

  「先生,就當學生求您了,今日務必幫我這一次,助我渡過這道難關。否則我今日能否安然脫身都未可知,又何談與先生共成結盟大業呢?」

  說罷,朱高熾抬眼看向方孝孺,目光中滿是懇切的哀求,連姿態都不自覺放低了幾分。

  其實這番說辭,皆是他昨日與方孝孺暢談後臨時籌措的計策。

  一來可順理成章完成朱允熥交代的差事,免去其後續刁難;

  二來能順勢與獻王朱允炆一派敲定結盟事宜,如此一舉兩得的美事,何樂而不為?

  至於昨日未曾據實以告,實則是擔心方孝孺聽聞要面見朱允熥,定會生出牴觸猜忌之心,反倒壞了結盟的大事。

  今日先將他直接接至吳王府,再如此這般解釋,想來總能敷衍過去。

  而他方才那番話里,自然不乏誇大其詞之處。

  譬如他若真完不成這差事,最多也只是被朱允熥繼續刁難戲耍一段時日罷了,朱允熥絕不敢隨意取他性命,更不敢貿然對燕王府出手——至少在皇爺爺朱元璋尚在人世之時,他斷無此膽量。

  這一點,朱高熾心中自有把握。

  至於為何要刻意誇大?

  自然是為了讓方孝孺真切體會到他的苦楚與無奈,知曉他如今的處境有多艱難,從而心生惻隱,答應他的請求。

  畢竟朱高熾既想擺脫朱允熥的持續針對,又不願錯失與方孝孺等獻王派結盟的良機——結盟共贏,總好過單打獨鬥孤立無援!

  再者,他昨晚所言也並非全是虛言。

  朱允炆雖已失去儲君之位,但其背後的文官勢力在朝中依舊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尚未被朱允熥徹底清洗替換。

  而他父王朱棣最欠缺的,恰恰便是朝中文官集團的支持。

  如此一來,雙方結盟實乃互惠互利之舉。

  是以他才決定順勢而為,企圖藉此機會一舉兩得。

  結果終究未讓朱高熾失望。

  聽完他這番情真意切的解釋,方才還面色鐵青、以為被戲耍的方孝孺神色漸漸緩和,眉頭微蹙沉思片刻後,緩緩點頭:「也罷,既然事出有因,那我今日便隨你入府,會一會這位皇太孫殿下!」

  說實話,方孝孺心中本就存著與朱允熥當面對峙的念頭。

  這個橫空出世的強勁對手,近幾個月來幾乎讓他夜不能寐,寢食難安。


  只是礙於派系隔閡與對立立場,他始終沒有獨自面見朱允熥的合適契機。

  今日雖被朱高熾擺了一道,但事出有因,加之正合自己心意,倒也不失為一個探探對手底細的好機會。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抬眼望向府門上方那方鎏金燙字的匾額,目光沉凝片刻,稍稍定了定神,轉頭對朱高熾道:「帶路吧!」

  朱高熾起初還有些錯愕,他本以為要費一番唇舌反覆勸說,卻不料方孝孺這般乾脆便答應了。

  他詫異地看了方孝孺一眼,隨即壓下心中的驚喜,連忙點頭:「先生請隨我來!」

  說罷,朱高熾邁步上前引路,行至府門前時,見守衛正要上前阻攔,便抬手亮出腰間的吳王府屬吏腰牌。

  守衛驗看無誤後,當即側身放行。

  可就在方孝孺抬步要踏入府門的瞬間,卻被守衛再次伸手攔住。

  方孝孺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已踏入府內的朱高熾,眼神中帶著幾分詢問。

  朱高熾也愣了一下,旋即轉頭看向那守衛,臉上堆起笑容道:

  「這位兄弟,此乃方孝孺方先生,是殿下今日特意吩咐要接待的貴客,還請行個方便,放他入內。」

  那守衛卻面無表情地搖頭,語氣刻板如鐵:

  「王府有令,無殿下詔令且無專屬腰牌者,一律視為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朱高熾聞言不由得咬牙,耐著性子解釋:「此事乃是皇太孫殿下當面口頭吩咐我辦的差事,故而未曾立下詔令,也未特製腰牌。兄弟你通融通融,若是因此耽誤了殿下的大事,屆時殿下動怒,你我都擔待不起啊!」

  可那守衛卻油鹽不進,依舊面無表情地立在原地,對朱高熾的話置若罔聞。

  此人乃是世襲錦衣衛,其父從錦衣衛卸任後,他便承襲了百戶之職。

  在得知自己被派往吳王府守護皇太孫時,其父特意叮囑於他:身為護衛,使命便是對皇太孫絕對忠誠,盡忠盡責,絕不參與職責之外的任何事務。凡事皆需以王府禮法規制為準則,切不可輕信口頭傳諭,尤其是那些打著皇太孫名義行事之人。除非親眼見到皇太孫的親筆手諭,否則任何言語都不可當真——否則一旦出事,連半分迴旋的餘地都沒有。

  即便心中清楚朱高熾所言非虛,吳王府親衛軍百戶王毅依舊堅守原則,執意要親眼見到朱允熥的手諭才肯放行。

  在他看來,死板守規自有死板的好處:若是憑手諭放行之人出了差錯,責任不在自身;可若是無手諭便擅自放行,即便僥倖無事也已違了規矩,一旦出事,便是必死之局!

  是以即便可能耽擱皇太孫的大事,王毅也絕不敢輕易冒險。

  看著守衛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朱高熾氣得臉色漲紅,重重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面色同樣不太好看的方孝孺,滿是歉意地解釋:

  「先生莫要見怪,王府之內人多眼雜,為確保太孫殿下的安全,護衛們行事不得不如此嚴謹刻板……」

  「先生在此稍候片刻,我這就去面見太孫殿下求取手諭,再來接您入府。」

  方孝孺起初還以為這守衛是故意針對自己刁難,可轉念一想,便覺朱高熾所言不無道理。

  如今的朱允熥已非昔日可比,身為儲君,其人身安全至關重要。

  這守衛並非食古不化,反倒是恪盡職守,不敢有半分懈怠——這正是一名合格護衛應有的姿態。

  換作是在獻王府,他也定會支持這般嚴謹的守衛之法。

  念及此處,方孝孺便緩緩點頭:「無妨,你去吧。」

  朱高熾心中頓時鬆了口氣,他方才最擔心的便是方孝孺一氣之下轉身離去,屆時再想將他請回可就難如登天了——他怎會知曉,方孝孺心中本就存著見朱允熥一面的念頭。

  當下,朱高熾不敢耽擱,急匆匆朝著承運殿的方向快步跑去。

  方孝孺便獨自立在府門前等候。

  期間,不時有朝中官員神色匆匆地出入吳王府,每人手中都抱著一摞整理成冊的奏摺,顯然是來面見朱允熥議事的。

  每當有官員經過,見到立在府門前的方孝孺時,皆是先是一愣,眼中閃過幾分古怪之色,隨即又恢復了面無表情,只是對著他略一點頭便匆匆而過,不願多做停留。

  方孝孺甚至看到了自己昔日的好友也在其中,對方似乎正急於稟告要事,腳步匆匆,路過時也只是投來一抹意味深長的目光,便徑直入府去了。


  看著眼前這繁忙景象,方孝孺心中五味雜陳,不免生出幾分唏噓。

  這般君臣同心、勤政理事的繁忙場景,他曾在腦海中設想過無數次——只不過那場景的發生地,本應是獻王府,是東宮,而非這吳王府,更非朱允熥的府邸!

  望著那些步履匆匆的官員,方孝孺心中竟不由自主地生出幾分羨慕。

  這才是為國家社稷、為天下蒼生操勞的模樣啊!

  這般君臣一體、勤勉務實的政務氛圍,正是他心中一直嚮往的景象。

  看來,朱允熥當上皇太孫之後,非但沒有絲毫懈怠,反倒更覺肩上擔子沉重,愈發勤勉忙碌了。

  從這些官員來去匆匆的模樣不難看出,他們皆是在執行朱允熥的指令;

  而從出入官員的數量來看,更是遠遠超出了方孝孺的預料!

  朱允熥批閱處理奏摺的效率,著實讓他暗自心驚。

  有那麼一瞬間,方孝孺甚至忍不住自問:這樣一位勤勉政務的儲君,真的會是傳說中那般的暴君、昏君嗎?這樣一位不驕不躁、潛心理事的儲君,若將來登基為帝,真的會愧對天下蒼生嗎?

  越想,方孝孺心中便越是驚悸!

  他連忙強行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驅散——這念頭太過危險,再想下去,他心中對朱允熥的固有成見恐怕就要動搖,那份堅守的立場也會變得不再純粹!

  方孝孺深吸一口氣,無視周圍官員投來的異樣目光,在心中不斷自我開解:「這一切皆是假象,不過是朱允熥刻意營造的人設罷了!

  他不過是為了站穩儲君之位,徹底穩固自身權勢,才故意擺出這般勤政姿態,好讓陛下與朝中群臣誤以為他是合格的儲君,將來能成為合格的帝王。」

  「沒錯,定然是如此,他定是將奏摺胡亂批閱一番,再交由屬吏處理,以此營造出自己勤政的假象。更有可能,他這般做全是為了討好當今陛下,刻意為之罷了……」

  在這般自我洗腦之下,方孝孺那稍顯動搖的信念漸漸重新堅定起來。他抬手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塵土,挺直脊背,目光直視前方,靜靜等候朱高熾歸來。

  這時,有兩名官員從府內走出,見到方孝孺後低聲議論了幾句,便匆匆離去。

  待走出一段距離後,其中一人忍不住開口:「方才那立在府門前的,不正是獻王麾下的方孝孺嗎?他怎麼會跑到吳王府來?」

  另一人搖頭道:「誰知道呢?或許是見太孫殿下如今權勢日盛,也想前來謀求一份差事吧。」

  「可我聽說,太孫殿下素來欣賞方孝孺的才學,早有招攬之意……」

  「什麼?」先前開口的官員滿臉詫異,「他可是獻王的老師啊,昔日與太孫殿下多有嫌隙,針鋒相對,怎麼會……」

  另一人聳聳肩,語氣中帶著幾分告誡:「皇家之事,本就錯綜複雜,誰能說得清呢?行了,莫要多管閒事,不該我們知道的就別瞎打聽——有些事知道得越多,麻煩就越大。眼下還是先好好琢磨琢磨,如何辦好殿下剛剛交代的差事才是正事!」

  先前那人頓時閉口不言,心中卻也開始為朱允熥交代的差事犯起愁來……

  ……

  吳王府書房之內,朱高熾終於尋到了朱允熥,他氣喘吁吁地將府門前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稟報了一遍。

  朱允熥聽完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從案頭拿起一塊刻有龍紋的鎏金腰牌,丟給朱高熾,語氣平淡:「拿去吧,帶他來書房見我,孤在此等候。」

  朱允熥非但沒有覺得那守衛辦事不妥,反倒暗自讚許。

  守衛堅守規矩,既是維護王府禮制,更是在守護他的安全。

  若今日因這點小事便處罰堅守規矩的守衛,那往後還有誰敢忠心護主、嚴格執規?

  再者,朱允熥雖看重方孝孺的才學,但也並非是非他不可——比起一位才子的歸附,自身的安危顯然更為重要。

  見朱允熥這般平靜淡然,朱高熾到了嘴邊的抱怨之詞頓時咽了回去。

  他本想控訴一番那守衛的刻板無禮,可見朱允熥毫無責怪之意,便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關鍵:規矩一旦被打破,再想重新樹立可就難了。

  規矩本就是上位者用來保護自身、約束他人的利器,怎會因守衛恪守規矩而處罰於他?

  想通此節,朱高熾看向朱允熥的眼神愈發複雜——這傢伙明明只比自己小几個月,卻有著這般深沉的心思、高瞻遠矚的見識與老練豁達的行事風範,實在令人心驚!


  朱高熾雙手接過腰牌,躬身行了一禮,恭敬應了聲「是」,便轉身匆匆離去。

  ……

  片刻之後,朱高熾便重新回到府門前,抬手晃了晃手中的鎏金腰牌,對著那名叫王毅的親衛軍百戶道:「如今有太孫殿下的信物在此,總可以放先生入內了吧!」

  王毅仔細驗看了腰牌,確認無誤後,才緩緩點頭,側身讓開了通路,依舊沒有多餘的言語。

  方孝孺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中再次為朱允熥的威信所震動——吳王府中,區區一名守門護衛尚且如此嚴謹守規,那他麾下的文武屬官可想而知會是何等整肅!

  反觀獻王府中那些靠著關係入職的酒囊飯袋,方孝孺不由得沉默了下來,心中泛起幾分苦澀。

  一路跟隨朱高熾前行,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出現一座建在湖心的雅致屋舍。

  方孝孺不由得抬頭望去,眼中滿是詫異。

  朱高熾連忙解釋:「太孫殿下平日裡多在此處處理朝政、讀書研學,但凡有軍國大事商議,也多在此處。為防議事內容泄露,特意將原本供遊玩的湖心亭改建為書房,四周環水,易守難攻,也便於保密。」

  「先生請進吧,殿下已在裡面等候了。」

  方孝孺聞言,眼神微微一動,卻也沒有多問,只是緩緩點頭,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了書房的木門。

  有那麼一瞬間,方孝孺覺得自己今日的膽子著實大得離譜——竟敢獨自一人踏入朱允熥的核心腹地,與這位最大的政敵見面。

  在他推門的剎那,甚至覺得自己是在自投羅網,踏入了猛虎的巢穴。

  可當他邁步踏入書房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所有的設想都錯得離譜。

  他本以為這湖心書房會是一間封閉陰暗、令人壓抑的所在,朱允熥或許會故弄玄虛地坐在陰影之中,用冰冷的目光審視他,用威嚴的語氣恐嚇他;又或者會始終背對著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發號施令,盡顯儲君的威壓。

  可眼前的景象卻與他的設想截然不同:這間書房採光極好,四面窗明几淨,布局簡潔大方,陳設古樸典雅,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書卷氣,溫暖而明亮。

  而朱允熥也並未擺出絲毫高高在上的姿態,見到他進門,便立刻從堆滿奏摺的紅木大案後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語氣親切如沐春風:「方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快請坐!」

  方孝孺渾身一僵,臉上不由得泛起幾分尷尬——為自己先前狹隘的揣測而羞愧。

  再聽朱允熥這般禮賢下士的話語,他竟有些手足無措,木木地點了點頭,連說了兩聲「多謝殿下」,便跟著朱允熥走到一旁的客座坐下。

  剛一落座,方孝孺便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這是「破功」了啊!

  他原本打定主意,見面後要擺出生冷強硬的姿態,以氣勢壓制對方,盡顯絕不妥協的立場。

  可朱允熥這一番溫和有禮的接待,卻讓他的心態瞬間失衡,先前準備好的措辭也盡數卡在了喉嚨里。

  朱允熥倒並未察覺方孝孺心中的波瀾,反倒親自起身,為他斟了一杯熱茶,笑著說道:「府中並無珍稀名茶,這是孤從皇爺爺那裡『順』來的苦蕎茶,滋味雖算不上醇厚,還望先生莫要嫌棄。」

  聽聞「順」字,方孝孺再次愣住,瞪大了眼睛看向朱允熥——他沒聽錯吧?一位堂堂皇太孫,竟說自己府中無好茶,要從陛下那裡「順」苦蕎茶待客?

  這一個「順」字,說得那般自然隨意,讓方孝孺只覺得怪異無比,心中更是哭笑不得。

  當今天下權勢最高的兩位男子,一位是九五之尊的帝王,偏偏喜好苦蕎這等粗茶;一位是儲君之尊的皇太孫,竟要從帝王那裡「順」茶待客,還直言府中無好茶——真是聞所未聞,怪哉怪哉!

  可偏偏,這話若是從其他帝王或儲君口中說出,方孝孺定會嗤之以鼻,只當是故作清廉的虛偽之詞;但這話出自朱元璋與朱允熥之口,他卻不由得信了。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以朱允熥的為人,不屑於用這等小事來欺瞞他!

  雖說方孝孺與朱允熥立場對立,時常上疏彈劾他「不孝不仁」,可他從未在奏疏中提及朱允熥的生活作風問題——因為朱允熥的節儉是出了名的。

  他幾乎沒有任何個人愛好,更無奢靡娛樂之舉,就連吳王府的婢女,也多是年紀偏大、有家室的婦人,杜絕了一切風言風語的可能。


  從未有人聽聞他調戲良家女子,更不曾有他涉足風月場所的傳聞——即便想刻意搜羅他生活作風上的把柄,都無從下手!

  是以,方孝孺願意相信這番話。

  可越是相信,心中便越是哭笑不得。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端起茶杯淺啜了一口,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這苦蕎茶的滋味,確實算不上佳釀。

  抬頭望去,卻見朱允熥正自顧自地品著茶,神色平靜淡然,仿佛完全感受不到茶湯的苦澀。

  朱允熥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神色,放下茶杯,笑著解釋:「這苦蕎茶,初嘗時確是苦澀,可喝得多了便會習慣,久而久之,反倒能品出其中的醇厚回甘。」

  「起初,孤也不解皇爺爺為何偏愛這等粗茶,可漸漸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這苦味雖不討好,卻有諸多益處——既能提神醒腦,緩解案牘勞形的疲憊;又能讓人時常自省,不忘初入仕途的本心,時刻銘記肩頭的使命;更能讓人保持清醒,不驕不躁,始終沉穩務實。」

  「孤剛開始喝,也只是為了提神理事,可喝著喝著便漸漸領悟:這杯中的苦,哪裡及得上天下蒼生所受的苦難啊!」

  「孤出身皇室,自幼享盡榮華富貴,天下間的珍饈美饌、奇珍異寶皆可享用。可天下百姓之中,尚有多少人掙扎在溫飽線上,連粗茶淡飯都難以保障,又何談品茶呢?」

  「如此想來,能喝上一杯苦蕎茶,於孤而言已是奢侈。久而久之,便也對那些珍稀名茶失了興趣。」

  朱允熥說這番話時,眼神深邃如淵,眸中仿佛有繁星流轉,語態雖平靜淡然,話語間卻飽含著對蒼生疾苦的悲憫與滄桑。

  這番話聽得方孝孺心神巨震,久久無法回神。

  直到手中的茶杯微微傾斜,溫熱的茶水濺落在指尖,帶來一陣清涼之意,他才猛然驚醒。

  方孝孺抿了抿微乾的嘴唇,眼神複雜地看向朱允熥,下意識地問道:「殿下的志向,便是讓天下百姓都能吃飽飯嗎?」

  朱允熥聞言,毫不猶豫地點頭,語氣堅定:「這並非孤一人的志向,而是從古至今無數聖賢先輩畢生追求的境界,是皇爺爺窮盡心力想要達成的理想,更是孤此生不渝的期望。」

  「那……殿下打算如何去做?」不知不覺間,問答的主動權已然反轉,方孝孺全然忘卻了自己的對立立場,急切地追問起來。

  朱允熥坦然一笑,答道:「孤的想法很簡單,第一步,便是尋得高產的糧種;第二步,在京畿之地開闢試驗田,親自督導種植,總結培育經驗;第三步,待技術成熟後,再在全國範圍內大力推廣。」

  「糧種的產量提高了,百姓的收成自然便多了,吃飽飯的願望,自然也就有了實現的可能……」

  「孤知道,方先生定然覺得此事太過艱難,絕非這般簡單便可達成。可正所謂任重而道遠,事在人為——若連嘗試都不敢,又怎能斷言無法做到呢?」

  方孝孺到了嘴邊的反駁之詞瞬間咽了回去,只是怔怔地看著朱允熥,心中翻起驚濤駭浪。

  朱允熥卻忽然起身,神色鄭重地看向方孝孺,語氣誠懇:「孤素來欣賞先生的為人品行、才學見識,更敬佩先生文章中字裡行間的風骨。但孤最看重的,是先生那顆憂國憂民的赤子之心,是先生始終以天下為己任的遠大抱負……」

  「方先生,孤今日斗膽一問:若孤真能做到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您願意放下派系隔閡與過往恩怨,以天下蒼生為重,輔佐孤開創一段更為輝煌的盛世嗎?」

  趁著方孝孺心神激盪之際,朱允熥直接拋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目光灼灼地盯著方孝孺,靜待他的答覆。

  方孝孺聞言,再次呆立當場,嘴巴張了張,卻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

  朱允熥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立在一旁,給了他足夠的思考時間。

  過了足足一刻鐘的功夫,方孝孺才緩緩收攏心神,他起身深深地看了朱允熥一眼,語氣複雜地說道:「殿下若真能做到,再說不遲!」

  說罷,他對著朱允熥拱了拱手,轉身便要離去。

  朱允熥並未挽留,只是站在原地,臉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笑容,朗聲道:「既如此,孤便當先生是答應了!方先生且拭目以待,望他日孤達成所願時,先生莫要毀諾!」

  方孝孺腳步微微一頓,嘴角不自覺地抽了抽,心中卻兀自搖頭不已——這人啊,最怕的便是不自量力!

  他自己都坦言,讓天下百姓吃飽飯是古往今來無數聖賢都未能達成的偉業,憑他朱允熥,又怎能做到?


  難道僅憑這一番空泛的言辭不成?

  方孝孺從未相信過朱允熥能達成此願,當下便冷冷地留下一句:

  「若殿下真能做到,我方孝孺自不會毀諾!屆時定當負荊請罪,親至殿下面前認錯,往後殿下驅策,我絕不推諉!」

  「好!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朱允熥的笑聲爽朗而自信。

  方孝孺嘴角再次抽了抽,只覺得滿心疲憊——這傢伙,仿佛只要笑得燦爛些,那不可能完成的偉業便能達成一般……

  唉!終究還是個孩子,太過異想天開了!

  方孝孺暗自搖頭,對朱允熥的承諾並未放在心上。

  在他看來,讓天下百姓都吃飽飯,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達成的奇蹟——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便不是人,而是神!

  可他偏偏是個堅定的無神論者!

  他並不知道,在他轉身離去後,朱允熥的目光悄然移向了虛空中的系統空間。

  空間之內,紅薯、土豆、玉米、雜交小麥、雜交水稻等諸多高產糧種正靜靜陳列著。

  朱允熥看著這些「希望」,嘴角不自覺地向上揚起,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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