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煙火炸響,變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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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騎在馬上。

  灰鬃馬感受到了地面傳來的震動,前蹄刨了兩下,打了個不安的響鼻。

  陳遠伸手拍了拍馬脖子。

  然後,當著城頭上幾千雙眼睛,他打了個哈欠。

  嘴張得老大,眼睛眯成一條縫,右手還抬起來虛虛擋了一下嘴。

  那個動作懶散、隨意、漫不經心。

  跟他面前兩千匹戰馬帶起的滔天煙塵格格不入。

  像是在看一出提不起興致的猴戲。

  木筱筱在城頭上差點把垛口的磚拍碎。

  「這人……是不是有病?!」

  張姜騎馬停在城門洞側面,叼著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肉乾,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嘴。

  「急啥?侯爺心裡有數。上回在徒河邊上也這樣,三萬人衝過來他連馬都沒下,就蹲在戰車上啃了個餅。」

  「結果呢?」

  張姜把肉乾往嘴裡一塞,騰出手來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轟!沒了。」

  木筱筱嘴角抽了抽。

  三百步。

  兩百五十步。

  扎木闖的眼珠子瞪得快從眼眶裡擠出來了。

  他已經能看清對面那些鐵疙瘩上面的紋路。

  粗糙的鑄鐵,烏黑的管口,管口邊沿有一圈燒灼過的焦痕。

  他還看見了管口旁邊蹲著的火器兵。

  那些人手裡各捏著一根冒煙的細繩。

  火繩。

  扎木闖不認識這玩意兒。

  但他認識煙。

  煙意味著火。

  火意味著……

  陳遠緩緩抬起右手。

  動作不快。

  像是在課堂上回答問題的學生,懶洋洋地舉了個手。

  灰鬃馬往旁邊挪了兩步,讓出了身後虎蹲炮的射界。

  陳遠的目光越過兩百步外那片黑壓壓的騎兵洪流,落在最前面那個趴在馬脖子上、嘴裡還在嚎叫的橫肉將領臉上。

  他的嘴唇動了。

  兩個字。

  很輕。

  輕到只有身旁的胡嚴聽見了。

  「點火。」

  胡嚴等這兩個字等了一炷香了。

  他猛地轉身,朝火器營的方向發出一聲撕裂嗓子的暴吼。

  「全營……放!」

  五根火繩同時觸上藥池。

  嗤……

  一道細微的、幾乎被馬蹄聲淹沒的點火聲。

  然後。

  整個世界炸了。

  轟!轟!轟!轟!轟!

  五門虎蹲炮齊射。

  青銅炮身猛地向後坐退半尺,木輪在凍土上犁出兩道深痕。

  炮口噴出一團赤紅色的烈焰,夾雜著濃黑的硝煙,裹挾著數百顆拇指大小的鐵砂,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一頭扎進了兩百步外那片密密麻麻的騎兵集群里。

  扎木闖什麼都沒看見。

  他只聽見了一聲巨響。

  比天塌了還響。

  然後,他身前三匹馬長的位置,一匹正在全速奔跑的戰馬,連同馬背上那個百夫長,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側面狠狠拍了一掌。

  人和馬一起橫飛出去。

  那個百夫長的胸甲凹進去一個拳頭大的坑,皮甲碎片和血肉攪在一起,從坑口往外翻。

  他的嘴張著,沒發出聲音。

  因為他的半邊臉已經沒了。

  扎木闖的棗紅矮腳馬被爆炸的氣浪嚇得人立而起,兩條前腿在空中瘋狂亂蹬。

  他死死抱著馬脖子,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

  嗡……

  耳鳴。

  整個世界被塞進了一團棉花里。


  他看見身後的騎兵隊列像是被一把巨大的犁鏵從中間豁開。

  鐵砂掃過的地方,人和馬成片地栽倒,有的直接被打成了篩子,有的被彈開的碎鐵穿透了咽喉,鮮血從破洞裡噴出來,在冷風中化成一蓬紅霧。

  第一排炮還沒打完。

  第二輪已經來了。

  不是虎蹲炮。

  是三百杆火銃。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銃聲連成一片,像一鍋爆豆子被人掀翻在鐵板上。

  硝煙瀰漫的陣地前沿,三百個黑洞洞的銃口同時噴出火舌。

  鐵砂形成的彈幕,在兩百步的距離上,編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死亡之網。

  扎木闖的隊形徹底散了。

  沖在最前面的百十號騎兵,被兩輪齊射打掉了一半。

  剩下的戰馬受驚發瘋,不聽韁繩,四處亂竄。

  有的撞上同伴,有的一頭栽進路邊的壕溝里,馬腿折斷的脆響和騎手的慘叫攪成一團。

  阿木爾的戰馬被一顆鐵砂擊中了右眼。

  馬頭猛地一歪,整匹馬側翻出去。

  阿木爾被甩下馬背,肩膀先著地,翻滾了兩圈,後腦勺磕在一塊凍得邦硬的土坷垃上。

  他眼前全是星星。

  耳朵里全是嗡嗡聲。

  但他的右手還攥著彎刀。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

  靴筒里那條紅繩,硌著他的腳踝。

  疼。

  可他動不了了。

  城頭。

  柴琳的手從垛口上鬆開了。

  十根手指全是血。

  指甲嵌進磚縫太深,拔出來的時候帶下了兩片指甲蓋。

  她沒低頭看。

  她的眼睛盯著城下那片被硝煙籠罩的戰場。

  轟鳴聲還在繼續。

  第三輪虎蹲炮填裝完畢,炮手們用濕布擦了一遍炮膛,重新塞入火藥和鐵砂,火繩再次觸上藥池。

  又是一聲天崩地裂的巨響。

  硝煙被風吹散又被新的硝煙填滿,反反覆覆,城外那片開闊地像是被一層灰黃色的紗幕蓋住了。

  紗幕底下,傳出來的聲音已經不是人聲了。

  是垂死的戰馬發出的悲鳴,是金屬扭曲變形的刺耳尖響,是什麼東西在凍土上拖行的沉悶摩擦聲。

  木筱筱趴在垛口上,整個人抖得跟篩糠似的。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從頭到尾,完全看不懂。

  那些鐵疙瘩吐出火焰的一瞬間,她的腦子就停轉了。

  大周的兵器圖譜里沒有這種東西。

  北疆邊軍的裝備清單里沒有這種東西。

  甚至她在宮裡聽過的那些關於西域奇術、海外仙方的荒誕傳聞里,也從來沒有任何一條,描述過這樣的場景……

  不需要弓弦,不需要臂力,不需要拋射的角度和風向的計算。

  只需要一根冒煙的繩子,和兩個字。

  點火。

  木筱筱猛地扭頭,看向柴琳。

  柴琳的側臉在硝煙折射的光線里,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殿下……」

  木筱筱的嗓子幹得像砂紙。

  「這到底……是什麼……」

  柴琳沉默了三個呼吸。

  她緩緩開口。

  聲音不高,卻被風送出去很遠。

  「我不知道。」

  頓了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柴琳轉過頭,看著城外那個騎在灰鬃馬上、被硝煙半遮半掩的黑色身影。

  「大周的北疆,從今天起,變天了。」

  城外。

  硝煙漸漸散去。

  扎木闖跪在地上。

  他的棗紅矮腳馬不知道什麼時候倒了,四條腿抽搐著蹬了最後兩下,脖子一歪,不動了。

  馬腹上有三個拇指粗的窟窿,黑紅色的血從窟窿里往外滲,滲進凍土的裂縫裡。

  扎木闖跪在死馬旁邊。

  彎刀還在手裡。

  但他的耳朵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只有嗡嗡嗡嗡嗡嗡。

  他扭頭看了看四周。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人的,馬的,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胳膊是人的,哪條腿是馬的。

  有個沒了下半截身子的士兵,上半截還趴在地上往前爬。

  手指摳進凍土裡,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嘴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漏了氣的風箱。

  扎木闖看著那半截身子。

  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鑲嵌綠松石的彎刀。

  刀刃上還掛著巴圖的血。

  他忽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扭曲,像是生鏽的鐵門被人硬推開。

  「妖法……」

  他喃喃地念叨。

  「還真他娘的是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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