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蔣瓛請退
偏殿裡的臣子散去之後，天色已經壓了下來。
案上的奏本還堆著。新朝頭一天，事比從前任何一天都多。周興帶著人去擬五條鐵規的成文格式，吏部、兵部、禮部也都各自領了差事，滿宮上下都在跑。可藍玉沒再叫別人，他只讓內侍傳了一句。
「讓蔣瓛來。」
內侍不敢耽擱，立刻出去傳話。沒過多久，蔣瓛便進了殿。
他還是那副樣子，衣袍整整齊齊，步子不快，臉上沒有多餘神色。跟了藍玉這麼多年，他很少露出喜怒。外頭人怕他，不只是怕他手黑，更因為他們看不透他。
可藍玉能看透。
不是全看透，而是知道這人骨子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蔣瓛進殿之後，沒有像白天那樣站在群臣里，而是單獨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
「臣，參見陛下。」
藍玉看著他，半晌才道：「起來。」
「謝陛下。」
蔣瓛起身，低頭站定。
殿裡安靜了一陣。藍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又放下。
蔣瓛看見了，卻沒動。
別人遇上這時候，多半會立刻喊內侍換茶，他不會。藍玉什麼時候嫌茶涼，什麼時候想摔杯，什麼時候想殺人，他見得太多了！這種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別多嘴！
果然，藍玉放下茶盞之後，第一句就很直。
「你想退了。」
不是問，是說。
蔣瓛眼皮微垂，拱手道：「是。」
藍玉盯著他：「想明白了？」
蔣瓛答得很乾脆：「臣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沒到時候。」
藍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扶手：「說說看。」
蔣瓛沒推辭，直接開口：「天下未定的時候，臣這種人，有用。人心亂，舊黨多，地方上有二心，朝里也有二心，沒人盯著，就會出亂子。那時候，臣手裡的刀得快，眼得毒，耳朵得多。可如今天下定了，陛下坐上了這位置，新朝規矩也立了第一道，臣若還像從前那樣握著情報司，握著各地暗線，下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會怕。」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怕得久了，就會想別的。」
藍玉聽著，眼神沒動：「比如什麼？」
蔣瓛低聲道：「比如覺得臣權太重，比如覺得臣遲早要壞規矩。再比如，覺得臣會借陛下的名，去做臣自己的事。」
殿裡很靜。
蔣瓛這些話說得很平，可每一句都戳在骨頭上！
藍玉慢慢道：「你沒做過？」
蔣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做過。但臣做的每一件，都沒越過陛下那條線。」
藍玉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敢認。」
蔣瓛也沒否認：「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裝乾淨。臣手上血太多，裝也裝不出來。」
這句話出口，反倒讓氣氛鬆了一點。藍玉看著他，許久才說：「你倒比那些滿嘴忠義的人實在。」
蔣瓛道：「臣從前就是錦衣衛出身，後來又在生死里滾了這麼多年。臣若還學文官那一套漂亮話，自己都覺得噁心。」
藍玉沒接這句，只換了個話頭。
「今天在偏殿，你自己說，情報司不得獨領軍隊。那不是說給他們聽的，是說給朕聽的吧。」
蔣瓛沉默了一下，點頭道：「是。臣怕陛下不好開這個口，所以臣先說。」
藍玉臉上的笑意收了些：「你倒會替朕想。」
蔣瓛拱手道：「不是替陛下想，是替臣自己想。臣很清楚，臣這種人，留到最後，要麼死在皇帝手裡，要麼死在朝臣手裡。能有個自己開口的時候，已經算賺了。」
這話說得很直，也是真的。
從朱元璋手下那些錦衣衛，到朱棣時的東廠，再到建文和後頭一連串亂局，幹這一行的人，最後大多死得不明不白。蔣瓛能活到今天，不是運氣，而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明白，自己是把刀，不是個人物。
藍玉忽然問了一句：「怕死？」
蔣瓛一怔。
他沒想到藍玉會這麼問。可只怔了瞬間，他就回了。
「怕。誰不怕死？臣怕！可臣更怕不明不白地死！」
藍玉盯著他：「你覺得朕會讓你不明不白地死？」
蔣瓛低頭，聲音更低了些：「陛下不會，可後頭的人，不一定。」
藍玉聽到這裡，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這話，別人聽了，也許只會覺得蔣瓛是在給自己求路。可藍玉聽得懂。蔣瓛說的不是現在，說的是以後。
新朝今天才立，他還活著，還壓得住。可他不可能一直活著。後頭的儲君、宗室、文官、軍府、內廷、情報司，這些東西將來會擰成什麼樣，沒人敢拍胸口。蔣瓛這種人，活在亂世是利器，活到太平就是活靶子！
藍玉忽然道：「你倒想得遠。」
蔣瓛苦笑了一下：「臣若不想遠一點，早死在南京了。」
這話沒錯，藍玉也不想否認。
兩人沉默片刻，藍玉忽然起身，從御案後走了下來。他走得不快，停在蔣瓛面前。
「抬頭。」
蔣瓛抬起頭。
他已經不年輕了。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臉上沒什麼肉，眼角也有了紋。可眼神還是那個眼神，冷，硬，還帶著一股怎麼都洗不掉的舊味。
藍玉看著他，說：「你跟朕多少年了？」
蔣瓛答道：「從定遼衛那年算起，到如今，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
藍玉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算什麼。
「你最早是來盯朕的。」
蔣瓛點頭：「是。」
「後來呢？」
「後來，是替陛下做事。」
藍玉扯了扯嘴角：「替朕做事的人多，像你這樣的人，不多。」
蔣瓛沒接。
藍玉繞著他走了兩步，才繼續道：「你今天來請退，不只是怕後頭的人收拾你，還有別的。」
蔣瓛一頓。
藍玉看都沒看他，直接說道：「你是在給朕留臉。」
這一下，蔣瓛才終於有了一點明顯反應。不是慌，而是沉默。
藍玉站住，回頭看他：「你若一直不提，等朕後頭自己開口削你，那就不是你退，是朕疑你了。到那一步，里外都難看。你現在自己提，朕順著你這話接，外頭人只會覺得你識趣，覺得朕念舊。是不是這個意思？」
蔣瓛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拱手。
「陛下看得明白。臣確實有這個心思，可也不全是為陛下留臉，也是為臣自己留一條活路。」
藍玉點了點頭：「這才像你。」
他轉回御案前，重新坐下：「那你想怎麼退？」
蔣瓛這次說得很仔細：「情報司，臣可交。各地暗線、舊案、人手、帳冊、暗碼，臣都能一一交清。但不能一下散，否則舊黨餘孽、地方暗線、邊地商路都會亂，得分三步。」
藍玉挑了下眉：「你倒想好了。」
「臣想了不止一天。」
蔣瓛道：「第一步，先把軍中附屬暗線剝出去，歸兵部與軍府共管，情報司只保留傳報，不再直插軍中。第二步，各地行台附屬緝事改由行台與刑司同簽，情報司只做暗核，不做明拿。第三步，中樞情報司改為直奏機構，不再自成一套刑名。臣交完這三步，就算退了。」
藍玉聽完，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問了一句。
「人呢？」
蔣瓛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老人，臣帶走一部分。不是帶去掌事，是帶去養老，或者散到別處。新調起來的人，可由周興和刑司那邊選，臣只管交路子，不插手定人。」
藍玉看著他：「你倒真捨得。」
蔣瓛低聲道：「不舍也得舍。情報司若還是臣的人，那臣退不退，就沒區別了。」
這一句，連藍玉都挑不出刺。
因為蔣瓛說得太清楚了！
退，不是掛個閒名。
是真交！是真削！是真從那把刀上鬆手！
藍玉沉吟片刻，忽然問：「交了之後，你想去哪？」
蔣瓛沒想到藍玉問得這麼細。他本來以為，只要陛下准了，自己把印一交，去哪裡都不該由自己挑。可藍玉問了，他也沒藏著。
「邊地，或者陵所，都行。只要不在中樞，不在權口上，臣都認。」
藍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捨不得蔣瓛手裡的權，而是這十九年走下來，他太知道蔣瓛這種人值錢在哪。換一個人來接，未必能接穩。可也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清楚，這個人不能一直壓在那位置上。不然新朝那五條鐵規，第一條就會從他自己手裡壞掉！
想到這兒，他忽然笑了。
「你總說要防皇帝。」
蔣瓛抬頭。
這句話，是他們之間很早前就有過的舊話。當年蔣瓛第一次真正歸順的時候，藍玉就跟他說過。
「做你這行，最要緊的不是會查別人。」
「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防著皇帝。」
現在藍玉自己提起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蔣瓛低聲道：「臣記得。」
藍玉看著他：「如今朕自己就是皇帝了。」
蔣瓛沒有躲，緩緩答道：「所以陛下才更得防。」
這句話一落，殿裡安靜得很。
藍玉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
「你這話，朕認。」
蔣瓛垂手而立，沒再出聲。
藍玉接著道：「你請退，朕准。但不是現在就把你丟出去。情報司你得親手交，三步都得走完，一步不能亂。交清之後，朕給你個名分。」
蔣瓛拱手：「臣不敢求高位。」
藍玉淡淡道：「朕知道你不求這個。朕也沒打算讓你繼續在中樞晃。等你交完了，去守陵。」
蔣瓛一怔。
守陵。
這位置不顯眼，也不寒酸，離權遠，又離天子近。算是榮養，也算是看著。說白了，就是給你臉，也給你繩子。
蔣瓛想明白後，心裡那口氣反倒鬆了。他當即跪下。
「臣，謝陛下。」
藍玉看著他：「先別急著謝。你去守陵，不是養老，是朕把身後那塊地方，先交給你盯。你這輩子乾的就是盯人的活兒，到了那邊，也別閒著。」
蔣瓛聽懂了。
藍玉不是信不過別人，而是身後那地方，只有交給蔣瓛這種人，他才放心。
他低頭應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
藍玉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手底下那些人，別想著全留給自己。挑幾個懂事的，交出去。剩下那些沾血太多、心太活的，自己處理乾淨。」
蔣瓛心裡一凜，立刻道：「臣會辦妥。」
這句話說完，事情就定了。
藍玉沒有寫詔，也沒有立刻叫外人來見證。因為這不是朝堂上的公事，而是主上和一把舊刀之間，最後一次當面交代。
殿裡又靜了一會兒。蔣瓛跪著沒動。
藍玉看了他一陣，忽然道：「還有事？」
蔣瓛猶豫了一下。
他很少這樣。
藍玉看出來了：「說。」
蔣瓛低聲道：「臣有一句不該問的話。」
「那你最好想清楚再問。」
蔣瓛抬頭，直直看著御案後的藍玉。
「臣若不提今日這事，陛下之後，會不會動臣？」
這話問得太直了！
也太險了！
換個人，今天這條命可能就交代了！
可蔣瓛還是問了。
因為他想聽一句真話。
藍玉聽完，臉上沒什麼怒色。他只是沉默。沉默得蔣瓛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會。」
就一個字。
蔣瓛聽完，竟然笑了。
不是大笑，而是那種很淡的笑。
「臣就知道。」
藍玉看著他：「知道還問？」
蔣瓛重新低頭：「臣只是想聽陛下親口說。聽了，心裡更踏實。」
藍玉哼了一聲：「你是真賤。」
蔣瓛卻道：「臣做了十九年刀子，能落到這個結局，不算賤，算命好。」
藍玉沒接，只是抬手揮了揮。
「滾吧。」
蔣瓛重重叩了個頭。
「臣告退。」
他起身，退到殿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還是沒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陛下。」
「臣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您算一個。」
說完，他就出去了。
殿門重新合上。
藍玉坐在御案後，沒動。手邊那盞涼茶還在那裡，他沒再去碰。
蔣瓛這條線，走到今天，算是收了一半。
不是恩斷義絕，也不是君臣相疑。
是該鬆手了。
藍玉很清楚，自己今天若捨不得，那後頭壞掉的就不只是一個情報司，而是整套剛立起來的新朝規矩！
所以這刀，得收！
得自己親手收！
殿外腳步聲漸遠，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藍玉抬眼看向殿門，低聲說了一句。
「活到今天，都不容易。」
這話，沒有人聽見。
案上的奏本還堆著。新朝頭一天，事比從前任何一天都多。周興帶著人去擬五條鐵規的成文格式，吏部、兵部、禮部也都各自領了差事，滿宮上下都在跑。可藍玉沒再叫別人，他只讓內侍傳了一句。
「讓蔣瓛來。」
內侍不敢耽擱，立刻出去傳話。沒過多久，蔣瓛便進了殿。
他還是那副樣子，衣袍整整齊齊，步子不快，臉上沒有多餘神色。跟了藍玉這麼多年，他很少露出喜怒。外頭人怕他，不只是怕他手黑，更因為他們看不透他。
可藍玉能看透。
不是全看透，而是知道這人骨子裡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蔣瓛進殿之後，沒有像白天那樣站在群臣里，而是單獨走到御案前，撩袍跪下。
「臣，參見陛下。」
藍玉看著他，半晌才道：「起來。」
「謝陛下。」
蔣瓛起身，低頭站定。
殿裡安靜了一陣。藍玉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手邊那盞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又放下。
蔣瓛看見了，卻沒動。
別人遇上這時候，多半會立刻喊內侍換茶，他不會。藍玉什麼時候嫌茶涼，什麼時候想摔杯，什麼時候想殺人，他見得太多了！這種時候，最好的做法就是別多嘴！
果然，藍玉放下茶盞之後，第一句就很直。
「你想退了。」
不是問，是說。
蔣瓛眼皮微垂，拱手道：「是。」
藍玉盯著他：「想明白了？」
蔣瓛答得很乾脆：「臣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一直沒到時候。」
藍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點著扶手：「說說看。」
蔣瓛沒推辭，直接開口：「天下未定的時候，臣這種人，有用。人心亂，舊黨多，地方上有二心，朝里也有二心，沒人盯著，就會出亂子。那時候，臣手裡的刀得快，眼得毒，耳朵得多。可如今天下定了，陛下坐上了這位置，新朝規矩也立了第一道，臣若還像從前那樣握著情報司，握著各地暗線，下面的人嘴上不說，心裡總會怕。」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怕得久了，就會想別的。」
藍玉聽著，眼神沒動：「比如什麼？」
蔣瓛低聲道：「比如覺得臣權太重，比如覺得臣遲早要壞規矩。再比如，覺得臣會借陛下的名，去做臣自己的事。」
殿裡很靜。
蔣瓛這些話說得很平，可每一句都戳在骨頭上！
藍玉慢慢道：「你沒做過？」
蔣瓛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做過。但臣做的每一件，都沒越過陛下那條線。」
藍玉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敢認。」
蔣瓛也沒否認：「臣不敢在陛下面前裝乾淨。臣手上血太多，裝也裝不出來。」
這句話出口，反倒讓氣氛鬆了一點。藍玉看著他，許久才說：「你倒比那些滿嘴忠義的人實在。」
蔣瓛道：「臣從前就是錦衣衛出身，後來又在生死里滾了這麼多年。臣若還學文官那一套漂亮話，自己都覺得噁心。」
藍玉沒接這句，只換了個話頭。
「今天在偏殿，你自己說，情報司不得獨領軍隊。那不是說給他們聽的，是說給朕聽的吧。」
蔣瓛沉默了一下，點頭道：「是。臣怕陛下不好開這個口，所以臣先說。」
藍玉臉上的笑意收了些：「你倒會替朕想。」
蔣瓛拱手道：「不是替陛下想，是替臣自己想。臣很清楚，臣這種人，留到最後，要麼死在皇帝手裡，要麼死在朝臣手裡。能有個自己開口的時候，已經算賺了。」
這話說得很直，也是真的。
從朱元璋手下那些錦衣衛，到朱棣時的東廠，再到建文和後頭一連串亂局，幹這一行的人，最後大多死得不明不白。蔣瓛能活到今天，不是運氣，而是因為他從頭到尾都明白，自己是把刀，不是個人物。
藍玉忽然問了一句：「怕死？」
蔣瓛一怔。
他沒想到藍玉會這麼問。可只怔了瞬間，他就回了。
「怕。誰不怕死？臣怕！可臣更怕不明不白地死！」
藍玉盯著他：「你覺得朕會讓你不明不白地死？」
蔣瓛低頭，聲音更低了些：「陛下不會，可後頭的人，不一定。」
藍玉聽到這裡，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這話，別人聽了，也許只會覺得蔣瓛是在給自己求路。可藍玉聽得懂。蔣瓛說的不是現在，說的是以後。
新朝今天才立，他還活著，還壓得住。可他不可能一直活著。後頭的儲君、宗室、文官、軍府、內廷、情報司，這些東西將來會擰成什麼樣，沒人敢拍胸口。蔣瓛這種人，活在亂世是利器，活到太平就是活靶子！
藍玉忽然道：「你倒想得遠。」
蔣瓛苦笑了一下：「臣若不想遠一點，早死在南京了。」
這話沒錯，藍玉也不想否認。
兩人沉默片刻，藍玉忽然起身，從御案後走了下來。他走得不快，停在蔣瓛面前。
「抬頭。」
蔣瓛抬起頭。
他已經不年輕了。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臉上沒什麼肉，眼角也有了紋。可眼神還是那個眼神，冷，硬，還帶著一股怎麼都洗不掉的舊味。
藍玉看著他，說：「你跟朕多少年了？」
蔣瓛答道：「從定遼衛那年算起，到如今，整整十九年。」
「十九年。」
藍玉重複了一遍，像是在算什麼。
「你最早是來盯朕的。」
蔣瓛點頭：「是。」
「後來呢？」
「後來，是替陛下做事。」
藍玉扯了扯嘴角：「替朕做事的人多，像你這樣的人，不多。」
蔣瓛沒接。
藍玉繞著他走了兩步，才繼續道：「你今天來請退，不只是怕後頭的人收拾你，還有別的。」
蔣瓛一頓。
藍玉看都沒看他，直接說道：「你是在給朕留臉。」
這一下，蔣瓛才終於有了一點明顯反應。不是慌，而是沉默。
藍玉站住，回頭看他：「你若一直不提，等朕後頭自己開口削你，那就不是你退，是朕疑你了。到那一步，里外都難看。你現在自己提，朕順著你這話接，外頭人只會覺得你識趣，覺得朕念舊。是不是這個意思？」
蔣瓛沒有立刻答。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拱手。
「陛下看得明白。臣確實有這個心思，可也不全是為陛下留臉，也是為臣自己留一條活路。」
藍玉點了點頭：「這才像你。」
他轉回御案前，重新坐下：「那你想怎麼退？」
蔣瓛這次說得很仔細：「情報司，臣可交。各地暗線、舊案、人手、帳冊、暗碼，臣都能一一交清。但不能一下散，否則舊黨餘孽、地方暗線、邊地商路都會亂，得分三步。」
藍玉挑了下眉：「你倒想好了。」
「臣想了不止一天。」
蔣瓛道：「第一步，先把軍中附屬暗線剝出去，歸兵部與軍府共管，情報司只保留傳報，不再直插軍中。第二步，各地行台附屬緝事改由行台與刑司同簽，情報司只做暗核，不做明拿。第三步，中樞情報司改為直奏機構，不再自成一套刑名。臣交完這三步，就算退了。」
藍玉聽完，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只問了一句。
「人呢？」
蔣瓛明白他問的是什麼。
「老人，臣帶走一部分。不是帶去掌事，是帶去養老，或者散到別處。新調起來的人，可由周興和刑司那邊選，臣只管交路子，不插手定人。」
藍玉看著他：「你倒真捨得。」
蔣瓛低聲道：「不舍也得舍。情報司若還是臣的人，那臣退不退，就沒區別了。」
這一句，連藍玉都挑不出刺。
因為蔣瓛說得太清楚了！
退，不是掛個閒名。
是真交！是真削！是真從那把刀上鬆手！
藍玉沉吟片刻，忽然問：「交了之後，你想去哪？」
蔣瓛沒想到藍玉問得這麼細。他本來以為，只要陛下准了，自己把印一交，去哪裡都不該由自己挑。可藍玉問了，他也沒藏著。
「邊地，或者陵所，都行。只要不在中樞，不在權口上，臣都認。」
藍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捨不得蔣瓛手裡的權，而是這十九年走下來，他太知道蔣瓛這種人值錢在哪。換一個人來接，未必能接穩。可也正因為知道，他才更清楚，這個人不能一直壓在那位置上。不然新朝那五條鐵規，第一條就會從他自己手裡壞掉！
想到這兒，他忽然笑了。
「你總說要防皇帝。」
蔣瓛抬頭。
這句話，是他們之間很早前就有過的舊話。當年蔣瓛第一次真正歸順的時候，藍玉就跟他說過。
「做你這行，最要緊的不是會查別人。」
「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防著皇帝。」
現在藍玉自己提起來，味道就不一樣了。
蔣瓛低聲道：「臣記得。」
藍玉看著他：「如今朕自己就是皇帝了。」
蔣瓛沒有躲，緩緩答道：「所以陛下才更得防。」
這句話一落，殿裡安靜得很。
藍玉看了他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
「你這話，朕認。」
蔣瓛垂手而立，沒再出聲。
藍玉接著道：「你請退，朕准。但不是現在就把你丟出去。情報司你得親手交，三步都得走完，一步不能亂。交清之後，朕給你個名分。」
蔣瓛拱手：「臣不敢求高位。」
藍玉淡淡道：「朕知道你不求這個。朕也沒打算讓你繼續在中樞晃。等你交完了，去守陵。」
蔣瓛一怔。
守陵。
這位置不顯眼，也不寒酸，離權遠，又離天子近。算是榮養，也算是看著。說白了，就是給你臉，也給你繩子。
蔣瓛想明白後，心裡那口氣反倒鬆了。他當即跪下。
「臣，謝陛下。」
藍玉看著他：「先別急著謝。你去守陵，不是養老，是朕把身後那塊地方，先交給你盯。你這輩子乾的就是盯人的活兒，到了那邊，也別閒著。」
蔣瓛聽懂了。
藍玉不是信不過別人，而是身後那地方，只有交給蔣瓛這種人，他才放心。
他低頭應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
藍玉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你手底下那些人，別想著全留給自己。挑幾個懂事的，交出去。剩下那些沾血太多、心太活的，自己處理乾淨。」
蔣瓛心裡一凜，立刻道：「臣會辦妥。」
這句話說完，事情就定了。
藍玉沒有寫詔，也沒有立刻叫外人來見證。因為這不是朝堂上的公事，而是主上和一把舊刀之間，最後一次當面交代。
殿裡又靜了一會兒。蔣瓛跪著沒動。
藍玉看了他一陣，忽然道：「還有事？」
蔣瓛猶豫了一下。
他很少這樣。
藍玉看出來了：「說。」
蔣瓛低聲道：「臣有一句不該問的話。」
「那你最好想清楚再問。」
蔣瓛抬頭，直直看著御案後的藍玉。
「臣若不提今日這事，陛下之後，會不會動臣？」
這話問得太直了！
也太險了！
換個人，今天這條命可能就交代了！
可蔣瓛還是問了。
因為他想聽一句真話。
藍玉聽完，臉上沒什麼怒色。他只是沉默。沉默得蔣瓛手心都微微出了汗。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會。」
就一個字。
蔣瓛聽完，竟然笑了。
不是大笑，而是那種很淡的笑。
「臣就知道。」
藍玉看著他：「知道還問？」
蔣瓛重新低頭：「臣只是想聽陛下親口說。聽了，心裡更踏實。」
藍玉哼了一聲：「你是真賤。」
蔣瓛卻道：「臣做了十九年刀子，能落到這個結局，不算賤，算命好。」
藍玉沒接，只是抬手揮了揮。
「滾吧。」
蔣瓛重重叩了個頭。
「臣告退。」
他起身，退到殿門口時，腳步停了一下，還是沒回頭，只低聲說了一句。
「陛下。」
「臣這輩子，沒服過幾個人。」
「您算一個。」
說完，他就出去了。
殿門重新合上。
藍玉坐在御案後，沒動。手邊那盞涼茶還在那裡，他沒再去碰。
蔣瓛這條線，走到今天，算是收了一半。
不是恩斷義絕，也不是君臣相疑。
是該鬆手了。
藍玉很清楚，自己今天若捨不得，那後頭壞掉的就不只是一個情報司，而是整套剛立起來的新朝規矩！
所以這刀，得收！
得自己親手收！
殿外腳步聲漸遠，最後徹底聽不見了。
藍玉抬眼看向殿門，低聲說了一句。
「活到今天，都不容易。」
這話，沒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