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不是換個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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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偏殿,比早朝那會兒安靜得多。

  外頭登基大典的餘聲還沒完全散,宮中各處仍在忙著換印、發詔、傳令。可這座偏殿的門一關,外頭那股熱鬧就像被生生掐斷了一樣。

  留下來的,都是能決定後面這天下怎麼走的人!

  周興來了,耿璇來了,蔣瓛來了。禮部尚書、吏部尚書、兵部尚書、戶部主官、行台總署和稅務司的幾個頭面人物,也全都到了。

  眾人進殿之後,全都站著,沒人敢先開口。因為誰都知道,午前那場大典,不過是把名分立起來而已,真正麻煩的,是下午這一場!

  上午,是做給天下看的。

  下午,才是藍玉要把新朝的骨架,先一根一根釘下去!

  藍玉已經換了一身常服,沒有穿登基時那套禮服,腰間也沒掛多餘飾物。他坐在偏殿主位上,手邊放著幾本剛送來的詔稿、官制草案和禮部擬好的封賞名冊。

  他沒先看人,只是把那幾本冊子隨手翻了一遍。翻到封賞名冊那本時,他動作頓了一下。

  禮部尚書立刻低頭:「陛下,臣等依舊制,先擬了開國功臣封贈、爵秩、食邑……」

  藍玉抬手,直接打斷了他。

  「先放著。」

  禮部尚書不敢再多說,連忙應了一聲。

  這一下,殿中幾個人心裡都微微一緊。

  按老路,新君登極,第一件事本該是大封功臣,安軍心,定門戶。可藍玉只掃了一眼,便直接壓住了。

  這就說明,今天這一場,他不想先談賞。

  他要先談別的!

  果然,藍玉把名冊往案上一放,抬頭看向眾人。

  「今天把你們叫來,不是議誰封公,誰封侯。那些事,後頭都能辦。今天,先把一句話講明白。」

  他手指輕輕點了點桌案。

  「朕坐上來,不是為了換個姓坐龍椅!」

  這話一出,偏殿裡所有人的脊背都下意識繃緊了。

  因為這話太直,也太重!

  不是換個姓坐龍椅。

  那就意味著,他要動舊朝最根上的東西!

  藍玉看著他們,繼續往下說:「前朝怎麼亡的,諸卿都見過。宗室養成禍,功臣養成疑,錢糧進了國庫,又被挪進私門。廠衛查得越狠,朝堂越不敢說真話,邊軍打得越苦,京里越當看戲!」

  「打了這麼多年,死了這麼多人,若最後只是把朱家換成藍家,那還打個屁!」

  最後那幾個字落下,殿裡幾個人的眼皮都跳了跳,可沒人敢露出半點異色。因為藍玉這人,說糙話的時候,往往就是最認真的時候。

  周興先拱手:「陛下所言,正是臣等所想。」

  藍玉看了他一眼:「你少來這一套。你們想不想得這麼深,朕心裡有數。今天朕只說規矩,誰聽得明白,誰就留下做事。誰聽不明白,早點回去養老!」

  這話說得一點情面都不留,幾個尚書額頭都隱隱發緊。耿璇站在武將那邊,一動不動。蔣瓛還是那副樣子,像是在聽,又像是早就猜到了。

  藍玉伸手拿起一張紙,那是周興和吏部先前擬的幾條總綱。他連看都沒看,就直接放了回去。

  「頭一條,宗室不得掌兵!」

  殿中瞬間一靜。

  禮部尚書下意識抬了下眼,又立刻低了下去。

  這個口子,前朝栽過太多次了。從朱允炆削藩,到朱棣靖難,再到後頭一連串亂局,根子幾乎都在這兒。可舊禮里,宗室本就該封王、鎮邊、領護衛,這一刀砍下去,等於把整個前朝宗藩制度連根鏟了!

  藍玉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沒有半點波動:「前朝為什麼爛,宗藩是第一禍根。有兵,有糧,有封地,再披一層血脈的皮,誰不想動心思?藍家也一樣!以後不管是誰,是朕的兒子也好,孫子也好,親王也好,郡王也好,都沒有掌兵這條路!」

  「封,可以封。供養,也可以供養。可兵,半個都不許碰!」

  周興立刻出列:「臣請將此條列為《宗室令》第一條,單獨成法,懸示天下!」

  藍玉點頭:「准。」

  吏部尚書也連忙跟上:「臣回去之後,便重擬宗室品秩與食祿,剝離軍權、府衛、屬官舊制。」


  藍玉看了他一眼:「別只會擬紙上的。擬完要能落!有誰敢留舊護衛、舊門客、舊軍器,按謀逆論!」

  「臣明白!」

  吏部尚書後背已經見汗了。因為誰都知道,這不是一條空法,這是衝著以後藍家自己去的。連自家都先砍,那別人更別想留口子!

  藍玉接著開口:「第二條,軍功授田,不廢!」

  這句話一落,耿璇的眼神明顯動了一下。

  他最關心的,其實就是這一條。軍中這些年能死死跟著藍玉,不只是因為他能打,更因為他肯兌現。山海關時說授田,遼東時說授田,山東、河北、江南、西域,一路下來,軍中信他的根子,就在這兒!

  若今天登了基,轉頭就把這一條收了,那軍心再厚,也得裂開一道縫!

  藍玉看向耿璇:「軍中這口飯,不能砸!開國的兵,不是用完就丟的抹布。有功就得有田,有田就得能傳。但也記住,不是白給!吃空餉的,奪人田的,侵民地的,一樣砍!」

  耿璇大步出列,抱拳聲音極沉:「臣替軍中弟兄,謝陛下!」

  藍玉擺了擺手:「別謝太早。朕保的是立功的人,不是披身甲就能趴在百姓頭上吃一輩子的人。」

  耿璇咧了下嘴:「臣明白。誰敢借軍功壞新朝規矩,臣先砍他!」

  這話說得很硬,偏殿裡幾個文官聽著,心裡卻反而鬆了一口氣。因為他們最怕的,就是新朝一立,軍功集團無法無天。可看藍玉這意思,是田給,功認,面子給足,但繩子也會勒死!

  藍玉沒有停,又接第三條。

  「商稅歸國,不入私庫!」

  這一下,偏殿裡幾個戶部、稅務司的人立刻提起了精神。

  江南這一路打下來,商稅早已不是小頭。鹽、鐵、布、煤、海貿、驛路、礦路,全都是錢!前朝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皇帝盯著內帑,外朝盯著國庫,最後官逼商,商逼民,內外亂成一鍋!

  藍玉冷聲道:「朕最煩這一套!拿著國家的稅,去填皇家的窟窿!今天修宮,明天南巡,後天再說給誰添壽禮,最後全攤到百姓頭上!」

  「從今日起,商稅、礦稅、鹽課、關卡之入,全部歸國庫!皇室有供,不得擅取一文!」

  禮部尚書這回沒吭聲,反倒是戶部主官先跪了下去:「陛下,此條若能立死,大華財計便有根了!」

  藍玉盯著他:「你別光會跪著喊。這條最容易壞!後頭誰敢借內廷、宗室、後宮、宮務去插稅道,戶部若不敢攔,朕先辦你!」

  那戶部主官臉都白了,趕緊俯身:「臣不敢!」

  「不敢就行。」

  藍玉手指再次點了點桌子:「第四條,情報司不得獨領軍隊!」

  這句話一出,滿殿的目光幾乎都落到了蔣瓛身上。

  蔣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這條規矩本就是衝著他來的。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情報司這些年立功無數,從北平裝瘋那會兒,到南京舊黨、江南餘孽,再到西域暗線,它幾乎無處不在。可誰都知道,情報司一旦再握兵,那就不是利器,而是禍根!前朝錦衣衛、東廠、內行廠那些舊事,還不夠血嗎?

  藍玉看著蔣瓛:「你自己說。」

  蔣瓛緩緩出列,拱手:「臣無異議。」

  幾個文官聽了,心裡都是一驚。他們本以為蔣瓛多少會爭一爭,誰知道他連半句推脫都沒有。

  藍玉也不意外,只道:「說說看。」

  蔣瓛抬起頭,聲音依舊平穩:「情報司該做的,是查,是盯,是報,是剪線。不該做的,是自成一軍,自走一線,自握生殺。臣這些年能把差事辦成,是因為上頭只有陛下一人壓著。若後世主弱,情報司再握軍隊,外頭官不敢查,裡頭兵不敢問,遲早壞事!」

  這話一說出來,文官那邊好幾個人的臉色都緩了。耿璇也看了蔣瓛一眼。他跟蔣瓛互相不順眼,不是一天兩天了,可這一句,他得認!

  這人是真明白自己站在哪條線上!

  藍玉點頭:「那便記進新制。情報司可調人,不可養軍。可偵緝,不可獨斷刑殺。凡涉軍中要案,須會兵部、刑司同議。」

  周興立刻記下:「臣回頭就擬條文。」

  藍玉又看向眾人:「最後一條,行台、軍府、議政局,互相制衡!」


  這句話,比前面幾條更要命!

  前面是在砍舊禍,這一條,則是在給新朝上籠頭!

  周興微微抬眼,這也是他昨夜和藍玉談得最多的一件事。一個新朝剛立,最怕的不是沒權,而是權全壓到一個地方。壓到最後,不是亂,就是廢!

  藍玉道:「地方上,軍府不能一家獨大,行台不能只會和稀泥,議政局也不是擺給外頭看的花架子!錢、糧、兵、法,各有歸處,誰都不能一個人全抓!」

  「朕活著時,這條規矩照走。朕死後,也得照走!」

  最後那句話一出口,殿裡好幾個人心裡都跟著一沉。皇帝剛登基,就把「朕死後」這三個字說出來,這已經不是忌不忌口的問題了。

  是他真的在想後路!

  周興當即躬身:「陛下遠見。」

  藍玉看了他一眼:「少拍。朕不是遠見,是看夠了!」

  這一下,連蔣瓛都低頭笑了笑。

  偏殿裡的氣氛,終於稍稍鬆了一點。可這點松,只是因為最緊的那根弦,總算繃過去了!

  藍玉把五條說完,才真正把視線重新壓向眾人。

  「這五條,不是拿出來給你們抄著好看的。誰壞,誰死!朕今天把話放這兒,新朝若還是前朝那套,朕寧可當初不坐上來!」

  大殿裡又一次沉了下去。

  沒人敢把這話當成場面話聽。因為他們都知道,藍玉說「死」,那就真會有人死!

  半晌後,周興先跪下:「臣請陛下將此五條列為開國鐵規,懸於中樞,頒於四方!」

  緊接著,耿璇也抱拳單膝跪下:「臣請將軍中軍律併入此規,凡軍將違者,軍中先辦!」

  蔣瓛也緩緩跪下:「臣請情報司先交新制,先自削權!」

  這三人一跪,後頭眾人也不敢再站著了。偏殿中頓時跪倒一片!

  「臣等遵旨!」

  藍玉看著他們,終於緩緩吐出一口氣。

  從朱元璋靈堂那一眼開始,到今天,他其實一直都在防。防著被殺,防著被抄,防著被背刺,防著天下人和舊史一樣,把他也一步一步逼成另一個朱元璋!

  可到了現在,他才真正明白,最難防的,不是別人。

  是坐上來之後,自己忍不住走回那條老路!

  所以今天這五條,不只是說給下面人聽的。

  也是立給他自己看的!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都起來吧。」

  眾人齊聲應是,這才紛紛起身。

  藍玉把案上的封賞名冊重新拿起來,翻了兩頁,又丟了回去。

  「封賞不急。先把規矩立住!規矩立不住,封再多,也只是多養一批禍害!」

  禮部尚書心頭一跳,忙應道:「臣回去便重擬,以新朝鐵規為先!」

  吏部尚書也連忙接上:「官制、封秩、宗室條陳,臣一併重改!」

  兵部那邊也不敢落後:「新軍制、新旗制、將領節制之法,臣儘快呈上!」

  藍玉點頭:「好。給你們三日!三日後,拿不出能落地的東西,就自己把官帽摘了!」

  這一下,偏殿裡人人都覺得脖子一緊。

  三日,太短了!

  可誰也不敢喊長。因為這就是藍玉!他不養慢官,更不聽廢話!

  周興此時又上前一步:「陛下,臣還有一事。」

  「講。」

  「今日五條既出,是否由中樞先行謄抄,分發各地行台、軍府,由各地主官當眾宣讀?」

  藍玉一聽就明白了。

  周興這是要先把規矩釘死在地方上,免得上頭說了,下頭裝不知道。

  他當即點頭:「准。再加一句,各地主官、鎮守、稅司、宗室留守,皆要親筆畫押!誰不押,拿來問!」

  「臣明白。」

  周興應得極快。

  事情說到這裡,偏殿裡的骨架,算是先立起來了。

  藍玉靠回椅背,看著面前這些人,忽然覺得有點累。不是身上累,而是心裡那口一直繃著的氣,終於松下去了一半。


  可也正因為只鬆了一半,他反而更清楚,後頭還有另一半,更難!

  規矩今天是說出來了,可說出來,不代表就真能走到底。

  宗室會甘心嗎?

  軍中會一直服嗎?

  商稅和國庫,真能徹底分得清嗎?

  情報司削了權,後頭會不會又有人想把它重新養回來?

  這些事,沒有一件,是靠一紙詔書就能徹底定死的。

  可至少,今天這一步,已經邁出去了!

  這是個頭!

  想到這裡,藍玉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今天這場話,出了這門,就不是議了。」

  「是令!」

  「誰覺得朕說得不對,現在就站出來!」

  偏殿裡沒人動,連呼吸聲都輕了。

  藍玉等了幾息,見無人說話,才冷冷一笑。

  「很好。那就照這個走!」

  「記住!」

  「朕今日坐在這兒,不是換個皇帝!」

  「是把舊朝那口爛鍋,直接砸了!」

  這句話落下,眾人齊齊低頭。

  誰都聽得出來,新朝真正的樣子,從這一刻起,才算真正開始!

  而不是中午那場登基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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