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儲君與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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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關上之後,藍玉一個人坐了很久。

  外頭天已經暗了,宮裡點起了燈。新朝初立,內外都在忙。禮部在趕詔,吏部在理官,兵部在校印,戶部在核帳,連御膳房的人都比平時多跑了幾趟。可這些熱鬧,進不了這間殿。

  藍玉低頭看著案上的幾份冊子。

  一份是新朝官制草案,一份是宗室約束令補條,還有一份,是周興下午送來的儲位簡綱。

  藍玉手指搭在最後那一份上,半天沒翻。

  天下打下來,不算完。坐上來,也不算完。很多人以為,皇帝最大的敵人是外頭的人,其實不是。真正要命的,是死了之後!

  朱元璋死了,留下朱允炆。朱允炆壓不住,逼出了朱棣。朱棣打贏了,又把一套局做成了另一套死局。再往後,王振、土木堡、京師驚變、南宮復辟,一環套一環。

  前頭那些姓朱的,不是每一個都蠢。可只要人一換,局就會變!

  這才是最難的!

  藍玉想到這裡,伸手把那份簡綱翻開了。

  上頭只有幾行字,寫得很簡。不是立誰,而是立儲之後,誰輔,誰制,誰盯,誰不能碰。

  周興這人,從來不喜歡說空話。他把意思都落到了手上。

  藍玉看了一遍,沒批,直接合上,然後沖殿外喊了一聲。

  「來人。」

  內侍立刻小跑進來,躬身伏地:「陛下。」

  「傳周興、耿璇入宮。」

  「是。」

  內侍趕緊去了。

  藍玉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把儲君也叫來。」

  內侍愣了一瞬,立刻低頭:「奴婢遵旨。」

  消息很快送了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周興先進了宮。

  他一進殿,就看見案上那份自己擬的儲位簡綱已經被翻過了,心裡頓時有了數。他沒有多問,只行禮道:「臣周興,拜見陛下。」

  藍玉抬了下手:「起來。」

  「謝陛下。」

  周興起身,站到一邊。

  沒一會兒,耿璇也來了。耿璇比周興粗,進門後甲靴聲都比別人重兩分,走到御案前才單膝跪地。

  「臣耿璇,參見陛下。」

  「起來。」

  「是。」

  耿璇起身後,看了一眼周興,又看了眼案上的冊子,心裡也大概明白今晚要說什麼了。

  再過了一會兒,儲君才到。

  他進門時沒穿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外頭還披了件大氅,顯然是接旨後立刻趕過來的。他年紀不算小了,但還沒到徹底壓住朝局的份上。這些年,藍玉一直看著,也一直壓著,不讓他太早去碰最重的那幾塊。不是不信,是怕他還沒站穩,就先被人抬起來烤!

  儲君進殿之後,先叩首行禮。

  「兒臣叩見父皇。」

  藍玉嗯了一聲:「起來,站近些。」

  「是。」

  儲君起身,往前挪了兩步。他不是傻子,今夜這個時辰被叫進來,還只叫了周興和耿璇兩個人陪著,事情絕不會小。

  殿裡人齊了。

  藍玉沒繞彎,直接看著儲君開口:「知道朕為什麼叫你來?」

  儲君低頭道:「兒臣不敢亂猜。」

  藍玉扯了下嘴角:「少學禮部那一套。你心裡八成已經猜到了。」

  儲君沉默了一瞬,還是低聲回了:「兒臣猜,是為儲位之事。」

  藍玉點頭:「還不算蠢。」

  這句話一出口,耿璇差點想笑,又生生憋住了。周興則是眼觀鼻,鼻觀心,像沒聽見。儲君也不敢接話,只是站得更直了一點。

  藍玉看著他,眼神不算重,可壓得人心裡沒地方躲。

  「天下打到今天,你知道朕最怕什麼嗎?」

  儲君抬起頭,又立刻低下:「兒臣……不知。」

  藍玉道:「朕不怕外敵。哈密那邊有軍府,草原那邊有舊部,江南那邊也壓住了。朕也不怕窮,國庫這些年是怎麼攢起來的,朕心裡有數。朕最怕的,是朕一閉眼,後頭又變回去!」


  這句話一落,殿裡幾個人都沒說話。

  因為這就是根!

  藍玉繼續道:「前朝為什麼爛,不是因為沒有能打的人,也不是因為沒有忠臣。是因為人一換,規矩就沒了!能打的想坐,忠的被殺,蠢的被捧,壞的又鑽空子。最後誰都說自己是為了江山,江山卻爛得最快!」

  他說著,目光從儲君身上移開,落到周興和耿璇身上。

  「朕今天把你們都叫來,就是把這話挑明。儲君,朕會立。但朕立的,不只是一個人,還得立一套讓後頭人想亂都沒那麼容易亂的規矩!」

  周興聽到這裡,躬身道:「陛下聖明。」

  藍玉擺擺手:「別急著拍。你那份簡綱,朕看了。」

  周興立刻拱手:「臣只擬了框,最後還是要陛下拿主意。」

  藍玉點頭:「你先說。」

  周興應了一聲,上前半步,雙手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更細的條陳。

  「臣以為,儲位要立,託孤也要先定架子。不能只靠一紙冊封。若只立人,不立制,後頭還是會出事。」

  藍玉看著他:「往下說。」

  周興道:「臣分了四頭。第一,政務歸中樞,不歸東宮自攬。第二,兵權分路,不許一人獨握。第三,情報司不得再回到舊時的格局。第四,議政局與行台要留住,不可因儲君既立,就改回一家獨斷。」

  他每說一句,儲君的臉色就更緊一點。因為這些條款,表面上是護他,實際上也是在束他。

  這不奇怪。

  藍玉立儲,本來就不是找個什麼都讓著的繼承人,而是要找個能在籠子裡坐穩的人!

  藍玉看向儲君:「聽明白沒有?」

  儲君低聲道:「兒臣聽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儲君咬了咬牙,還是說了:「父皇不是只立兒臣,也是在立新朝後頭的規矩。兒臣若坐上去,也得守著這些規矩來。」

  藍玉這才點了點頭:「還行,至少沒聽成是朕在防你。」

  這句話有點重。可儲君沒退,反而抬起頭,正色道:「父皇若不防,兒臣才該怕!」

  這一下,連周興都抬眼看了他一下。藍玉也有點意外。

  「繼續說。」

  儲君深吸了一口氣:「前朝宗室亂,是因為沒人攔。文臣壓武臣,武臣逼文臣,也是因為沒人攔。皇帝信一邊,就會死一邊。如今父皇要立的,是誰都不能全信,誰也不能全不防。」

  藍玉聽完,沒夸,也沒罵,只是坐在那裡看了他一會兒。

  「這些話,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周興先前教你的?」

  儲君臉一紅,但還是實話實說:「臣以前聽周先生講過一半,可這幾日父皇開國、立規、收情報司,兒臣自己也看明白了一些。」

  這句倒像真話。

  藍玉點頭,轉而看向耿璇:「你呢?」

  耿璇抱拳:「臣嘴笨,說不了周大人那一套。臣只會講一句實在的。儲君可以立,但兵不能叫一處攥死!哪怕是儲君,也不能先把邊軍、禁軍、地方軍全壓在一隻手裡!這不是防儲君,是防後頭的人借儲君的名搶兵!」

  這話一出,儲君的臉色也正了。

  他知道耿璇不是沖他,而是耿璇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將,最懂兵一旦全落到一隻手裡,會出什麼事!

  藍玉嗯了一聲:「說細些。」

  耿璇道:「臣的意思,禁軍歸禁軍,邊鎮歸邊鎮,軍府歸軍府。將來儲君監國也好,理政也好,都能知兵、調兵,但不能直接把兵養成東宮私兵。尤其是京里的親軍,絕不能走回前朝那條路!」

  藍玉抬眼:「你是在說朱棣,還是在說朕?」

  耿璇一咬牙:「兩樣都在說。」

  周興聽得眼角都跳了一下。這種話,也就耿璇敢當面頂出來。

  可藍玉沒怒,反而笑了。

  「行。你還算沒白跟朕這麼多年,知道有些難聽話,該說還得說。」

  耿璇這才鬆了半口氣。他其實心裡也虛,可不說不行。因為他見過太多兵權一旦落偏,會出什麼事。

  藍玉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那就定。儲位,朕立。但東宮不得私蓄軍。禁軍歸禁軍,邊軍歸邊軍。東宮可知軍政,可看奏報,可議兵事,但不許繞過兵部、軍府自成一套。」

  儲君立刻拱手:「兒臣謹記。」

  藍玉卻沒有就此收口,而是繼續道:「周興。」

  「臣在。」

  「你後頭還是管政。行台、戶部、吏部、法司這些線,由你繼續壓著。」

  周興心裡一沉,隨即躬身:「臣遵旨。」

  這話表面是在任命,實際上也是把擔子壓得更死。因為誰都知道,等藍玉百年之後,真正能不能穩住中樞的,不只是儲君,也有周興這一班老臣。

  藍玉接著看向耿璇:「你手裡的軍,也不能再像現在這樣攥太緊了。」

  耿璇一愣:「陛下……」

  藍玉抬手打斷他:「你別急。不是削你,是分你。你活著的時候,朕放心。可軍制不能只靠一個耿璇撐著。後頭你把人帶出來,把架子立出來,把邊鎮、禁軍、軍府的口子都分清。將來哪怕你不在了,也不能叫某個混帳一口吞了軍權!」

  耿璇聽到這裡,才真正明白。他當即抱拳低頭。

  「臣明白,臣會把路鋪好。」

  藍玉又看向儲君:「聽見沒有?」

  「聽見了。」儲君答得很快。

  「以後別想著省事。省事最容易壞事!朕寧可你麻煩點,也別想著一把抓,抓完了自己覺得痛快,底下全爛了!」

  儲君低頭道:「兒臣記住了。」

  到這一步,儲位和託孤的架子,已經先在殿裡講開了。可藍玉還沒說最關鍵的一句。

  他手指輕輕敲著御案,忽然問儲君:「你知道朕為什麼最後選你嗎?」

  儲君一怔。

  這個問題,他以前想過,也不是沒猜過。能打的,不止他一個,有資格的,也不止他一個。藍玉最後壓下眾議,定下他,靠的絕不只是嫡長次序。

  他低聲道:「兒臣……不敢妄猜。」

  藍玉冷笑:「還是那一套。那朕告訴你。朕選你,不是因為你最像朕,也不是因為你最會打,是因為你夠穩!」

  「你看得見規矩,看得見人,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忍。這個天下,打下來靠的是狠,坐穩了靠的是穩!你若也和朕年輕時一個樣,那後頭遲早還得打!」

  儲君聽完,胸口都跟著發緊。

  他沒想到藍玉會把話講得這麼明!

  藍玉繼續道:「你別覺得穩就是軟。能忍,不代表沒骨頭。真正沒骨頭的人,是一遇事就慌,一有權就飄!你若以後也那樣,朕今天這些規矩,就全白立了!」

  儲君撲通一聲跪下:「兒臣不敢忘父皇教誨!」

  藍玉看著他,沒有立刻叫起。

  殿裡靜了很久,直到儲君額頭都見了汗,他才開口:「起來。」

  「謝父皇。」

  儲君起身時,後背已經濕了。

  藍玉看著他那樣,語氣終於緩了些:「朕不怕你不夠狠。狠這東西,坐上來慢慢會有。朕怕你沒數!人一沒數,就會把別人當刀,把自己當天!前朝那些人,很多都死在這上頭!」

  這話,不只是說給儲君聽,也是說給周興和耿璇聽,更是說給他自己聽。

  幾人都沒有接,只靜靜聽著。

  過了一會兒,周興才開口:「陛下,既然儲位與託孤架子都已大體定下,臣請後續分三步走。」

  藍玉看向他:「說。」

  「第一,先定儲位名分,正東宮位次,使中外無疑。第二,配套條陳不一併鋪開太多,只先定最要緊的幾條,讓百官知道底線在何處。第三,其餘細制,緩緩下,不一次壓死,免得下面人慌亂,反生枝節。」

  藍玉聽完,點頭:「可以。」

  耿璇也補了一句:「軍中的話,也別一次改太猛。先把不能碰的劃出來,再慢慢分。弟兄們最怕的不是改,是不知道改完之後自己還算不算數。」

  藍玉點頭:「這話也對。」

  儲君站在一邊,聽著他們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心裡卻越來越沉。

  不是怕。

  是終於明白,儲位這東西,不是穿件衣服,換個稱呼。是從今天起,連你以後怎麼坐、怎麼說、怎麼用人、怎麼碰兵,都已經被一條條框出來了!

  這跟他以前想的不一樣。

  可也正因為不一樣,他反而安心了一點。

  因為這說明,父皇是真的在給他留後路,不是把他一個人扔到那張椅子上,聽天由命。

  藍玉最後看了眾人一圈,緩緩道:「今天這場話,就到這兒。儲位,朕會正式下旨。後頭的條陳,你們三人分頭去磨。周興管政架,耿璇管軍架,東宮那邊,回去自己想。想明白了再來回朕。」

  儲君立刻躬身:「兒臣遵旨。」

  周興、耿璇也一併應下。

  藍玉揮了揮手:「都退吧。」

  三人行禮退下。走到殿門口時,藍玉忽然又叫住了儲君。

  「你留下。」

  周興和耿璇腳步一頓,卻都沒回頭,直接退了出去。

  殿門重新合上,只剩父子二人。

  藍玉看著儲君,語氣比剛才平了許多:「緊張?」

  儲君老實點頭:「有。」

  藍玉笑了一聲:「有就對了。真不緊張的,多半是蠢貨。」

  儲君也被這句話帶得緩了口氣。

  藍玉看著他,難得沒有再壓著聲音。

  「記住一句。」

  「朕今天給你立的,不是路,是欄。」

  「欄在,你走慢點,也掉不下去。」

  「欄沒了,你就是再聰明,遲早也會摔死!」

  儲君聽得心裡一震,立刻低頭:「兒臣記住了。」

  藍玉點了點頭:「記住就滾吧。」

  「是。」

  儲君退出去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更穩了一些。

  殿門再一次關上。

  藍玉坐在御案後,抬手揉了揉眉心。

  該說的話,今晚算是說了。儲位好定,難的是後面的路,得一寸寸壓實。他不能把希望全壓在某個人不會變上,他只能儘量多立幾道籠子,讓後頭的人,想瘋都沒那麼容易瘋!

  想到這裡,他低頭看了一眼案上的儲位簡綱,終於提筆,在上頭批了一個字。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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