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華章開國
第二天一早，中樞內外就都忙了起來。
可這份忙，不是亂，而是壓著氣的緊！
昨夜出殿之後，周興、耿璇、蔣瓛三人各回各處，一個字都沒敢往外漏。可話雖沒漏，事卻已經開始走了。禮部連夜翻舊制，挑能用的，刪不能用的；吏部把新朝官制和現有行台、軍府、稅署、礦務司的官秩重新並起；兵部那邊把各鎮軍旗、節鉞、印信一併核查，準備新朝改制後統一更換。
中樞里燈火亮了一夜。
到了次日辰時，藍玉再次升殿。這一次，來的人比前一日更多，連一些平時不夠資格站進主殿的地方大員，也都被傳召到了外殿候旨。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有結果了！
藍玉依舊穿著常朝服，可他一進殿，眾人行禮時，那股氣和昨天已經不一樣了。
昨天是請。
今天，是等！
藍玉在案後站定，沒有先坐，只看了禮部尚書一眼：「都備好了？」
禮部尚書昨日一夜沒睡，眼下發青，精神卻繃得極緊，立刻出列：「回主上，禮部已將即位大典、受命儀、告天詔、祭告太廟舊禮替改諸項，初步擬定。」
藍玉點頭，又看向周興：「國號呢？」
周興拱手：「臣等商議過，請國號為華。」
此話一出，殿裡有幾人呼吸都重了一下。
不是這名字多奇，而是這一個字一落，意味著舊朝真就翻篇了！
藍玉重複了一遍：「華。」
他聲音不高，可落在大殿裡，人人都聽得清楚。他沒立刻表態，只看向耿璇：「軍中怎麼看？」
耿璇往前一步，抱拳道：「軍中不認花樣。可若說咱們打了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弟兄們嘴上說不明白，心裡卻明白。不是為了誰一家一姓，是為了把這天下重新打回來。華這個字，夠！」
藍玉又轉向蔣瓛：「你呢？」
蔣瓛垂著眼：「臣不懂禮，但臣知道，舊明兩個字，已經不能再留在天命上了。既然不是延舊，就得立新。華，可用。」
藍玉聽完，點了點頭：「那便定了。」
這四個字一落，殿內許多人只覺胸口一震！
周興立刻高聲道：「臣領命！」
禮部、吏部、翰林、兵部、行台諸臣也跟著齊聲應命。藍玉抬手壓住聲音：「年號。」
周興答道：「臣請年號華章，取華夏開章、改朝定製之意。」
藍玉沉默了一瞬。
華章。
這兩個字，不張揚，也不軟，像是把這一路走來的意思，都落在上頭了。
他沒多想，當場點頭：「准。」
至此，國號定，年號定！
殿中氣氛徹底變了。昨天大家還只是請正，今天這一錘下去，新朝的名已經落了！
禮部尚書見勢，立刻上前一步，雙手舉起擬好的即位禮制折本：「請陛……」
他話剛出口一半，自己先僵了一下，殿裡也跟著一靜。
因為稱呼變了。
這不是小事！
藍玉抬眼看他，禮部尚書額頭上立刻見汗，忙跪下：「臣失儀。」
藍玉看了他幾息，淡淡道：「不是失儀，是該改口了。」
就這一句！
滿殿先是一愣，隨後像被一道雷壓過，齊刷刷跪倒一片。
這一次，再沒人喊「大總裁」，也沒人再猶疑。
「臣等，叩見陛下！」
聲音壓下來，整個大殿都跟著沉了一下。
藍玉站在那裡，沒立刻應。這一刻其實很怪。打天下的時候，他盼過今天；真到了跟前，他反倒比誰都清醒。這不是聽幾聲萬歲就算完，坐上來，就得把後頭那一大攤全接住！
他緩緩抬手：「起。」
眾臣齊聲應是，重新起身。可起身之後，殿裡的規矩已經全變了。
從現在開始，藍玉不再只是那位壓著天下人走到今天的大總裁。
他是皇帝了！
禮部尚書重新定了定神，開口時聲音都有些發緊：「啟奏陛下，即位吉時已定。若陛下准允，當於今日正午，受百官朝賀，祭告天地，頒詔天下。」
周興跟著道：「臣已命各處中樞司署、行台、軍府待命，只待詔下，便可同時傳檄四方。」
耿璇也沉聲道：「軍中旗號、號炮、城防、儀仗，臣都備好了。」
藍玉聽完，只說了一句：「那就照辦。」
「是！」
一句照辦，殿中所有人都像被猛地推了一把，立刻各歸其職！禮部的人去核祭文，兵部的人去核儀仗，內侍去換新制御案、御座、金冊，翰林去抄詔，門下去傳令，整個宮城內外，頃刻間就動了起來！
……
午時前，天壇外已列滿百官。
新制儀仗在前，軍中親衛在後。城中百姓早就被差役清開了道，可還是有許多人遠遠站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他們未必懂什麼國號、年號、法統，可他們都知道，今天之後，這天下就真換了！
藍玉到時，禮樂已起。舊禮里那些不合如今局勢的東西，已經被裁掉了不少，沒有再去照搬前明那套繁得讓人頭疼的虛架子，可該有的，一樣不少。
告天，祭地，受冊，受賀。
禮部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念著流程，生怕錯了一處。
周興站在百官前列，臉上看不出什麼，可袖中的手卻一直攥著。他是最早推動這件事的人之一，可等真走到這一步，他反而比別人更清楚這一步的分量。
耿璇在武班那邊站著，背脊直得像一桿槍。他不懂那麼多禮，可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這些從遼東一路殺過來的人，終於不是叛軍，不是反王舊部，不是割據之臣了。
他們是開國功臣！
蔣瓛站在稍靠後的地方，眼神很平。他看著藍玉一步一步走過儀道，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在定遼衛見到這人時的樣子。那時候的藍玉，刀還沒徹底出鞘，可眼裡那股硬勁，和今天一模一樣。
人變了，位置變了。
可骨頭裡那股東西沒變！
禮成之後，百官再拜。
「恭賀陛下登極！」
「吾皇萬歲！」
聲音一重接一重。
藍玉立在高處，終於開口：「朕，今日受群臣推戴，告於天地，受命立國。國號華，年號華章。此後天下政令、軍務、賦稅、田籍、戶契，皆歸華朝法統。」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四下頓時齊齊俯首。
禮成之後，便該回宮，受正式朝賀。
……
大殿之上，御座已經換了。不是前明龍紋那套，也不是遼東軍府時的舊案。新制御座不張揚，樣式改過，仍看得出北方軍府出身的硬氣。
藍玉走上御階，站在御座前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短得下面很多人都沒覺出來。只有周興、蔣瓛這樣的人，能看出他是在看那張椅子。
那不是椅子， 那是一筆帳。
一筆從朱元璋開始，到今天落到他手裡的帳。
然後，藍玉坐了下去！
這一坐，下面百官再拜，山呼聲起！
這一次，沒有半點遲疑。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聲音在殿內迴蕩。禮官照章繼續往下引，百官朝賀，受印，受冊，宣詔。等這些都走完，已經過了許久。可沒有一個人敢露出半點倦色，因為他們都知道，今日這一場，不只是個儀式！
是舊天下和新天下的分水嶺！
終於，輪到詔書。
翰林學士捧著詔書，跪在御階下，恭聲道：「請陛下降旨。」
藍玉看著那份詔書，沒有立刻讓他念，而是自己伸手拿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殿下不少人都愣了一下。照常理，皇帝受詔，多半是內閣、翰林、禮官來念。可藍玉沒那個習慣。從遼東到今天，他很多時候都親自說。因為有些話，別人說，沒勁！
他展開詔書，目光一掃而過，隨後抬頭，看向滿殿文武。
「今日立國，不是為了換一塊牌子，也不是為了讓天下人，從今往後改口叫一聲萬歲。」
殿裡瞬間安靜。
原本還按禮等待宣詔的群臣，立刻打起了精神。因為他們知道，藍玉要自己說了！
「前朝亡於何處，諸卿都看見了。亡在宗室坐大，亡在疑臣殺功，亡在財稅歸私，亡在上疑下，下欺上，亡在明知路爛，還一代代照著走！」
他說一句，下面人心頭就震一下。
因為這些話，太直！
直得不像登基大典上該說的！
可也正因為這樣，所有人都聽得更清！
藍玉繼續道：「朕今日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把朱家那套再接過來用。朕若只是換個姓，繼續走那條路，那這天下還不如不換！」
周興在下面聽著，拳頭都不由攥緊了。
他知道，今天這場登基，不會只是受賀，主上一定會把話挑開。可他沒想到，會挑得這麼狠！
藍玉聲音仍舊不高，卻字字壓人。
「從今日起，前朝舊案，到此為止！」
「天下法統，歸於華章！」
「其一，前朝宗室舊制廢！」
「其二，軍政稅賦歸國，不歸私門！」
「其三，諸司各守其職，不得越權擅斷！」
「其四，前朝因門戶、舊黨、宗藩所生諸弊，今後皆按新律處置！」
這幾條，不算細，可已經把方向全點明了。
禮部的人在旁邊聽得臉色都變了幾次，因為這些東西，有些寫進了詔書，有些壓根沒寫。這是藍玉臨場加的。可沒人敢攔，也沒人想攔，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才是他要說的話！
藍玉最後把詔書合上，交還給翰林學士。
「這道詔，發出去，傳遍四方！」
「讓天下人知道，從今日起，改的不是朝服，是規矩！」
「臣等領旨！」
滿殿齊聲。
這聲音，比剛才山呼時更沉。因為到這一步，誰都知道，新朝不是搭起來了一個架子，而是真的開始動手拆舊骨頭了！
大典到了這裡，已經算完成了大半。後面的封賞、赦令、改置，照例也要走。可藍玉沒有急著大封，只先下了第一道正式詔旨。
「著各地行台、軍府、州縣，自即日起，停用前明一切正朔、公文舊式，改用華章新式。凡田契、稅契、軍籍、戶籍，先舊後新，三月內接續完畢。違誤者，治官不治民。」
這句話一出，殿下幾個地方官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不是小事！
這意味著各地要立刻動起來！
可周興聽完卻暗暗點頭。
治官不治民。
這才是主上的脾氣！
不和老百姓較勁，先拿官吏開刀！
後面禮官還要繼續唱禮，可藍玉今天顯然沒心思拖著走全套。他抬手壓下：「後面的儀，不必再拖。照章收尾。內閣、六部、軍府、行台、稅署主官，午後入偏殿議事。其餘人，散朝。」
眾臣先是一怔，隨即齊齊應命。
很多人本來還以為今天會一直拖到天黑，結果主上把該說的話說完，該立的名立完，剩下那些虛禮，直接砍了。
這很藍玉！
散朝之後，眾臣魚貫退出。可每個人走的時候，神情都不一樣。有的人還沉在剛才那幾句話里；有的人已經開始盤算新朝之下，自己該往哪邊站；有的人則只覺得脊背發涼。因為他們聽出來了，藍玉坐上這位置，不是為了讓自己舒坦。
他是真要動那些舊規矩！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周興、耿璇、蔣瓛並未立刻走，三人都還留在殿下。
藍玉坐在御座上，低頭看著案上的新印和詔書，神色平靜。
耿璇忍了半天，還是先拱手：「臣，賀陛下登極。」
藍玉抬眼看他：「這會兒才來賀？」
耿璇咧嘴一笑：「剛才人多，臣覺得擠不過他們。」
藍玉也笑了一下。
這一笑，殿裡的那股繃勁才稍稍鬆了一些。
周興上前，躬身道：「陛下今日之言，足以定天下心。」
藍玉淡淡道：「天下心不是靠嘴定的，後頭有你忙的。」
周興立刻低頭：「臣明白。」
蔣瓛站在一邊，半晌才開口：「恭喜陛下。」
藍玉看向他：「你這句，倒比別人晚。」
蔣瓛神色不變：「臣是在等，看陛下今日到底是坐上來享福，還是上來立規矩。」
藍玉盯著他看了幾息，隨後道：「那你看明白了？」
蔣瓛低頭：「看明白了。」
「那就行。」藍玉揮了揮手，「都去準備吧。今日開始，這天下的帳，就得按新的算法來記了。」
三人一齊領命。
走出大殿時，外頭日頭正盛。宮城上空，已經換上了新旗。風一吹，旗面展開，上頭再也不是舊明那一套了。
周興抬頭看了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耿璇則低聲道：「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蔣瓛沒接話，只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大殿。
從今天起，藍玉不是那個被逼出京城的涼國公了，也不是那個盤踞遼東的反王了。
他是華朝的開國皇帝！
而這天下，也終於有了新的名字！
可這份忙，不是亂，而是壓著氣的緊！
昨夜出殿之後，周興、耿璇、蔣瓛三人各回各處，一個字都沒敢往外漏。可話雖沒漏，事卻已經開始走了。禮部連夜翻舊制，挑能用的，刪不能用的；吏部把新朝官制和現有行台、軍府、稅署、礦務司的官秩重新並起；兵部那邊把各鎮軍旗、節鉞、印信一併核查，準備新朝改制後統一更換。
中樞里燈火亮了一夜。
到了次日辰時，藍玉再次升殿。這一次，來的人比前一日更多，連一些平時不夠資格站進主殿的地方大員，也都被傳召到了外殿候旨。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有結果了！
藍玉依舊穿著常朝服，可他一進殿，眾人行禮時，那股氣和昨天已經不一樣了。
昨天是請。
今天，是等！
藍玉在案後站定，沒有先坐，只看了禮部尚書一眼：「都備好了？」
禮部尚書昨日一夜沒睡，眼下發青，精神卻繃得極緊，立刻出列：「回主上，禮部已將即位大典、受命儀、告天詔、祭告太廟舊禮替改諸項，初步擬定。」
藍玉點頭，又看向周興：「國號呢？」
周興拱手：「臣等商議過，請國號為華。」
此話一出，殿裡有幾人呼吸都重了一下。
不是這名字多奇，而是這一個字一落，意味著舊朝真就翻篇了！
藍玉重複了一遍：「華。」
他聲音不高，可落在大殿裡，人人都聽得清楚。他沒立刻表態，只看向耿璇：「軍中怎麼看？」
耿璇往前一步，抱拳道：「軍中不認花樣。可若說咱們打了這麼多年，是為了什麼，弟兄們嘴上說不明白，心裡卻明白。不是為了誰一家一姓，是為了把這天下重新打回來。華這個字，夠！」
藍玉又轉向蔣瓛：「你呢？」
蔣瓛垂著眼：「臣不懂禮，但臣知道，舊明兩個字，已經不能再留在天命上了。既然不是延舊，就得立新。華，可用。」
藍玉聽完，點了點頭：「那便定了。」
這四個字一落，殿內許多人只覺胸口一震！
周興立刻高聲道：「臣領命！」
禮部、吏部、翰林、兵部、行台諸臣也跟著齊聲應命。藍玉抬手壓住聲音：「年號。」
周興答道：「臣請年號華章，取華夏開章、改朝定製之意。」
藍玉沉默了一瞬。
華章。
這兩個字，不張揚，也不軟，像是把這一路走來的意思，都落在上頭了。
他沒多想，當場點頭：「准。」
至此，國號定，年號定！
殿中氣氛徹底變了。昨天大家還只是請正，今天這一錘下去，新朝的名已經落了！
禮部尚書見勢，立刻上前一步，雙手舉起擬好的即位禮制折本：「請陛……」
他話剛出口一半，自己先僵了一下，殿裡也跟著一靜。
因為稱呼變了。
這不是小事！
藍玉抬眼看他，禮部尚書額頭上立刻見汗，忙跪下：「臣失儀。」
藍玉看了他幾息，淡淡道：「不是失儀，是該改口了。」
就這一句！
滿殿先是一愣，隨後像被一道雷壓過，齊刷刷跪倒一片。
這一次，再沒人喊「大總裁」，也沒人再猶疑。
「臣等，叩見陛下！」
聲音壓下來，整個大殿都跟著沉了一下。
藍玉站在那裡，沒立刻應。這一刻其實很怪。打天下的時候，他盼過今天；真到了跟前，他反倒比誰都清醒。這不是聽幾聲萬歲就算完，坐上來，就得把後頭那一大攤全接住！
他緩緩抬手：「起。」
眾臣齊聲應是，重新起身。可起身之後，殿裡的規矩已經全變了。
從現在開始，藍玉不再只是那位壓著天下人走到今天的大總裁。
他是皇帝了！
禮部尚書重新定了定神，開口時聲音都有些發緊：「啟奏陛下，即位吉時已定。若陛下准允，當於今日正午，受百官朝賀，祭告天地，頒詔天下。」
周興跟著道：「臣已命各處中樞司署、行台、軍府待命，只待詔下，便可同時傳檄四方。」
耿璇也沉聲道：「軍中旗號、號炮、城防、儀仗，臣都備好了。」
藍玉聽完，只說了一句：「那就照辦。」
「是！」
一句照辦，殿中所有人都像被猛地推了一把，立刻各歸其職！禮部的人去核祭文，兵部的人去核儀仗，內侍去換新制御案、御座、金冊，翰林去抄詔，門下去傳令，整個宮城內外，頃刻間就動了起來！
……
午時前，天壇外已列滿百官。
新制儀仗在前，軍中親衛在後。城中百姓早就被差役清開了道，可還是有許多人遠遠站著，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他們未必懂什麼國號、年號、法統，可他們都知道，今天之後，這天下就真換了！
藍玉到時，禮樂已起。舊禮里那些不合如今局勢的東西，已經被裁掉了不少，沒有再去照搬前明那套繁得讓人頭疼的虛架子，可該有的，一樣不少。
告天，祭地，受冊，受賀。
禮部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念著流程，生怕錯了一處。
周興站在百官前列，臉上看不出什麼，可袖中的手卻一直攥著。他是最早推動這件事的人之一，可等真走到這一步，他反而比別人更清楚這一步的分量。
耿璇在武班那邊站著，背脊直得像一桿槍。他不懂那麼多禮，可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們這些從遼東一路殺過來的人，終於不是叛軍，不是反王舊部，不是割據之臣了。
他們是開國功臣！
蔣瓛站在稍靠後的地方，眼神很平。他看著藍玉一步一步走過儀道，忽然想起當年第一次在定遼衛見到這人時的樣子。那時候的藍玉，刀還沒徹底出鞘，可眼裡那股硬勁，和今天一模一樣。
人變了，位置變了。
可骨頭裡那股東西沒變！
禮成之後，百官再拜。
「恭賀陛下登極！」
「吾皇萬歲！」
聲音一重接一重。
藍玉立在高處，終於開口：「朕，今日受群臣推戴，告於天地，受命立國。國號華，年號華章。此後天下政令、軍務、賦稅、田籍、戶契，皆歸華朝法統。」
他聲音不高，卻壓得很穩。
四下頓時齊齊俯首。
禮成之後，便該回宮，受正式朝賀。
……
大殿之上，御座已經換了。不是前明龍紋那套，也不是遼東軍府時的舊案。新制御座不張揚，樣式改過，仍看得出北方軍府出身的硬氣。
藍玉走上御階，站在御座前停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短得下面很多人都沒覺出來。只有周興、蔣瓛這樣的人，能看出他是在看那張椅子。
那不是椅子， 那是一筆帳。
一筆從朱元璋開始，到今天落到他手裡的帳。
然後，藍玉坐了下去！
這一坐，下面百官再拜，山呼聲起！
這一次，沒有半點遲疑。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
聲音在殿內迴蕩。禮官照章繼續往下引，百官朝賀，受印，受冊，宣詔。等這些都走完，已經過了許久。可沒有一個人敢露出半點倦色，因為他們都知道，今日這一場，不只是個儀式！
是舊天下和新天下的分水嶺！
終於，輪到詔書。
翰林學士捧著詔書，跪在御階下，恭聲道：「請陛下降旨。」
藍玉看著那份詔書，沒有立刻讓他念，而是自己伸手拿了起來。
這個動作，讓殿下不少人都愣了一下。照常理，皇帝受詔，多半是內閣、翰林、禮官來念。可藍玉沒那個習慣。從遼東到今天，他很多時候都親自說。因為有些話，別人說，沒勁！
他展開詔書，目光一掃而過，隨後抬頭，看向滿殿文武。
「今日立國，不是為了換一塊牌子，也不是為了讓天下人，從今往後改口叫一聲萬歲。」
殿裡瞬間安靜。
原本還按禮等待宣詔的群臣，立刻打起了精神。因為他們知道，藍玉要自己說了！
「前朝亡於何處，諸卿都看見了。亡在宗室坐大，亡在疑臣殺功，亡在財稅歸私，亡在上疑下，下欺上，亡在明知路爛，還一代代照著走！」
他說一句，下面人心頭就震一下。
因為這些話，太直！
直得不像登基大典上該說的！
可也正因為這樣，所有人都聽得更清！
藍玉繼續道：「朕今日坐在這裡，不是為了把朱家那套再接過來用。朕若只是換個姓，繼續走那條路，那這天下還不如不換！」
周興在下面聽著，拳頭都不由攥緊了。
他知道，今天這場登基，不會只是受賀，主上一定會把話挑開。可他沒想到，會挑得這麼狠！
藍玉聲音仍舊不高，卻字字壓人。
「從今日起，前朝舊案，到此為止！」
「天下法統，歸於華章！」
「其一，前朝宗室舊制廢！」
「其二，軍政稅賦歸國，不歸私門！」
「其三，諸司各守其職，不得越權擅斷！」
「其四，前朝因門戶、舊黨、宗藩所生諸弊，今後皆按新律處置！」
這幾條，不算細，可已經把方向全點明了。
禮部的人在旁邊聽得臉色都變了幾次，因為這些東西，有些寫進了詔書，有些壓根沒寫。這是藍玉臨場加的。可沒人敢攔，也沒人想攔，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才是他要說的話！
藍玉最後把詔書合上，交還給翰林學士。
「這道詔，發出去，傳遍四方！」
「讓天下人知道，從今日起，改的不是朝服，是規矩！」
「臣等領旨！」
滿殿齊聲。
這聲音，比剛才山呼時更沉。因為到這一步，誰都知道，新朝不是搭起來了一個架子，而是真的開始動手拆舊骨頭了！
大典到了這裡，已經算完成了大半。後面的封賞、赦令、改置，照例也要走。可藍玉沒有急著大封，只先下了第一道正式詔旨。
「著各地行台、軍府、州縣，自即日起，停用前明一切正朔、公文舊式，改用華章新式。凡田契、稅契、軍籍、戶籍，先舊後新，三月內接續完畢。違誤者，治官不治民。」
這句話一出，殿下幾個地方官臉色當場就變了。
這不是小事！
這意味著各地要立刻動起來！
可周興聽完卻暗暗點頭。
治官不治民。
這才是主上的脾氣！
不和老百姓較勁，先拿官吏開刀！
後面禮官還要繼續唱禮，可藍玉今天顯然沒心思拖著走全套。他抬手壓下：「後面的儀，不必再拖。照章收尾。內閣、六部、軍府、行台、稅署主官，午後入偏殿議事。其餘人，散朝。」
眾臣先是一怔，隨即齊齊應命。
很多人本來還以為今天會一直拖到天黑，結果主上把該說的話說完，該立的名立完，剩下那些虛禮，直接砍了。
這很藍玉！
散朝之後，眾臣魚貫退出。可每個人走的時候，神情都不一樣。有的人還沉在剛才那幾句話里；有的人已經開始盤算新朝之下，自己該往哪邊站；有的人則只覺得脊背發涼。因為他們聽出來了，藍玉坐上這位置，不是為了讓自己舒坦。
他是真要動那些舊規矩！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周興、耿璇、蔣瓛並未立刻走，三人都還留在殿下。
藍玉坐在御座上，低頭看著案上的新印和詔書，神色平靜。
耿璇忍了半天，還是先拱手：「臣，賀陛下登極。」
藍玉抬眼看他：「這會兒才來賀？」
耿璇咧嘴一笑：「剛才人多，臣覺得擠不過他們。」
藍玉也笑了一下。
這一笑，殿裡的那股繃勁才稍稍鬆了一些。
周興上前，躬身道：「陛下今日之言，足以定天下心。」
藍玉淡淡道：「天下心不是靠嘴定的，後頭有你忙的。」
周興立刻低頭：「臣明白。」
蔣瓛站在一邊，半晌才開口：「恭喜陛下。」
藍玉看向他：「你這句，倒比別人晚。」
蔣瓛神色不變：「臣是在等，看陛下今日到底是坐上來享福，還是上來立規矩。」
藍玉盯著他看了幾息，隨後道：「那你看明白了？」
蔣瓛低頭：「看明白了。」
「那就行。」藍玉揮了揮手，「都去準備吧。今日開始，這天下的帳，就得按新的算法來記了。」
三人一齊領命。
走出大殿時，外頭日頭正盛。宮城上空，已經換上了新旗。風一吹，旗面展開，上頭再也不是舊明那一套了。
周興抬頭看了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氣。
耿璇則低聲道：「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蔣瓛沒接話，只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大殿。
從今天起，藍玉不是那個被逼出京城的涼國公了，也不是那個盤踞遼東的反王了。
他是華朝的開國皇帝！
而這天下，也終於有了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