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我若坐上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殿門合上之後,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殿裡只剩藍玉、周興、耿璇、蔣瓛,還有兩個貼身內侍遠遠站在柱後,連呼吸都放輕了。藍玉沒有馬上說話,他走回案前,看了一眼還沒收走的幾份請正奏本,伸手翻了翻,隨手又壓回去。

  紙張摩擦的聲音很輕,可殿裡幾個人都知道,真正重的,不是紙,而是紙後頭那句話。

  正位,立國,稱帝!

  這些字,誰都能說。可真輪到藍玉自己點頭,就不是輕飄飄一句「眾望所歸」了。

  藍玉坐下後,沒有先看周興,也沒看耿璇,反倒先掃了蔣瓛一眼。

  「你剛才在朝上,說得倒痛快。」

  蔣瓛低頭拱手:「臣不敢痛快,臣只是說實話。」

  藍玉扯了下嘴角:「實話?實話往往最難聽。」

  蔣瓛神色不動:「難聽歸難聽,可總得有人說。」

  耿璇站在一旁,本來還能憋著,一聽這話,忍不住先開了口:「主上,臣是個粗人,不會繞。今日在朝上那些話,臣也沒摻半點假。您若不坐,這攤子真壓不住!」

  藍玉抬眼看他:「怎麼個壓不住法?」

  耿璇一怔。這話他在朝上已經說過一輪,可現在藍玉當面追問,他反而得把話說得更實。

  他咬了咬牙,乾脆往前一步。

  「臣說句犯忌的話。如今這天下,兵聽您的,錢歸您的,官是您換的,法也是您立的,可名頭還吊在半空。眼下您在,沒人敢多想,可再往後呢?總有人會借著這點說事。軍中要問,文官要問,地方上也要問。咱們辛苦打下來的江山,總不能最後因為一個名分,讓底下人自己猜吧?」

  藍玉靠在椅背上,沒點頭,也沒搖頭:「繼續說。」

  耿璇見他沒攔,膽子更大了些:「臣這些年在軍里,見得多。弟兄們跟著您,是因為認人。可認人歸認人,朝廷終歸得有朝廷的樣子。今天咱們叫大總裁,明天行台上還是這麼叫,後天哈密、江南、遼東各地還是這麼叫。叫著叫著,就會有人想,這到底是國,還是家兵?」

  「您別嫌臣說得粗。打天下的時候,粗點沒事,可守天下,不能全靠粗!」

  這話一出口,周興都忍不住側目看了耿璇一眼。他沒想到耿璇能說到這個份上。

  藍玉也看了他幾息,隨後淡淡道:「你這嘴,倒比早些年長進了。」

  耿璇苦笑一聲:「臣也是被這些年逼出來的。以前只會提刀,後來才知道,刀打下來的東西,不一定就能自己站住。」

  這句話說完,殿裡一時靜了下來。

  周興這時才緩緩上前:「主上,耿將軍的話,糙是糙些,但意思沒錯。如今不是能不能坐的問題,而是再拖下去,名與實就要擰著走了。」

  藍玉抬手敲了敲桌案:「你說。」

  周興一拱手,語氣很穩:「主上心裡顧慮的,無非是兩件事。第一,坐上去之後,會不會和前朝那些人一樣,最後都活成一個模子。第二,您若點了頭,後頭的人是不是又會順著這條路,重走回去。」

  藍玉眼神一動:「你倒明白。」

  周興低聲道:「臣若連這點都看不明白,也不敢在朝上第一個開口。」

  藍玉沒說話,示意他繼續。周興便慢慢把聲音放平。

  「主上這一生,最恨的不是皇帝兩個字。主上恨的是,那把坐在上頭的人和底下人都逼成瘋子的椅子。朱元璋坐了,殺功臣;建文坐了,削宗藩;朱棣坐了,靠廠衛和血去壓天下;朱祁鎮坐了,連人帶國一起扔在土木堡!」

  「主上一路走過來,看得太清。所以今日誰都能勸您坐,只有您自己最難點頭。」

  這幾句話,一句一句,都踩在實處。

  藍玉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變化。可蔣瓛站在旁邊,卻能看出來,他是真聽進去了。因為這些話,別人也許能猜到三分,可周興是把那層窗戶紙全揭開了!

  殿裡又靜了片刻。

  藍玉忽然問:「那你覺得,我若坐上去,和朱元璋有什麼區別?」

  這句話,比朝上那句更直,沒有迴旋,也沒留退路。

  周興抬起頭,看著藍玉,緩緩道:「有區別,也可能沒區別。」

  耿璇聽得一愣。

  這叫什麼話?

  可蔣瓛眼底卻閃了一下。他知道,周興要說到根上了。

  藍玉也不急,只道:「說下去。」

  周興深吸了一口氣:「主上若只是換一身衣裳,換一塊匾,換一群人跪著叫萬歲,那和朱元璋沒區別。可主上若坐上去,是為了把前朝那套人治、疑臣、殺功、縱宗藩、放廠衛、壓商稅的舊路都斷了,那就有區別!」

  「說到底,不是坐不坐的問題,是坐上去以後,要不要改那套規矩。」

  藍玉聽完,沒立刻說話。

  耿璇卻先忍不住插了一句:「周大人這話,我聽明白了。就是主上若不改制,坐不坐都一個樣。」

  周興側頭看他一眼,點頭:「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蔣瓛這時才慢慢開了口:「臣倒覺得,還得再加一句。」

  藍玉看向他。

  蔣瓛神色依舊平靜:「主上若不坐,也不是清高,而是留了一個最大的口子。今日是周興請,明日是耿璇請,後日是儲君請,再後日,可能就是某個手裡有兵的人自己請自己了。您坐上去,至少這道口子堵住了。您不坐,後人爭得更狠。」

  藍玉聽到這兒,忽然笑了一聲:「你倒看得真黑。」

  蔣瓛拱手:「臣本來就是看黑事的。臣不信人心會自己老實,臣只信規矩、刀和位置。位置空著,人心就會動。這個道理,主上比臣更清楚。」

  這話一落,誰都沒再吭聲。因為蔣瓛說得確實不好聽,但不好聽,不代表不對。

  藍玉手指無意識地在椅扶上輕點著。從靈堂那一眼殺機開始,到遼東起兵,到山海關、石河谷、北平、南京、長江、北京、江南、西域……

  一路走到今天,他殺過人,也救過人。他防過朱元璋,防過朱棣,防過建文,防過朱家子孫,也防過自己人。可防到最後,他最不願意面對的,恰恰就是這件事。

  那張椅子。

  不是他坐不上去,是他不想承認,自己終究也要走到那一步。

  他前世讀史的時候,就知道一個事。很多人起兵的時候,都說自己是被逼的;很多人坐上去的時候,也都覺得自己和前人不一樣。可坐久了,很多事就都變了味。

  他怕的,從來不是別人怎麼看。他怕的是,自己會不會也變成那種人。

  想到這裡,藍玉忽然開口:「若我坐上去,下面的人,會怎麼想?」

  這問題問得很突兀。

  耿璇第一個反應過來:「軍里會穩,至少沒人再拿名分做文章。」

  周興接道:「地方上會快很多。田契、稅契、官契、兵籍、官制,都會順。」

  蔣瓛則說得更冷:「舊黨會徹底死心。還有那些表面順著、心裡還惦記舊朝的人,也沒藉口了。」

  藍玉抬頭:「那你們覺得,我若不坐呢?」

  這回,是耿璇先答:「表面也能撐,可越往後越麻煩。咱們這一輩人還能壓,等再過幾年,總有人心裡犯嘀咕。」

  周興道:「制度最怕懸著。主上能壓一時,不能壓百年。」

  蔣瓛則乾脆道:「不坐,比坐更險。」

  藍玉聽完,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茶已經溫了,可他像是沒嘗出來。

  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窗外。外頭天光很亮,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北上去遼東的那天。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要能逃出京城,就已經贏了。後來他發現,逃出去只是第一步。再後來,他發現打贏了也不算完,因為天下不是打下來就會自己順。

  再後來,他又發現,舊天下那套路,只要還留一點縫,遲早有人會往回鑽。

  周興看著他,等了很久,才低聲道:「主上,臣知道您在怕什麼。」

  藍玉沒轉頭:「你說。」

  周興沉聲道:「您怕自己坐上去,最後也活成舊皇帝。臣不敢說不會,人都會變,位置更會磨人。但臣敢說一句,若這天下還有一個人坐上去之後,最知道怎麼防自己,那只能是您!」

  耿璇聽到這裡,點頭:「臣也是這個意思。別人坐上去,可能還真當自己是天命。您不一樣,您從一開始就不信這一套。」

  蔣瓛站在一邊,難得沒搶話。因為這時候,他覺得周興和耿璇說的,都對。


  藍玉最大的不同,不是他更仁,也不是他更狠,而是他一路走來,比誰都清楚那個位置會把人變成什麼樣。也正因為清楚,他才會防。

  這時,藍玉終於轉過身來,看著他們三人。

  「你們把我架得很高。」

  周興低頭:「臣不敢架主上。臣只是說,主上若不坐,天下會亂;主上若坐,還能立制。」

  藍玉沉默片刻,忽然問了另一個問題:「真要坐上去,先做什麼?」

  這句話一出,周興眼神立刻就變了。因為這已經不是問「要不要」,而是在問「怎麼做」!

  周興幾乎沒有猶豫:「先定名號,後定官制。先定國本,後定用人。最要緊的是,先立幾條碰不得的規矩,尤其是宗室、軍權、稅權、情報司。」

  耿璇皺了皺眉:「軍權也要先立?」

  周興看了他一眼:「當然要。不然新朝一立,軍功舊部個個功高,一旦不先立死規矩,遲早生事。」

  耿璇一聽,反倒不說話了。因為他知道,周興不是在說別人,也包括他自己。

  蔣瓛這時淡淡補了一句:「情報司也得先限。」

  藍玉看向他。

  蔣瓛神色不變:「臣若還一手捏著緝事、查案、軍報、暗線,那後頭的人早晚怕成一團。怕到最後,就會有人想先下手。廠衛這條路,前朝走爛了。主上若真要換天下,這條路就不能讓它再長歪。」

  這番話,耿璇聽得都忍不住轉頭多看了蔣瓛一眼。因為按理說,這種削自己權的話,別人說正常,蔣瓛自己說出來,就不正常。

  可藍玉卻一點都不意外。

  他盯著蔣瓛看了幾息,點頭:「你心裡有數就行。」

  蔣瓛拱手:「臣一向有數。」

  殿裡的氣氛,比剛才鬆了一些。可誰都知道,這不是因為事輕了,而是因為主上那道坎,已經邁過去一半了。

  藍玉慢慢站起身,走下台階。他從周興身邊走過,又從耿璇和蔣瓛中間穿過去,最後停在殿中央。

  「行了,你們的意思,我都明白了。」

  三人同時低頭。

  藍玉背著手,聲音不高:「我還沒點頭,可也不會再裝聽不見。今日之後,禮部、吏部、周興、蔣瓛、耿璇,你們幾個私下把該準備的都備起來。國號、年號、禮制、官制、軍政、法統接續,先擬。不要往外聲張,誰敢漏一句,軍法處置!」

  周興心頭一震,立刻拱手:「臣領命。」

  耿璇也重重抱拳:「臣領命。」

  蔣瓛低頭道:「臣明白。」

  藍玉看著他們,最後又補了一句:「記清楚。我若坐上去,不是為了叫別人跪,是為了把後頭的路,先給堵住。你們若只想著捧一個皇帝上去享福,現在就可以滾出去!」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繞,三人卻都聽出了主上的決心。

  不是願不願意做皇帝,而是既然到了這一步,就不能只做皇帝!

  必須把後頭的坑一起填上!

  周興低頭道:「臣等明白。」

  耿璇也跟著道:「臣明白。」

  蔣瓛則只回了四個字:「臣不敢忘。」

  藍玉揮了揮手:「去吧。」

  三人一齊行禮,緩緩退出殿外。

  殿門開時,風吹進來,帶著初夏的熱氣。周興走出門檻時,腳步比來時更穩了;耿璇則攥了攥拳頭,眼裡壓著一股熱;蔣瓛依舊是那副不顯山不露水的樣子,可嘴角卻輕輕扯了一下。

  他們都知道,今天這一場夜議,沒有一句「准」。可這天下,從這一刻起,已經開始朝另一個名字走了!

  殿裡只剩藍玉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許久沒動。外頭陽光落進來,照到他腳邊。他低頭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朱標靈前那一次抬頭。

  那時他只覺得冷,只想著怎麼活。

  可活到現在,已經不是他想不想要的問題了。

  是這天下,把他推到了這裡!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