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天下請名
南京的榜文貼出去之後，南邊那股最後的舊氣，算是徹底壓住了。
第三日清晨，北方中樞的大殿裡，鐘聲才落，文武便已經站滿。誰都知道，今天這一朝，不會尋常。
哈密拿下了，塔失死了，江南最後那撥舉旗的人，也被蔣瓛和耿璇一網打盡。朱家宗室的口子封死了，舊皇城都改了行台和府庫。到了這一步，這天下已經沒有第二個聲音了。
可越是這樣，越有一件事繞不過去。
名分！
上首還空著，群臣卻都已垂手而立。周興站在文官前列，神色平靜；耿璇站在武將那邊，腰背繃得筆直；蔣瓛也到了，只是他的位置仍舊不前不後，像個影子一樣，站在能看見所有人的地方。
殿內靜了一陣。
隨著內侍唱名，藍玉緩步入殿。他今日穿的不是甲，也不是常服，而是一身黑底常朝袍，腰間束帶，神色照舊。
百官一齊行禮。
「拜見大總裁！」
這稱呼還是舊時留下來的，可行禮的人都知道，這三個字已經快壓不住現在這局面了。
藍玉上了御階，卻沒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案後，掃了下面一圈，淡淡開口：「今日人倒齊。」
這話很平，誰也聽不出喜怒。
周興先一步出列：「啟稟主上，臣有本奏。」
藍玉看了他一眼：「講。」
周興雙手捧著奏本，往前走了幾步，站定。他今日神色比平時更正，聲音也更穩。
「臣請主上，正天下之名！」
大殿裡，瞬間更靜了一層。
雖然人人都猜到今天會說這件事，可真聽見第一句挑出來，胸口還是不由一緊。藍玉沒接話，只看著周興。
周興繼續道：「今西域已定，江南已平，舊明宗室已束，天下再無並立之勢。然國無定號，朝無正朔，法令雖出，而名義未定。臣以為，天下不可久懸。」
說完，他俯身，把奏本高高舉過頭頂。
「請主上，正位立國！」
耿璇幾乎是緊跟著就出列了。他不像周興那樣文縐縐，抱拳之後，聲音直接砸在殿裡。
「主上，臣也請正位！」
「弟兄們從遼東一路打到今天，打的不是給後人留個糊塗帳。軍中要旗，百官要名，四方要令。該立，就得立！」
這話說得很直，武將這邊一下就有人跟上。
「臣請主上正位！」
「臣等請主上正位！」
文官隊列里，也有人動了。江南新歸的幾名官員互相看了一眼，齊齊出列。
「臣等請主上正位，定一朝之統！」
這一下，像是把最後一層紙徹底捅破了！
一列接一列的人站了出來。軍中的，地方上的，稅務司、礦務司、兵部、行台、商稅總署，全都有人出班。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齊。到最後，連站在後頭的一些新附文吏都跪下了。
「請主上正位！」
「請主上正位！」
殿中那股氣，一下就頂了起來！
這不是誰提前安排好的唱和，而是拖到現在，真的拖不下去了。
藍玉站在上頭，臉上卻沒有半點熱意。他只是看著下面這些人，一言不發。他不說話，殿裡的人也不敢起。呼聲落下去之後，便只剩衣甲摩擦和粗重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藍玉才開口：「都說完了？」
沒人敢立刻接。
最後還是周興低頭回了一句：「臣等所請，皆出公心。」
藍玉聽完，忽然笑了一下：「公心？你們是要我坐上去，還是要這天下有個名分？」
這話一落，殿裡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尤其是剛剛喊得最響的幾人，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答。
因為這問題太直，也太要命。
若說要你坐上去，那就顯得是在推戴一人。若說只要名分，那又等於把主上換成誰都行。這種話，沒人敢亂接。
周興抬起頭，看了藍玉一眼。他心裡明白，藍玉不是在拿架子，是真在問。
從遼東起兵，到今天壓盡天下，這一步跨過去，就是另一個身份了。藍玉這一生，最恨的就是「名分」兩個字後頭那把刀。朱元璋拿名分殺功臣，朱允炆拿名分削藩，朱棣拿名分靖難，朱祁鎮又拿名分把大明拖進土木堡。走到今天，若藍玉也只是為了「皇帝」這兩個字坐上去，那他和朱家那幾代人，確實沒什麼分別。
殿中沉了半晌，還是周興再一次出列。
「臣答主上。」
藍玉抬了抬下巴：「說。」
周興道：「主上不坐，此位亦不會空。今日不正，明日也會有人請正；今日不定，後日也會有人爭定。如今主上手握兵、政、財、法四柄，天下人心皆在此處。若主上退一步，不叫謙，叫留亂！」
「臣等請主上正位，不單為主上，也為後人，為法令，為天下不再分裂！」
他這番話，不重修辭，卻把意思講得很透。你不坐，不代表沒人坐。你拖著不名正言順，只會給後頭的人留下爭口子的機會。
耿璇也跟著接了一句：「主上，臣不會說周大人那套，臣只認一件事。今天誰讓弟兄們往東打，誰讓弟兄們往西沖，誰讓弟兄們封南京，誰讓弟兄們拿哈密，弟兄們就認誰！可若主上還不正位，後頭總會有人借這點說事。軍中最煩這個，臣不想看弟兄們打了一輩子，最後連個朝號都說不清！」
武將說完，地方官也有人跪出來。一個原江南出身的新臣抬起頭，臉上還有幾分緊張。
「主上，臣斗膽進言。江南新附，人心已定七分，餘下三分，不在兵，不在糧，就在名。舊明已滅，新朝未立，士紳、商賈、百姓私下問得最多的一句，不是誰掌權，而是這朝廷到底叫什麼。」
「若朝號不定，法統不立，地方上的田契、鹽引、商票、學額、戶籍，全要一遍遍解釋。今日能壓，明日也能壓，可總不能壓一輩子。臣請主上，給天下一個名！」
藍玉依舊沒坐下。
他把手放在案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不重，卻讓下面的人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看向蔣瓛：「你怎麼不說話？」
這一下，很多人目光都轉了過去。
蔣瓛這個人，平時不愛當朝爭言。可藍玉點到他，他就不能不出聲。他出列，抱拳，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臣沒什麼大道理，只知一件事。主上若不坐，下面的人就會猜主上到底想讓誰坐。人一猜，就會動心思。心思一動，今日的安穩，就會成明日的禍根。」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藍玉一眼。
「天下到了今日，不缺皇帝兩個字。缺的是，誰把這兩個字壓實。」
殿裡又靜了。
這話說得不花，可刀口很準！
藍玉看著蔣瓛，沒再說什麼。他慢慢轉身，走到御階側邊，朝外頭看了一眼。
殿門外，天光正亮，旗還掛著，風也在吹。這一幕和幾年前，和十幾年前，和他剛到這個世道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只知道一件事。
活！
得在朱元璋的刀下來之前活，得把藍玉這條命，從靈堂、從錦衣衛、從北上的路、從山海關、從朱棣和建文那一堆爛局裡硬拽出來！
後來活下來了，就得打。再後來打贏了，就得守。守到今天，天下確實已經沒第二個聲音了。可也正因為沒第二個聲音了，這一步，反而最重。
坐上去，和坐不上去，不是一個意思。
他沉默的時候，下面所有人都跪著，沒人敢催。
又過了一陣，藍玉才轉回身。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淡淡開口：「都起來。」
眾臣一愣，隨後齊聲應是，慢慢起身。
藍玉重新站回案後，看著下面一張張臉：「你們今天說的，我都聽見了。名分，規矩，軍心，人心，這些我也都明白。可有一件事，你們還沒說透。」
沒人敢插嘴。
藍玉繼續道：「我若坐上去，坐的不只是個位置，還得接一筆帳。朱元璋、朱允炆、朱棣、朱祁鎮，他們留下來的那一套死局，是誰都能坐上去就能解的？」
這話一出來，下面不少人都屏住了氣。因為主上今天不是在擋稱帝，而是在問稱帝之後，拿什麼不重走老路。
周興慢慢拱手：「主上，故臣等不敢只請正位，還請主上立制。先正其名，再正其法。」
藍玉盯著他：「立制？」
「是。」周興聲音穩得很，「名分若只是換塊匾，那不過換個皇帝。可若名分後頭跟著法、稅、兵、政、宗室、情報諸司一同改，那便不是換匾，是換朝！」
「臣等請的，不是主上去當第二個朱元璋。臣等請的，是主上把那條老路，親手掐死！」
這幾句話說出來，殿裡許多人心頭都是一震。尤其是那些遼東舊部。
他們從前更看重打仗，看重軍功，看重誰帶著他們殺出來。可打到今天，他們也都看明白了。若後頭還是前朝那套，今日這番血，遲早還得再流一遍！
耿璇也抱拳道：「主上，臣是粗人。可臣也知道，咱們這一輩人拼到今天，不是給後人再留一個朱家。要坐，就坐出個新樣子！」
這句話說得重，卻也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藍玉看著他們，臉上那點冷意慢慢淡了些。可他仍舊沒點頭，只是把眾人的話都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周興求的是立制，耿璇求的是軍心，蔣瓛說的是壓實，地方官求的是法統，商稅那邊求的是朝號。說到底，不是他們離不開皇帝，而是這個天下，到了該有一個新名字的時候了。
殿中安靜了很久。
最後，藍玉擺了擺手：「今日就到這兒。」
下頭一片錯愕，有人還想再說，藍玉已經壓住了話頭。
「都回去。禮部、吏部、周興、蔣瓛、耿璇留下，其餘人，退。」
他說得不重，卻沒人敢違。百官只好重新行禮，依次退出大殿。走出去時，很多人臉上都是壓不住的複雜。有人覺得主上已經鬆了，也有人覺得，還差最後一層。可誰都明白，這層紙已經破了大半，收不回去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殿裡一下空了許多。
藍玉這才走下御階，坐到了側邊一張椅上。他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門關上。」
內侍立刻領命，把殿門緩緩合攏。門一關，外頭的風聲就隔開了，殿裡只剩下幾個人。
周興站得端正，耿璇握著刀柄，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那陣請命，手心都出了些汗。蔣瓛照舊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藍玉放下茶盞，抬眼看著他們：「你們幾個，是真想把我推上去。」
沒人躲這個話頭。
周興先拱手：「臣不敢推主上，臣只是把該說的說出來。」
耿璇接得更乾脆：「臣就是想讓主上坐上去！打到這步了，不坐才怪！」
蔣瓛這回沒繞，直接道：「臣也想。因為主上不坐，後頭的麻煩更大。」
藍玉聽完，點了點頭：「行。你們想的，我知道了。」
說完，他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兩步。
「今日這話，不算定。可也不算沒定。你們先回去，把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禮制、國號、官制、法統接續、軍政改換，先擬。別往外聲張，誰敢漏一句，自己去領軍法！」
這話一出，幾人心裡同時一震。尤其周興，立刻明白了。
主上沒有明說應允，可這已經不是拒，而是開始往那一步走了！
周興當即拱手：「臣明白。」
耿璇臉上那點壓著的喜意，也終於露出來一點：「臣也明白。」
蔣瓛則依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點頭。
藍玉又看了他們一眼：「記住。我要的不是換一塊牌子，也不是讓後人說我坐了龍椅。我要的是，坐上去之後，這天下別再掉回老坑裡！」
這句話落下，誰都沒再接。因為這已經不是爭位置，而是在爭後頭那套規矩。
周興深吸了一口氣，低頭道：「臣等，必盡心。」
藍玉擺了擺手：「去吧。」
幾人一齊行禮，緩緩退出。
殿門重新打開時，外頭日頭已經高了，風吹進來，帶著點熱。
藍玉一個人站在殿中，許久沒動。
他知道，這一步一旦踏出去，後頭很多事，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意思了。可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再往後退，已經不是謹慎。
是懦！
而他這一輩子，什麼都做過。
就是沒在刀口前退過！
第三日清晨，北方中樞的大殿裡，鐘聲才落，文武便已經站滿。誰都知道，今天這一朝，不會尋常。
哈密拿下了，塔失死了，江南最後那撥舉旗的人，也被蔣瓛和耿璇一網打盡。朱家宗室的口子封死了，舊皇城都改了行台和府庫。到了這一步，這天下已經沒有第二個聲音了。
可越是這樣，越有一件事繞不過去。
名分！
上首還空著，群臣卻都已垂手而立。周興站在文官前列，神色平靜；耿璇站在武將那邊，腰背繃得筆直；蔣瓛也到了，只是他的位置仍舊不前不後，像個影子一樣，站在能看見所有人的地方。
殿內靜了一陣。
隨著內侍唱名，藍玉緩步入殿。他今日穿的不是甲，也不是常服，而是一身黑底常朝袍，腰間束帶，神色照舊。
百官一齊行禮。
「拜見大總裁！」
這稱呼還是舊時留下來的，可行禮的人都知道，這三個字已經快壓不住現在這局面了。
藍玉上了御階，卻沒立刻坐下，只是站在案後，掃了下面一圈，淡淡開口：「今日人倒齊。」
這話很平，誰也聽不出喜怒。
周興先一步出列：「啟稟主上，臣有本奏。」
藍玉看了他一眼：「講。」
周興雙手捧著奏本，往前走了幾步，站定。他今日神色比平時更正，聲音也更穩。
「臣請主上，正天下之名！」
大殿裡，瞬間更靜了一層。
雖然人人都猜到今天會說這件事，可真聽見第一句挑出來，胸口還是不由一緊。藍玉沒接話，只看著周興。
周興繼續道：「今西域已定，江南已平，舊明宗室已束，天下再無並立之勢。然國無定號，朝無正朔，法令雖出，而名義未定。臣以為，天下不可久懸。」
說完，他俯身，把奏本高高舉過頭頂。
「請主上，正位立國！」
耿璇幾乎是緊跟著就出列了。他不像周興那樣文縐縐，抱拳之後，聲音直接砸在殿裡。
「主上，臣也請正位！」
「弟兄們從遼東一路打到今天，打的不是給後人留個糊塗帳。軍中要旗，百官要名，四方要令。該立，就得立！」
這話說得很直，武將這邊一下就有人跟上。
「臣請主上正位！」
「臣等請主上正位！」
文官隊列里，也有人動了。江南新歸的幾名官員互相看了一眼，齊齊出列。
「臣等請主上正位，定一朝之統！」
這一下，像是把最後一層紙徹底捅破了！
一列接一列的人站了出來。軍中的，地方上的，稅務司、礦務司、兵部、行台、商稅總署，全都有人出班。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齊。到最後，連站在後頭的一些新附文吏都跪下了。
「請主上正位！」
「請主上正位！」
殿中那股氣，一下就頂了起來！
這不是誰提前安排好的唱和，而是拖到現在，真的拖不下去了。
藍玉站在上頭，臉上卻沒有半點熱意。他只是看著下面這些人，一言不發。他不說話，殿裡的人也不敢起。呼聲落下去之後，便只剩衣甲摩擦和粗重呼吸。
過了好一會兒，藍玉才開口：「都說完了？」
沒人敢立刻接。
最後還是周興低頭回了一句：「臣等所請，皆出公心。」
藍玉聽完，忽然笑了一下：「公心？你們是要我坐上去，還是要這天下有個名分？」
這話一落，殿裡好幾個人臉色都變了。尤其是剛剛喊得最響的幾人，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答。
因為這問題太直，也太要命。
若說要你坐上去，那就顯得是在推戴一人。若說只要名分，那又等於把主上換成誰都行。這種話，沒人敢亂接。
周興抬起頭，看了藍玉一眼。他心裡明白，藍玉不是在拿架子，是真在問。
從遼東起兵，到今天壓盡天下，這一步跨過去，就是另一個身份了。藍玉這一生，最恨的就是「名分」兩個字後頭那把刀。朱元璋拿名分殺功臣，朱允炆拿名分削藩，朱棣拿名分靖難，朱祁鎮又拿名分把大明拖進土木堡。走到今天，若藍玉也只是為了「皇帝」這兩個字坐上去，那他和朱家那幾代人，確實沒什麼分別。
殿中沉了半晌，還是周興再一次出列。
「臣答主上。」
藍玉抬了抬下巴：「說。」
周興道：「主上不坐，此位亦不會空。今日不正，明日也會有人請正；今日不定，後日也會有人爭定。如今主上手握兵、政、財、法四柄，天下人心皆在此處。若主上退一步，不叫謙，叫留亂！」
「臣等請主上正位，不單為主上，也為後人，為法令，為天下不再分裂！」
他這番話，不重修辭，卻把意思講得很透。你不坐，不代表沒人坐。你拖著不名正言順，只會給後頭的人留下爭口子的機會。
耿璇也跟著接了一句：「主上，臣不會說周大人那套，臣只認一件事。今天誰讓弟兄們往東打，誰讓弟兄們往西沖，誰讓弟兄們封南京，誰讓弟兄們拿哈密，弟兄們就認誰！可若主上還不正位，後頭總會有人借這點說事。軍中最煩這個，臣不想看弟兄們打了一輩子，最後連個朝號都說不清！」
武將說完，地方官也有人跪出來。一個原江南出身的新臣抬起頭，臉上還有幾分緊張。
「主上，臣斗膽進言。江南新附，人心已定七分，餘下三分，不在兵，不在糧，就在名。舊明已滅，新朝未立，士紳、商賈、百姓私下問得最多的一句，不是誰掌權，而是這朝廷到底叫什麼。」
「若朝號不定，法統不立，地方上的田契、鹽引、商票、學額、戶籍，全要一遍遍解釋。今日能壓，明日也能壓，可總不能壓一輩子。臣請主上，給天下一個名！」
藍玉依舊沒坐下。
他把手放在案上，指節輕輕敲了兩下。不重，卻讓下面的人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看向蔣瓛：「你怎麼不說話？」
這一下，很多人目光都轉了過去。
蔣瓛這個人，平時不愛當朝爭言。可藍玉點到他，他就不能不出聲。他出列，抱拳，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
「臣沒什麼大道理，只知一件事。主上若不坐，下面的人就會猜主上到底想讓誰坐。人一猜，就會動心思。心思一動，今日的安穩，就會成明日的禍根。」
說到這裡，他抬眼看了藍玉一眼。
「天下到了今日，不缺皇帝兩個字。缺的是，誰把這兩個字壓實。」
殿裡又靜了。
這話說得不花，可刀口很準！
藍玉看著蔣瓛，沒再說什麼。他慢慢轉身，走到御階側邊，朝外頭看了一眼。
殿門外，天光正亮，旗還掛著，風也在吹。這一幕和幾年前，和十幾年前，和他剛到這個世道時，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那時候他只知道一件事。
活！
得在朱元璋的刀下來之前活，得把藍玉這條命，從靈堂、從錦衣衛、從北上的路、從山海關、從朱棣和建文那一堆爛局裡硬拽出來！
後來活下來了，就得打。再後來打贏了，就得守。守到今天，天下確實已經沒第二個聲音了。可也正因為沒第二個聲音了，這一步，反而最重。
坐上去，和坐不上去，不是一個意思。
他沉默的時候，下面所有人都跪著，沒人敢催。
又過了一陣，藍玉才轉回身。他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只淡淡開口：「都起來。」
眾臣一愣，隨後齊聲應是，慢慢起身。
藍玉重新站回案後，看著下面一張張臉：「你們今天說的，我都聽見了。名分，規矩，軍心，人心，這些我也都明白。可有一件事，你們還沒說透。」
沒人敢插嘴。
藍玉繼續道：「我若坐上去，坐的不只是個位置，還得接一筆帳。朱元璋、朱允炆、朱棣、朱祁鎮，他們留下來的那一套死局，是誰都能坐上去就能解的？」
這話一出來，下面不少人都屏住了氣。因為主上今天不是在擋稱帝，而是在問稱帝之後，拿什麼不重走老路。
周興慢慢拱手：「主上，故臣等不敢只請正位，還請主上立制。先正其名，再正其法。」
藍玉盯著他：「立制？」
「是。」周興聲音穩得很，「名分若只是換塊匾，那不過換個皇帝。可若名分後頭跟著法、稅、兵、政、宗室、情報諸司一同改，那便不是換匾，是換朝！」
「臣等請的，不是主上去當第二個朱元璋。臣等請的，是主上把那條老路，親手掐死！」
這幾句話說出來，殿裡許多人心頭都是一震。尤其是那些遼東舊部。
他們從前更看重打仗，看重軍功，看重誰帶著他們殺出來。可打到今天，他們也都看明白了。若後頭還是前朝那套，今日這番血，遲早還得再流一遍！
耿璇也抱拳道：「主上，臣是粗人。可臣也知道，咱們這一輩人拼到今天，不是給後人再留一個朱家。要坐，就坐出個新樣子！」
這句話說得重，卻也說出了很多人的心聲。
藍玉看著他們，臉上那點冷意慢慢淡了些。可他仍舊沒點頭，只是把眾人的話都放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周興求的是立制，耿璇求的是軍心，蔣瓛說的是壓實，地方官求的是法統，商稅那邊求的是朝號。說到底，不是他們離不開皇帝，而是這個天下，到了該有一個新名字的時候了。
殿中安靜了很久。
最後，藍玉擺了擺手：「今日就到這兒。」
下頭一片錯愕，有人還想再說，藍玉已經壓住了話頭。
「都回去。禮部、吏部、周興、蔣瓛、耿璇留下，其餘人，退。」
他說得不重，卻沒人敢違。百官只好重新行禮，依次退出大殿。走出去時，很多人臉上都是壓不住的複雜。有人覺得主上已經鬆了，也有人覺得，還差最後一層。可誰都明白，這層紙已經破了大半，收不回去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殿裡一下空了許多。
藍玉這才走下御階，坐到了側邊一張椅上。他伸手端起茶，喝了一口：「把門關上。」
內侍立刻領命，把殿門緩緩合攏。門一關，外頭的風聲就隔開了，殿裡只剩下幾個人。
周興站得端正，耿璇握著刀柄，不知是不是因為方才那陣請命，手心都出了些汗。蔣瓛照舊低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藍玉放下茶盞，抬眼看著他們：「你們幾個，是真想把我推上去。」
沒人躲這個話頭。
周興先拱手：「臣不敢推主上，臣只是把該說的說出來。」
耿璇接得更乾脆：「臣就是想讓主上坐上去！打到這步了，不坐才怪！」
蔣瓛這回沒繞，直接道：「臣也想。因為主上不坐，後頭的麻煩更大。」
藍玉聽完，點了點頭：「行。你們想的，我知道了。」
說完，他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兩步。
「今日這話，不算定。可也不算沒定。你們先回去，把該準備的都準備起來。禮制、國號、官制、法統接續、軍政改換，先擬。別往外聲張，誰敢漏一句，自己去領軍法！」
這話一出，幾人心裡同時一震。尤其周興，立刻明白了。
主上沒有明說應允，可這已經不是拒，而是開始往那一步走了！
周興當即拱手：「臣明白。」
耿璇臉上那點壓著的喜意，也終於露出來一點：「臣也明白。」
蔣瓛則依舊沒什麼表情，只輕輕點頭。
藍玉又看了他們一眼：「記住。我要的不是換一塊牌子，也不是讓後人說我坐了龍椅。我要的是，坐上去之後，這天下別再掉回老坑裡！」
這句話落下，誰都沒再接。因為這已經不是爭位置，而是在爭後頭那套規矩。
周興深吸了一口氣，低頭道：「臣等，必盡心。」
藍玉擺了擺手：「去吧。」
幾人一齊行禮，緩緩退出。
殿門重新打開時，外頭日頭已經高了，風吹進來，帶著點熱。
藍玉一個人站在殿中，許久沒動。
他知道，這一步一旦踏出去，後頭很多事，就再也不是原來的意思了。可他也知道，事到如今，再往後退，已經不是謹慎。
是懦！
而他這一輩子，什麼都做過。
就是沒在刀口前退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