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鳳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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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瓛坐在上首,手裡翻著昨晚連夜整理出來的口供,旁邊站著耿璇。兩人都沒說話,堂下跪著的人也沒人敢抬頭。

  半晌,蔣瓛把一份口供放下,抬眼掃了下面一圈,淡淡開口:「昨夜誰舉的旗,誰遞的譜,誰出的銀,誰串的書坊,誰護的應寧,名單都在這兒。你們以為咬死不說,就能熬過去?」

  底下沒人吭聲。

  宋東家跪在第二排,背上的中衣早被冷汗浸透了。顧先生昨夜被捆回來之後,先挨了一輪問,臉上還青著,嘴角也破了,卻還撐著一口氣不肯全吐。至於那位朱家旁支應寧,則被單獨押在側邊,脖子上還套著木枷,臉色白得像紙。

  蔣瓛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都挺硬。行!先把主謀和朱氏宗支押後,其餘人,照昨夜定下的,先分三路。拿印板的和抄帖的歸一處,銀路和錢莊歸一處,舊宦、引路和舊宮門路的人歸一處。」

  下面立刻有緝事校尉領命。一群人上來,拖的拖,拽的拽,把跪著的人重新分開。

  有人一聽「分三路」,腿都軟了,連聲喊冤:「冤枉啊!學生只是替人抄了幾頁文書!我沒想造反!」

  蔣瓛眼皮都沒抬:「抄『明』字旗號,不叫造反?那叫你替祖宗修譜?」

  那書生臉一僵,嘴唇直抖,再也說不出話來。

  另一邊,宋東家被人拽起來時,終於繃不住了,急忙跪著往前蹭了兩步:「蔣大人!蔣大人,小人知罪,小人認罪!可小人真沒舉旗啊!小人只是出了點銀子,還是被逼的!」

  蔣瓛這才看向他:「被誰逼的?」

  「齊……齊先生。」

  「哪個齊先生?」

  宋東家啞了一下。他當然知道,對方是故意逼他說全名。可這種時候,他哪還敢護著。

  「齊允文。」

  蔣瓛點了點頭:「那你宋家出的銀子,多少?」

  宋東家臉上肌肉一抽:「八……八千兩。」

  「怎麼送的?」

  「分三路……一條走錢莊暗帳,一條走鹽路客帳,一條……」他咽了口唾沫,「一條走松江書坊。」

  蔣瓛聽到這裡,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滿意:「這不就會說了?早這麼說,昨夜也能少吃兩棍。」

  說完,他一揮手:「帶下去。帳再細審。」

  「是。」

  宋東家被拖走的時候,整個人都像沒骨頭一樣。他現在只盼著自己說得夠快,能把命先吊住。

  耿璇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終於開口:「蔣大人,南京這攤子,證據已經夠了。後頭是不是該往北報了?」

  蔣瓛把口供重新理好,輕輕點頭:「該報。而且不能只報昨夜,得把這幾年南邊這些殘火一併算進去。」

  耿璇明白他的意思。昨夜這一場,不是單獨一夜,而是舊明這些年最後一口氣的總發作。只要這一口氣滅了,後頭就真安靜了。可要滅得乾淨,光殺幾個人不夠,還得有一道天下都看得見的令!

  蔣瓛站起身,走到堂外。外頭天色發灰,院中已經整整齊齊擺滿了昨夜繳來的東西。有銀箱,有舊譜,有印板,還有那面已經沾了血的「明」字旗。

  蔣瓛看了那面旗一眼,淡淡道:「留著,後面有用。」

  耿璇在旁邊聽著,心裡已經有了數。這件事,不會只停在南京,它一定會變成一把刀,直接落到朱家最後那些人頭上。

  ……

  兩日後,北方。

  新朝中樞收到南京急報。藍玉把整本供狀看完,放下時,臉上沒有怒色,只有一股說不出的冷。

  堂中站著周興、蔣瓛派回來的信使,還有幾名中樞文武。周興先開了口:「主上,南京這一回,該算是最後一股了。從錢路、書路、宗支,到舊宮門路,全扯出來了。這時候若還不把朱氏宗室的規矩一次定死,後頭遲早還得翻。」

  藍玉沒說話,只是看著案上那幾頁寫著朱家旁支名字的供詞。片刻後,他抬頭問了一句:「應寧招了嗎?」

  信使忙答:「回主上,已經招了。他說,是齊允文等人推他出面。他自己怕死,原本還想拖,可到了後來,見大家都把話說死,也就不敢退了。」

  藍玉冷笑了一聲:「怕死還敢出來立旗!這種人,不是膽大,是蠢。」

  周興站在一邊,沒接這句。他知道藍玉現在想的,不只是一個應寧,而是整個朱家。


  當年朱元璋分封諸王,為的是守江山。結果江山沒守住,反倒把天下分成了一窩窩有牙的狼。朱棣、朱允炆、朱祁鎮、漢王、寧王,前前後後鬧成什麼樣,藍玉是一路踩過來的。現在舊明都死透了,可朱家這塊招牌還在。只要招牌還在,總有人想打出來。

  藍玉緩緩開口:「擬一道令。」

  周興抬頭:「主上請示。」

  藍玉聲音不高,卻很硬:「主謀宗支,處死。明著舉旗的,處死。串聯出銀、出印、出書、出路的,一併按謀逆論。至於其餘朱氏宗室……」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堂中所有人都安靜了,連蔣瓛派來的信使都沒敢抬頭。

  藍玉繼續道:「殺,不必再多殺。但權,要廢盡。人,遷出去。地,圈起來。從今往後,朱氏宗室,不得掌兵,不得蓄客,不得經商,不得干政,不得與地方官私通。違者,一律按謀逆拿辦!」

  周興聽完,緩緩點頭:「這是斷根。」

  「對。」藍玉看著他,「要斷,就一次斷完。我不學朱元璋殺到發瘋,可我也不會留著這幫人,等哪天后人心軟,再讓他們借屍還魂!」

  這句話一出,堂中幾個人都不自覺低下了頭。

  藍玉這人,很多時候不愛把道理說得太長。可他真要講明白時,反而最直接。他從來不是心慈手軟的人,只是到了這個位置上,他比誰都清楚,殺人不是本事,殺完之後不留後患,才是!

  周興又問了一句:「主上,那南京舊皇城那邊呢?」

  藍玉抬手,在案上一點:「拆。該改府庫的改府庫,該改學宮的改學宮。行台照舊設,但不許再留給他們祭舊朝、招舊魂。南京那地方,不是給朱家留根的,是給天下收稅辦事的。」

  周興拱手:「臣明白了。」

  藍玉沉默片刻,又補了一句:「再擬一道《宗室約束令》。把方才那幾條都寫清,還要加一條,宗室無詔,不得私離所居。誰離,地方官不報,同罪!」

  一旁執筆的書吏手都快寫酸了,卻半個字不敢漏。

  這道令下去,舊明那幫宗室就算還活著,也只是活著。再想像從前一樣坐吃山河、養門客、蓄甲兵,徹底沒門了!

  藍玉說完這些,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屋裡安靜得很。周興站了一會兒,才輕聲道:「主上還有吩咐?」

  藍玉睜開眼,看著堂下:「有。應寧、齊允文這些首惡,明正典刑。要讓江南人自己看,看清楚,舊明這一回,是真沒了!」

  ……

  南京。

  行台里新令傳到的時候,正是午後。

  蔣瓛看完,直接把令文遞給耿璇。耿璇接過去,掃了一遍,眉頭都沒動一下:「行,這回是真斬草除根了。」

  蔣瓛坐在椅上,聲音淡淡的:「主上已經很給臉了。若按舊日那些規矩,這幫人連帶著往下能殺幾層,誰都說不準。」

  耿璇冷笑一聲:「他們也配叫給臉?能留條命圈著,就該叩頭謝恩了!」

  蔣瓛沒接這句,只把另一個木匣打開,裡頭裝著新擬好的《宗室約束令》抄本。

  耿璇拿起來看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刀下得准。不亂砍,可砍的地方都要命。

  廢兵。

  廢客。

  廢財。

  廢權。

  還不許亂走。

  這等於把朱家從根上打成一群空殼子,活著也翻不起浪!

  蔣瓛看他看完,才開口:「明日貼榜,後日處決首犯,再把舊皇城那邊的改置令一併發出去。」

  耿璇點頭:「我來封場,別讓人鬧出事。」

  蔣瓛忽然笑了一下:「現在還有誰敢鬧?昨夜那面旗都掉了,他們心裡那點東西,也跟著掉了。」

  話是這麼說,可第二日榜文貼出來的時候,南京城裡還是炸了一陣。

  不是炸街。

  是炸心!

  百姓圍著榜文看,士子也在看,商賈在看,那些原本還抱著一絲念想的人,也都在看。

  第一張榜,是判詞。齊允文、應寧、高和餘黨,還有昨夜舉旗帶頭的幾個,一個不落,全在上頭。

  第二張榜,是《宗室約束令》。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第三張榜,是舊皇城改置令。舊宮舊殿,不再供奉舊明之禮,改作行台、府庫、學宮、公廨,各歸其用。

  榜下看的人很多,可沒人敢大聲喧譁。過了很久,才有人低聲說:「這下……是真的沒了。」

  旁邊一個老書生盯著第二張榜,看了半天,苦笑一聲:「不是沒了,是連魂都給鎖死了。」

  這話剛說完,旁邊差人就瞪了他一眼。老書生立刻閉嘴,再不敢多言。

  到了後日,午門外開刑。

  人押出來時,圍看的百姓比平日多了許多。應寧一路都在發抖。齊允文臉上倒還勉強撐著,可走到刑場前,看見那排火銃手和劊子手,嘴角還是抽了幾下。高和余脈那老頭走得最慢,他年紀大,腿腳本就不利索,被人一推,差點摔倒。

  行刑前,蔣瓛親自來了一趟。

  不是來宣威,只是來確認。

  他站在前頭,看著跪成一排的人,慢慢開口:「你們走到這一步,不冤。給你們留了這麼多年活路,你們自己不走。那就別怪路斷了。」

  應寧猛地抬頭,像是還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到了這個時候,再說自己是被人推出來的,已經沒用了。

  齊允文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蔣瓛看了他一眼:「你笑什麼?」

  齊允文抬頭,眼裡還有一點沒滅乾淨的火:「我笑你們贏得太狠。刀快,火快,規矩也快。可你們贏的是命,不是心。」

  蔣瓛聽完,臉上一點怒意都沒有,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廢話。人都活不下來,還談什麼心。」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頭也不回地道:「行刑。」

  刑場上的聲音並不長。幾聲槍響,幾聲悶響,之後就只剩風聲。

  有人看完,臉白著走;也有人跪下去低聲磕了個頭,不知是送誰,還是送自己心裡那點舊影。

  而更遠些的舊皇城那頭,工匠和差役已經開始動手。舊匾拆了,舊門封了。有的殿改作庫,有的院改作學宮,有的舊壇被直接清了地,準備改成行台公廨。

  有人在牆根站了很久,最後還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這一日之後,南京還是南京。

  可再也不是舊明的南京了!

  當天夜裡,蔣瓛站在行台後院,聽完各處回報,確認再無大亂。耿璇從外頭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點灰。

  「都妥了。榜貼了,人斬了,城也封過一輪了。」

  蔣瓛嗯了一聲。

  耿璇看了他一眼:「蔣大人,這回算是乾淨了吧?」

  蔣瓛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明面上,乾淨了。至於心裡那點舊東西,得慢慢磨。」

  耿璇不以為意:「磨不磨都一樣。他們再不服,也舉不起旗了。」

  蔣瓛沒有反駁,因為耿璇說得對。

  這一次,藍玉沒有用最狠的法子,可用的是最穩的法子。

  殺該殺的。

  圈該圈的。

  廢該廢的。

  拆該拆的。

  從今往後,江南就算還有人念舊,也只能放在心裡念了。放到桌上,放到城頭上,放到天下人面前,再也不成了!

  蔣瓛抬頭,看向北邊。隔著千里,他好像已經看見藍玉坐在大殿上,慢慢把這一朝最後一點舊影,親手按進了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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