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河西路上,第一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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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旗西指之後,三萬騎兵便再沒回頭。

  前軍一口氣過了西驛,第二日又拔營再走。隊伍里沒人敢喊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趟不是去巡邊,也不是去耀武揚威,是去搶時間。

  哈密丟了,誰都能看出來,西邊那幫人不會老老實實等著他們過去。

  去得越快,變數越少。

  可等真正走上河西路,瞿通才明白,打西域這仗,頭一個對手還真不是人。

  是路。

  更準點說,是水。

  大軍出關之後,天就一天比一天硬。

  風颳在臉上,不疼,就是干。鼻子裡全是土味,嘴一張,牙縫都硌得慌。

  前軍還能扛。

  後面的馬隊和輜重營就難受了。

  尤其到了第三日午後,原本該到的一處水點,遲遲不見影子,隊伍里那股壓著的躁意,一下就冒了頭。

  瞿通騎在馬上,盯著前面的地勢,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他身邊跟著前軍都尉何進,還有草原騎兵頭領烏恩其,再後面則是專管地圖和勘路的軍測官張度,以及兩個本地征來的嚮導。

  「你再說一遍。」

  瞿通沒回頭,聲音不高。

  那個年紀偏大的嚮導立刻策馬上前半步,陪著笑道:「將軍,再往前十五里,翻過那道土梁,下面就是白水窪。那地方小是小,可夠前軍先飲一輪,後軍再輪著來,絕對誤不了事。」

  瞿通沒說話,張度卻忍不住了。

  「十五里?」

  「昨日你說二十里,今早你又說十里,到了這會兒又成了十五里。你這嘴裡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那嚮導臉色一僵,連忙道:「軍爺,真沒假。河西路我走了十幾年,閉著眼都能摸過去。只是這邊風沙大,地貌偶爾變,估路總有偏差,可方向斷不會錯。」

  何進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沒錯。」

  另一名年輕點的嚮導也趕忙幫腔。

  「將軍,老李頭說的沒問題,白水窪就在前面。再說了,小的們全家老小都在肅州,哪敢在軍前撒謊?」

  這話聽著像解釋,可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想好了一樣。

  瞿通終於偏頭看了他們一眼。

  沒發火,也沒質問,只是回頭朝後面看了一眼。

  後軍已經開始有些散了。

  不少騎兵都下意識舔嘴唇,馬也煩躁,蹄子踩得急。現在還能壓住,是因為軍紀在。可若是再拖下去,人和馬都得出事。

  他收回目光,問張度。

  「軍測圖呢?」

  張度立刻把馬背側袋裡的捲圖拿出來,展開一角遞過去。

  「將軍,照舊圖走,這一帶該有兩處水點。一個是白水窪,一個是石灘井。咱們先奔白水窪,按理沒問題。」

  「按理?」

  瞿通抓住了這兩個字。

  張度咬了咬牙。

  「按圖是沒問題。可臣剛才登高看過,前面風沙翻地厲害,舊路痕跡幾乎全埋了。若那白水窪真如嚮導所說只有十五里,那現在就該見到土梁邊緣,可前頭還沒影。」

  烏恩其這時也插了一句。

  「將軍,我的人剛散出去半個時辰,按腳程算,也該有回報了。現在還沒回來,不像好事。」

  瞿通眼神一沉,他終於抬手。

  「傳令,前軍減速,後軍收束。」

  何進立刻抱拳。

  「是!」

  軍令一層層傳下去,隊伍總算慢了下來。

  一慢下來,那兩個嚮導的臉色反倒更不自然了。

  瞿通看在眼裡,沒立刻動他們,只淡淡道:「你們兩個,下馬。」

  兩人都是一愣。

  「將軍?」

  「我讓你們下馬。」

  聲音還是不重,可味道已經不一樣了。

  那年長嚮導老李頭趕緊翻身下馬,年輕的也急忙跟著跳下來。


  瞿通低頭看著二人。

  「分開。」

  何進一揮手,立刻有兩名親兵上前,一人押了一個,往隊伍兩邊帶。

  老李頭臉一下白了。

  「將軍,小人真沒別的心思啊,將軍……」

  瞿通沒理他,只看向張度。

  「派兩組人。你親自問一個,烏恩其的人問另一個。別動刑,先問路、問水、問誰讓他們來的。」

  烏恩其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瞿通又補了一句。

  「問快點。半個時辰內,我要結果。」

  兩人領命而去。

  何進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將軍,您懷疑他們故意帶偏路?」

  瞿通看著遠處發白的天邊,淡淡道:「不是懷疑,是八成。」

  「若只是估錯一兩里,不會說法來回變。」

  「而且他們剛才提家裡人提得太急。真沒鬼的人,不會這麼著急給自己找活路。」

  何進聽得心裡一凜。

  他原本也只是煩這倆嚮導嘴不准,可沒往深處想。現在被瞿通一點,頓時也反應過來。

  這要真是故意把全軍往沒水的地方帶,那就是在拿三萬人喉嚨下刀。

  半個時辰不到,兩邊的審問結果就都送回來了。

  先回來的是烏恩其。

  他策馬衝到瞿通身邊,臉色很差。

  「將軍,那個年輕的頂不住了,招了。」

  「說。」

  「他說白水窪離這兒根本不止十五里。若照他們帶的這個方向走,最快也得二十七八里。而且那地方近來水淺,能不能供大軍都難說。」

  何進罵了一聲。

  「狗東西!」

  瞿通眼皮都沒抬一下。

  「誰讓他們這麼幹的?」

  烏恩其道:「他說是黑石堡那邊一個姓馬的豪強。那人做鹽路和牲口買賣,跟西邊商人一直有來往。前些日子,有人給了他一包銀子,讓他想法子拖慢西進軍速。拖得越久越好。」

  「具體是誰給的錢,他不知道。只知道馬家的人找上了他們,說只要把水點報偏,事成後每家十兩,還給免兩年雜派。」

  何進聽得臉都黑了。

  十兩銀子,免兩年雜派。

  就為了這個,敢坑三萬騎兵。

  這時,張度也回來了。

  「將軍,老李頭嘴硬些,但大意差不多。還招了一個細節。他說馬家的人專門交代過,不能把軍隊直接帶死路上,要慢慢拖。讓大軍走冤枉路、耗馬、耗水,等到了後頭,軍速自然亂。」

  這話一出,何進徹底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貪心,這是通敵。

  而且是很懂行的通敵。

  不讓你當場死。

  只讓你慢一點,亂一點,渴一點。

  後面一場硬仗下來,光是這個慢下來的半天,都可能要命。

  烏恩其握著馬鞭,冷聲道:「將軍,把人拖來,我剁了他們。」

  瞿通抬手,止住了他。

  「先帶來。」

  很快,那兩個嚮導就被押到軍前。

  年輕那個腿都軟了,跪下去的時候差點趴在地上。

  老李頭咬著牙,臉上都是灰,嘴唇發抖,可還想撐著。

  「將軍,小人一時糊塗,小人……」

  瞿通低頭看著二人,聲音平得很。

  「你們知道軍前誤路是什麼罪嗎?」

  沒人敢答。

  何進替他們答了。

  「通敵。」

  瞿通點頭。

  「對。」

  「不是誤路,是通敵。」

  年輕嚮導聽到這兩個字,渾身一抖,立刻磕頭。


  「將軍饒命!小人沒見過西邊那些人,小人真沒想著害死大軍,小人只是收了錢,想著讓軍爺們多走一段,沒想著……」

  「沒想著?」何進一腳就踹了過去,「三萬人,前鋒一斷水,後面全得亂。你還敢說沒想著?」

  老李頭也撐不住了,低頭求饒。

  「將軍,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馬家人說了,不干,全家都得沒命。小人就是個跑路的,哪敢不聽……」

  瞿通看著他,忽然問:「馬家人比我還嚇人?」

  老李頭一下啞了。

  瞿通騎在馬上,眼神冷得厲害。

  「你怕馬家,不怕軍法。」

  「你知道大軍西征,知道這趟是軍機要務,還敢拿軍路換銀子。」

  「你以為你只是帶錯了幾里路?」

  「你帶偏的是三萬人的命。」

  這幾句話說完,周圍一圈人全安靜了。

  連後頭本來有些躁動的隊伍都漸漸靜下來,很多人都在看這邊。

  瞿通沒有給他們繼續哭的機會,直接道:「按軍法,通敵誤軍者,斬。」

  「來人。」

  兩名親兵立刻上前。

  年輕嚮導當場癱了,哭得鼻涕眼淚一臉。

  「將軍,將軍,小人全招,小人還知道馬家倉子在哪,小人還知道……」

  「晚了。」瞿通看都沒看他。

  老李頭卻突然掙扎著抬起頭,嘶聲道:「將軍!小人知道錯了!小人給您帶路,帶您找最近的水點,帶您去抓馬家的人,小人能立功,能立功啊!」

  瞿通盯著他,沉默一息,忽然笑了一下。

  「立功?」

  「你這種人,今天能賣馬家,明天就能賣我。」

  「你這種功,我不要。」

  說完,他擺了擺手。

  「拖到軍前,斬首示眾。」

  軍令一下,親兵再不廢話,直接把兩人拖走。

  那哭嚎聲聽得不少人頭皮發麻。

  可沒人開口求情。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時候不見血,後面只會死更多人。

  很快,前軍最前方騰出一片空地。

  兩個嚮導被按在地上。

  監斬官高聲宣罪。

  「軍前通敵,誤導大軍,按軍法,斬!」

  刀光一落,兩顆人頭滾在黃土上。

  哭聲戛然而止。

  整個前軍靜得連馬噴鼻的聲音都清楚。

  瞿通看都沒多看那兩顆頭一眼,只轉過身,沉聲喝道:「傳令全軍。」

  「從今日起,沿途誰敢擾軍機,誰敢誤軍路,誰敢吃裡扒外,一律按通敵論,不論是誰,就地正法!」

  軍中傳令兵高聲複述。

  一聲接一聲,很快傳遍前後各營。

  這一下,隊伍里原本壓著的躁意反而沒了。

  因為人心定了。

  大家知道,主將不是沒看見問題,更不是會拖著不辦的人。

  有人敢害軍,那就殺。

  而且是當場殺。

  殺完之後,瞿通沒有繼續停著。

  他立刻看向張度和烏恩其。

  「現在,報路。」

  張度一拱手。

  「回將軍,按老李頭招供,再結合舊圖,最近的真水點應該不是白水窪,而是北偏十八里的石灘井。路遠一點,但更穩。」

  烏恩其也道:「我派出的草原斥候剛有兩騎回來。他們在北邊發現了低洼地帶,有濕土,應該就是石灘井那一帶。」

  瞿通點頭。

  「還有別的路嗎?」

  張度搖頭。

  「再往西南走,路更長,而且地勢亂,不適合大軍轉向。」

  瞿通沒有遲疑,直接下令。


  「前軍改道北偏。」

  「草原騎和軍測隊混編,先探一路,再探一路。」

  「從現在起,不再全信舊圖,也不再只信地方人。」

  「凡水點、驛站、橋口、可宿地,至少兩路校驗。」

  幾人一聽,心裡都是一震。

  這命令一出,後面行軍規矩就全變了。

  以前邊軍出塞,多半還是依賴老嚮導、舊圖和經驗。現在瞿通直接改了章法。

  不把命交在一個人嘴裡。

  也不把命壓在一張老圖上。

  烏恩其立刻抱拳:「末將領命!」

  張度也正色應下:「下官領命!」

  瞿通看向何進。

  「你帶人把後軍穩住。先發一輪配水,別亂。」

  「是!」

  「還有。」瞿通語氣一沉,「前面斬人的事,給全軍講清楚。不是為泄憤,是為保命。別讓下面人傳歪了。」

  何進立刻道:「末將明白。」

  軍令傳下去後,前軍重新轉向。

  隊伍雖然多走了一段,可因為人心穩了,反倒沒再亂。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最前面的斥候終於傳回准信。

  北邊確實有水。

  消息一來,後面壓著的氣總算鬆了不少。

  等前軍先抵達那片低洼地時,已經能看見濕土和稀疏草痕。

  再往裡走,石灘井終於露了出來。

  井不大,旁邊還有舊石壘的痕跡,顯然是很早以前商路上留下的水點。

  看到這地方,連一向穩的何進都長長吐了口氣。

  「總算到了。」

  烏恩其翻身下馬,親自去試水,捧起來聞了聞,沖瞿通點頭。

  「能用。」

  軍中頓時一陣低低的歡聲。

  可瞿通沒讓人亂。

  他先讓軍官按營排次,前軍飲馬,後軍輪換,人先少喝,馬先補一口,再按數發配水囊。

  有幾個餓急渴急的騎兵想往前擠,直接被軍法官喝住。

  誰都不敢再亂來。

  忙活了好一陣,天色已經慢慢下去了。

  前軍依井紮營,哨騎外放,火頭軍開始埋鍋,隊伍這才算穩下來。

  瞿通沒去休息,而是坐在營火旁,攤開地圖。

  張度、烏恩其、何進幾個人都圍了過來。

  火光照在地圖上,邊角都發黃了。

  瞿通一邊看,一邊問:「從這裡再往前,舊圖上還有幾處水點?」

  張度回道:「有三處。但今天這事之後,下官一個都不敢死信。明日必須先探。」

  「那就先探。」瞿通道,「後面路再遠,也比斷水強。」

  何進忍不住道:「將軍,那個馬家,要不要立刻派人回頭拿了?」

  瞿通看了他一眼。

  「現在回頭抓人,有用嗎?」

  何進一怔。

  烏恩其先反應過來。

  「將軍的意思是,先記帳?」

  瞿通點頭。

  「西征在前。眼下最要緊的是軍速和水。」

  「馬家既然敢接這種活,後面未必沒別人。現在急著回頭抓一個馬家,只會驚了整條線。」

  「等前面站穩,再算。」

  他說到這兒,抬手在地圖上一點。

  「不過這件事得立刻報回去。」

  張度立刻明白。

  「報肅州?」

  「報肅州,也報瀋陽。」瞿通淡淡道,「讓周大人知道,地方上已經有人開始摻沙子了。讓大執政知道,西邊這仗不是只打外敵,後頭也有人捅刀。」

  何進聽得臉色發沉。

  他以前總覺得,打仗就是沖陣砍人,誰贏誰有理。真出來走這一趟,才知道,刀沒見到幾把,先要防自己人賣路。


  烏恩其則咧嘴笑了笑。

  「這樣也好。早碰上,總比後頭吃大虧強。」

  瞿通看了他一眼。

  「你倒想得開。」

  烏恩其攤了攤手。

  「草原上帶兵,不怕敵人凶,就怕自己人蠢。今天殺兩個,後面至少能省一百條命。」

  瞿通沒反駁,因為這話沒錯。

  他收起地圖,看著火光,低聲說了一句。

  「西邊這仗,不光是跟敵人打。」

  幾人都看向他。

  瞿通繼續道:「還得跟地打,跟路打,跟人心打。」

  「往後,誰再覺得遠路沒事,誰就去看那兩顆頭。」

  這話一落,幾人都沒再出聲。

  營火噼啪響了幾下。

  外頭有哨騎來回穿梭,營中馬嘶聲不時響起,風還是干。

  可至少,今晚有水了。

  瞿通坐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向西邊。

  那裡黑乎乎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知道,真正的麻煩還在前面。

  今天這一關,只是第一道坎。

  他伸手把地圖卷好,緩緩起身,聲音不高,卻很穩。

  「傳令。」

  「今夜加倍巡哨。」

  「明日卯時前,探路人先走。」

  「從這兒往後,每一步,都給我踩實了再落腳。」

  何進、烏恩其、張度齊聲應下。

  「是!」

  火光映著甲葉,明一下,暗一下。

  瞿通站在營火邊,沒再說話。

  只是望著那片看不見盡頭的西路,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他很清楚。

  這一趟,想把人帶到哈密,不靠喊,也不靠賭。

  得靠一步一步踩過去。

  而今天,他總算先把這第一腳,踩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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