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側翼的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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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的中軍大帳里,氣氛比那外面的天色還要陰沉。

  幾十個火盆燒得旺旺的,把帳篷里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在帆布上晃來晃去,看著跟鬼影似的。

  「不能這麼耗下去了。」

  朱棣坐在御案後,手指關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一下下敲著桌子,「再這麼填人命,朕的五十萬大軍都要死在這一條溝里!」

  帳下跪了一地的武將,沒一個敢抬頭的。

  張輔、柳升、朱高煦,這些往日裡在戰場上嗷嗷叫的殺才,現在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一樣。

  太慘了。

  這幾天,光是推平李家寨前面那幾百步的開闊地,就填進去了小兩萬人。

  那是活生生的人啊!

  被那種不用裝填就能一直響的怪槍掃得跟割麥子一樣,一片片地倒。

  還有那種看不見的「地雷」,踩上去就炸斷腿。

  更別提那種帶倒鉤的鐵絲網,掛住了就是個死,想跑都跑不了,只能眼睜睜被後面的子彈打成篩子。

  這哪裡是打仗?

  這分明是送死!

  「皇上,」一直捻著佛珠沒說話的姚廣孝突然開口了,聲音沙啞,「正面強攻,那是下策。藍玉既然敢在這兒擺這麼個烏龜殼,就說明他早有準備。他就是想用這個殼,把咱們的牙給崩了。」

  「廢話!」

  朱高煦忍不住懟了一句,「誰不知道這是下策?可咱們能不打嗎?這一路過去全是平原,想繞都沒地方繞!」

  「平原繞不了,那就走山路。」

  姚廣孝抬起鬆弛的眼皮,渾濁的眼珠子裡閃過一絲寒光,「還有海路。」

  朱棣猛地停下了敲桌子的手。

  「仔細說。」

  姚廣孝站起身,走到地圖前,乾枯的手指在上面劃了兩道線。

  「一路,走喜峰口。」

  他指著地圖上那片崇山峻岭,「藍玉的防禦工事主要集中在永平府到山海關的大道上,那是主戰場。但他不可能把燕山幾百里山路都修滿碉堡。只要咱們有一支奇兵,能翻過燕山,從喜峰口插到他的後背……」

  「那一帶全是山!」張輔皺眉道,「別說大軍了,就是小股部隊也難走。而且還得帶著輜重和火炮,那是痴人說夢。」

  「不需要重炮。」

  姚廣孝陰惻惻地笑了,「只要人過去就行。哪怕是幾千人,只要出現在藍玉的後方,燒了他的糧倉,或者哪怕就是虛張聲勢,也能讓他陣腳大亂。到時候咱們正面再一壓,他這個殼子不就破了?」

  朱棣盯著地圖,眼睛微眯,「還有一路呢?」

  「走海路。」

  姚廣孝的手指順著海岸線往上滑,「秦皇島。從海上登陸,直接插到山海關的後面。雖然黑龍艦隊厲害,但那是海上的事。只要咱們能衝上岸,藍玉在海邊的防守肯定空虛。」

  「這……」

  眾將面面相覷。

  兩路迂迴。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法子,可怎麼聽都像是賭命啊。

  喜峰口那是什麼地方?

  古往今來多少名將都不敢走的絕地。

  至於海路……

  那更是往黑龍艦隊的嘴裡送肉。

  「怎麼?都怕了?」

  朱棣看著眾人的表情,冷笑一聲,「剛才誰嚷嚷著要替朕分憂的?怎麼現在一個個都不吭聲了?」

  帳內一片死寂。

  「臣願往!」

  張輔咬了咬牙,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是英國公,是大明如今除了朱棣之外最能打的帥才。

  這種時候,他不上誰上?

  「好!」

  朱棣讚許地點點頭,「英國公果然是朕的肱股之臣。朕給你五萬精銳,不帶重炮,只帶神機營的火銃和三天乾糧。你要像把尖刀一樣,給朕扎進藍玉的心窩子裡!」

  「臣……領命!」張輔的聲音有些顫抖。

  五萬人。


  不帶重炮。

  去翻燕山。

  這分明就是九死一生。

  「海路誰去?」朱棣的目光又掃了一圈。

  「這……」

  眾人又低下了頭。誰不知道海戰那是找死啊?

  「臣陳瑄願往!」

  一個有些沙啞的聲音響起。

  是新任的水師提督陳瑄。

  他上次運糧被燒了個精光,正憋著一肚子火要找回場子呢。

  「好!朕再撥給你一萬水師精銳,加上咱們新造的那些快船。只要你能衝上岸,朕記你首功!」

  「謝主隆恩!」

  ……

  兩天後的深夜。

  燕山深處,漆黑一片。

  張輔帶著五萬大軍,像一條長蛇一樣在崇山峻岭間艱難蠕動。

  這鬼地方根本沒有路。

  全是甚至連猴子都難爬的峭壁和密林。

  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不時有人踩空滑落懸崖,連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沒了蹤影。

  「這就是所謂的奇兵?」

  張輔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看著前面黑漆漆的山林,心裡發苦。

  為了趕時間,他們甚至連做飯的鐵鍋都扔了,只帶了乾糧和水。

  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幾十斤重的裝備,還要扛著火銃和彈藥。

  這哪裡是行軍?

  這簡直是受刑!

  「國公爺!前面沒路了!」

  探路的斥候氣喘吁吁地跑回來,「是個斷崖,咱們要是想過去,得搭繩橋。」

  「搭!」

  張輔咬牙切齒,「就算是用人壘,也得給老子壘過去!耽誤了時辰,咱們都得死!」

  好不容易折騰了兩個時辰,終於翻過了那道斷崖。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還有多遠到喜峰口?」張輔問道。

  「大概還有三十里。」副將看了看地圖,「只要過了前面的鷹嘴峰,就能看到喜峰口的關隘了。」

  「傳令全軍!加速前進!」

  張輔精神一振,「只要拿下了喜峰口,咱們就算是進了藍玉的後院了!到時候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士兵們聽到這話,也都打起精神,加快了腳步。

  三十里山路,對於這些精銳來說,也就是半天的功夫。

  中午時分。

  大軍終於抵達了鷹嘴峰下。

  從這裡往上看,已經能隱約看到喜峰口那個山口了。

  「奇怪……」

  張輔舉起望遠鏡看了看,眉頭緊皺,「怎麼這麼安靜?連個鳥叫都沒有?」

  「也許是遼東軍根本不知道咱們來了?」副將樂觀地說。

  「不對勁。」

  張輔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安,「藍玉那麼精明的人,怎麼可能在這種要害地方不設防?傳令前軍!停止前進!派人上去偵查!」

  然而。

  還沒等斥候出發。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突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靜。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旗手,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了,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敵襲——!隱蔽!」

  張輔聲嘶力竭地大喊。

  但已經晚了。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如同鞭炮一樣在山谷兩側響起。

  那些原本看起來光禿禿的石頭後面、那些看似普通的灌木叢里,突然冒出了無數個黑洞洞的槍口。

  甚至還有幾挺重機槍!

  「噠噠噠噠!」

  火舌噴吐,子彈像雨點一樣潑向毫無防備的明軍。

  在這狹窄的山道上,五萬大軍根本展不開隊形,就像是擠在罐子裡的沙丁魚一樣。


  「啊——!」

  慘叫聲響成一片。

  前排的士兵像被大風颳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

  「別亂!結陣!還擊!」

  張輔拔出戰刀,大聲指揮。

  神機營的士兵慌亂中舉起火銃,朝著山上胡亂射擊。

  但對方占據了制高點,又都是神槍手。

  明軍的火銃那點可憐的射程和精度,根本夠不著人家。

  而且更可怕的是,對方似乎早就計算好了射擊諸元。

  「轟!轟!」

  又是那種這是之前神機營用過的手榴彈,從山頂上不要錢似地往下扔。

  這是遼東的山地步兵。

  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熟悉地形。

  藍玉早就料到了朱棣會走這步險棋,所以提前在燕山各個關隘都部署了這樣的伏兵。

  「撤!快撤!」

  張輔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中了埋伏。再不撤,這五萬人就得全交代在這兒。

  但這可是山路啊。

  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

  前軍變成了後軍,後軍亂成了前軍。

  五萬人擠在一條羊腸小道上,互相踩踏,哭爹喊娘。

  而頭頂上的子彈還在不停地傾瀉。

  張輔被親兵護著,狼狽地往回跑。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這就快到手的喜峰口,心裡只有無盡的悔恨。

  什麼奇兵?

  這根本就是自投羅網!

  ……

  與此同時。

  秦皇島海域。

  陳瑄站在旗艦的甲板上,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正緊張地注視著前方的海岸線。

  大霧瀰漫。

  能見度極低。

  但這對他們來說是個好機會。

  「提督!前面發現燈塔光亮!」瞭望手大喊。

  「好!」

  陳瑄精神一振,「傳令各艦!加速靠岸!只要咱們衝上灘頭,這頭功就是咱們的!」

  一萬水師精銳,加上幾百艘特製的平底快船。

  這是朱棣最後的家底了。

  船隊像幽靈一樣穿過濃霧,迅速接近海岸。

  五里。

  三里。

  一里。

  眼看就要衝灘了。

  突然。

  「嗚——!」

  一聲悽厲的汽笛聲穿透了濃霧,在海面上迴蕩。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黑影從側面破浪而出。

  那是一艘黑色的巨艦。

  比陳瑄最大的寶船還要大上一圈!

  船舷兩側,密密麻麻的火炮口像怪獸的牙齒一樣猙獰。

  黑龍旗艦!

  「不好!有埋伏!」

  陳瑄嚇得魂飛魄散,「轉舵!快轉舵!」

  但來不及了。

  「轟!轟!轟!」

  黑龍旗艦上的火炮齊射了。

  幾十發重磅炮彈呼嘯而來,在大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陳瑄眼睜睜看著那幾艘沖在最前面的快船,在炮火中瞬間變成了碎片。

  「提督!左邊也有船!」

  「右邊也有!」

  「後面……後面被堵住了!」

  陳瑄絕望地四下張望。

  只見濃霧散去,周圍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整整一圈掛著遼東黑龍旗戰艦。

  他們被包圍了!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屠殺。

  遼東海軍憑藉先進的火炮和更快的航速,圍著明軍水師打轉。

  明軍那些老式火炮和弓箭,甚至連人家的船皮都蹭不掉。

  海面上到處是燃燒的木板和掙扎的水兵。

  陳瑄看著自己的旗艦桅杆被打斷,看著身邊跟隨多年的老部下一個個倒下,只覺得天旋地轉。

  「皇上……」

  他撲通一聲跪在甲板上,老淚縱橫,「臣……盡力了啊!」

  兩路迂迴。

  一在山,一在海。

  皆敗。

  朱棣最後的賭注,輸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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