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塹壕戰的泥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家屯的硝煙還未散盡,那個殘破的小村莊已經插上了大明的日月旗。

  但這面旗幟並沒有帶來勝利的喜悅。

  站在那片被炸得千瘡百孔的陣地上,朱棣的臉色比鍋底還黑。他手裡攥著一根斷裂的鐵絲,那是剛才柳升從戰壕里撿回來的,倒鉤上還掛著不知是誰的一塊碎肉。

  「就這一根破鐵絲?」朱棣把鐵絲狠狠摔在地上,發出的聲音卻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哀嚎聲蓋住了。

  那還是大明引以為傲的神機營嗎?

  三千人上去,回來的只有兩千出頭。

  而且這一千多傷員,竟然大半都不是被槍打死的,而是被這種該死的鐵絲給劃傷、給掛住,然後被遼東軍像打活靶子一樣收割掉的。

  「皇上……」

  漢王朱高煦提著那把還滴著血的鬼頭大刀,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他那身精鋼打制的寶甲上全是豁口,那是剛才試圖帶著騎兵硬沖側翼時留下的。

  「那幫遼東蠻子太陰了!他們在林子裡藏了連發弩!還有那種……那種不用裝填就能一直突突的怪東西!」朱高煦罵罵咧咧,「兒臣帶著五百精騎想繞過去,結果連個鬼影都沒摸到,就被他們給逼回來了!三百多弟兄……就這麼沒了!」

  朱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填坑了?」

  「兒臣是不甘心啊!」朱高煦把刀往地上一杵,「咱們大明什麼時候打仗這麼憋屈過?想當年在漠北,那蒙古韃子的騎兵見著咱們都得繞道走!現在可好,被一群縮在溝里的耗子給欺負了!」

  「耗子?」

  一直沒說話的張輔突然開口了,聲音很輕,但透著一股子絕望,「漢王殿下,您再仔細瞧瞧。那不是一般的耗子洞。」

  他指了指前方。

  透過逐漸消散的塵霧,眾人看到了楊家屯後面的景象。

  那裡並不是平坦的大道,也不是想像中遼東軍潰敗後的空曠。

  又是一個村子。

  那個村子叫李家寨。

  同樣的土牆,同樣的壕溝,同樣的鐵絲網。甚至在村口的制高點上,還能隱約看到幾門黑洞洞的炮口,正冷冷地對著剛剛占領楊家屯的明軍。

  「這就是藍玉給咱們準備的『大餐』。」

  張輔的聲音有些嘶啞,「楊家屯只是個開胃菜。後面有李家寨,再後面還有王家堡、趙家莊……整個永平府到山海關這幾百里地,被他挖成了數不清的溝壑和碉堡。咱們每前進一步,都要拿人命去填!」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胸口一陣憋悶。

  這是他這輩子遇到過的最難啃的骨頭。

  「填!」

  朱棣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個字,「填不死他們就累死他們!大明有的是人!有的是炮彈!傳令下去,休整一個時辰!繼續給我轟!把李家寨也給朕轟平了!」

  ……

  然而,這次的劇本並沒有按照朱棣預想的那樣發展。

  明軍的大炮還沒推到位,對面的炮火反擊就開始了。

  遼東軍用的不是那種笨重的紅衣大炮,而是輕便靈活的「野戰炮」。這種炮射程雖然不如紅衣大炮遠,但勝在機動性強,打幾炮換個地方。

  「轟!轟!」

  幾發炮彈精準地落在明軍正在集結的方陣里,瞬間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散開!都散開!別扎堆!」

  柳升在指揮台上跳腳大罵,但士兵們已經被剛才那場慘烈的進攻嚇破了膽,聽到炮響更是亂成一鍋粥。

  推進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一天。

  僅僅是為了把大炮往前挪個五百步,明軍就付出了上百人的傷亡。好不容易把炮位架設好了,剛開了幾炮,對面就像長了眼睛一樣,立刻還以顏色。

  這根本不是那種暢快淋漓的騎兵對沖,也不是那種刀刀見血的攻城拔寨。

  這是鈍刀子割肉。

  是一種讓人感到窒息的相互消耗。

  ……

  三天後。

  瀋陽,遼王府。

  這裡沒有前線的硝煙瀰漫,只有一種運籌帷幄的從容。


  藍玉穿著一身便裝,正坐在暖閣里,手裡捻著一顆黑子,跟對面的耿璇下棋。

  棋盤上的黑白子糾纏在一起,殺得難解難分。

  「大帥,前線戰報。」

  周興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到的急件,「朱棣那邊急眼了。這三天,他們往李家寨砸了不下五千發炮彈。咱們的土木工事被毀了三成,傷亡……也有七八百。」

  「嗯。」

  藍玉頭也沒抬,只是盯著棋盤,「才七八百?比我預想的要少。看來咱們那套新式戰術教程,底下人都學得不錯。」

  「可是大帥,這麼耗下去,咱們的彈藥……」耿璇有些擔憂,「雖然咱們軍工廠日夜趕工,但畢竟前線那可是無底洞啊。光是這三天,機槍子彈就打空了兩個基數的庫存。」

  「怕什麼。」

  藍玉啪的一聲落下一子,吃掉了耿璇一大片白子,「耗得起的人是我,不是他朱老四。」

  「您是說……」

  「你想想,朱棣這次可是御駕親征,帶著五十萬大軍,還有那麼多民夫。每天光是人吃馬嚼,得多少糧食?哪怕他把漕運都恢復了,海運也冒險走了幾次,但那點糧草夠填那個無底洞嗎?」

  藍玉笑了笑,指了指窗外,「而且別忘了,他為了這一仗,可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安南那邊還在流血,江南那邊還在加稅。他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而我們呢?」

  藍玉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我們雖然人少,但咱們是本土作戰。咱們的這幾道防線,就是專門用來給他放血的。他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十倍的代價。等他什麼時候把耐心耗光了,也就是咱們收網的時候。」

  「大帥英明!」

  周興一臉佩服,「這叫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朱棣想跟咱們玩硬碰硬,咱們偏偏跟他玩這種噁心人的爛仗。我估計照這麼打下去,不出半個月,那幫明軍自己就得先崩了。」

  「也別太樂觀。」

  藍玉擺擺手,「朱老四這人我了解。他是個賭徒,也是個瘋子。真要是逼急了,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告訴前線,別輕敵。哪怕對面就是剩一個人,也得給我用炮轟死了再上去收屍!咱們的人命,比他的金貴!」

  「是!」

  ……

  而在百里之外的明軍大營,氣氛卻壓抑得像是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

  漢王朱高煦在大帳里來回踱步,那雙牛眼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憋屈!真他娘的憋屈!」

  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行軍案幾,「父皇就是太謹慎了!這麼耗下去,咱們還沒摸到瀋陽城牆,人就先死絕了!要我說,還不如給我三萬騎兵,讓我直接繞過去,抄那幫遼東蠻子的後路!」

  「殿下慎言。」

  坐在一旁的姚廣孝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手裡捻著佛珠,「皇上這麼做,也是為了減少傷亡。畢竟咱們的騎兵雖然多,但在那種複雜的防禦體系面前,根本施展不開。」

  「那就干看著?」

  朱高煦紅著眼睛,「這幾天,我手底下的弟兄,連個遼東兵長啥樣都沒看清,就被那冷槍冷炮給撂倒了!這要是傳出去,我大明鐵騎的臉還要不要了?」

  「臉面事小,勝敗事大。」

  姚廣孝嘆了口氣,「現在的局面確實棘手。藍玉就像是個縮在殼裡的烏龜,咱們怎麼敲都敲不開。而且咱們的後勤線拉得太長了。光是這兩天,運糧隊就被他們的小股騎兵襲擊了好幾次。雖然沒燒多少,但這種騷擾讓人防不勝防。」

  「那老和尚你說咋辦?」

  朱高煦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泄氣道。

  「正面攻不下來,不如……走走偏門?」

  姚廣孝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瀋陽雖然遠,但有一條路,或許可以試試。」

  「哪條路?」

  「喜峰口。」

  姚廣孝低聲道,「從那裡翻過去,直接插到他們的腹地。雖然路難走點,但勝在出其不意。只要咱們有一支奇兵出現在他們身後,那這幾道防線也就不攻自破了。」

  朱高煦眼睛一亮,「好主意!這活兒我接了!我去跟父皇說!」

  說著就要往外沖。


  「慢著。」

  姚廣孝叫住了他,「殿下這性子太急。這事兒得從長計議。而且……皇上那邊,恐怕不會答應讓您去冒這個險。」

  「為什麼?」

  「因為您是大明的皇子。」姚廣孝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這種九死一生的活兒,還是讓別人去吧。我看……英國公張輔正合適。」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

  「你是說,讓張輔去當這個替死鬼?」

  「阿彌陀佛。」

  姚廣孝宣了聲佛號,「出家人不打誑語。貧僧只是說,這是一步險棋。成了,是大功一件;敗了……也就是折損一員大將而已。總好過咱們這五十萬大軍都在這兒乾耗著。」

  ……

  前線的戰事還在繼續。

  李家寨的攻堅戰已經打了五天了。明軍雖然推進到了村口,但付出的代價是可以用慘烈來形容的。

  那道被戲稱為「鬼見愁」的第一道防線——鐵絲網,像是一個貪婪的怪獸,吞噬了無數明軍士兵的生命和勇氣。

  屍體已經堆成了小山,來不及掩埋。

  太陽一曬,那種令人作嘔的屍臭味便瀰漫開來。

  而在那片死亡地帶的後方,明軍的後勤補給線就像一條繃緊的弦,隨時都有斷裂的危險。

  朱棣站在高坡上,看著遠處那依舊堅挺的遼東防線,第一次感到了力不從心。

  他老了。

  不僅是身體,連帶著那種一往無前的銳氣也被這場該死的塹壕戰給磨沒了。

  他甚至開始懷念當年在漠北追亡逐北的日子。那種大開大合、快意恩仇的戰爭,才是屬於他的舞台。

  而眼前這種……

  朱棣搖了搖頭。

  這不是戰爭,這是慢性自殺。

  「張輔。」

  他突然轉過身,對身後的英國公說道,「姚廣孝提了個建議。分兵兩路,一路走喜峰口,一路走海路。你去喜峰口那一趟。」

  張輔一怔,隨即跪下領命:「臣遵旨!」

  但他心裡明白,這就是讓他去撞南牆。那一帶全是崇山峻岭,藍玉既然能在平地上挖這麼多溝,難道會在山上留這麼大個漏洞?

  這分明是死馬當活馬醫了。

  朱棣看著張輔遠去的背影,眼神複雜。

  他知道這是步險棋。

  但他沒別的選擇了。在這個泥潭裡多待一天,大明的血就會多流干一分。

  賭一把吧。

  哪怕輸了,至少也比在這兒等死強。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一股子蕭瑟的涼意。那是秋天要來了。而在戰場上,這個秋天註定會更加漫長、更加殘酷。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