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徐州夜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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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山湖。

  夜色如墨,湖面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霧氣。

  這裡距離徐州城只有不到六十里,是盛庸設下的那條補給線上最隱秘的一環。

  湖岸西側,一座原本平平無奇的蘆葦盪里,此刻卻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上千個用油布包裹嚴實的糧垛,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小山,靜靜地趴在泥濘的土地上。

  這裡囤積著整整三萬石軍糧,足夠盛庸那十幾萬大軍在徐州外圍跟朱棣耗上一個月。

  守糧官名叫王麻子,是個從淮西老家跟過來的老兵痞。此刻,他正坐在一堆乾草垛上,手裡捏著幾個色子,跟手下幾個親兵賭錢。

  「開了開了!大!」

  他猛地揭開大碗,那幾顆色子赫然是四五六。

  「哈哈!給錢給錢!」王麻子一把將桌上的銅錢全攬進自己懷裡,滿臉橫肉都笑開了花。

  「頭兒,手氣真壯啊!」一個親兵苦著臉掏兜,「這幾天您是不是去徐州城裡那個遼東商會開的賭場拜了財神了?」

  「去你的!」

  王麻子把錢揣進懷裡,美滋滋地哼哼,「老子那是憑本事贏的!不過話說回來,那遼東商會還真是有些門道,昨兒個給送來的那批燒酒,那味兒……嘖嘖,真叫一個沖!」

  「頭兒,咱們在這喝酒不太好吧?」

  另一個年紀稍小的兵有些擔憂地看向四周漆黑的蘆葦盪,「大帥千叮嚀萬囑咐,說這幾天燕賊可能要偷襲,讓咱們警醒點,連火把都不讓多點。」

  「怕個鳥!」

  王麻子瞪了他一眼,抓過旁邊那壇還剩半半的燒酒狂灌了一口,「這裡可是腹地!前面有徐州城擋著,側面還有那個什麼鐵鉉守著,燕賊除非長了翅膀能飛過來!再說了,這蘆葦盪里連條路都沒有,全是爛泥塘,騎兵進來了就是個死!」

  他話音未落,耳邊忽然傳來一聲輕微的「咻」響。

  那種聲音很怪,像是風吹過草葉,又像是利刃劃破空氣。

  王麻子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脖子一涼。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支還在顫抖的箭羽,那冰冷的箭頭已經穿透了他的喉管。

  「呃……」

  他瞪大眼睛,喉嚨里發出風箱漏氣般的聲音,手裡的燒酒罈子「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酒水灑了一地。

  「頭兒?!」

  周圍的親兵大驚失色,正要拔刀喊叫。

  「噗!噗!噗!」

  密集的破風聲瞬間響成一片。從那一望無際的蘆葦盪深處,仿佛無數幽靈突然甦醒。數百支利箭帶著死亡的呼嘯,精準地鑽進了每一個站崗放哨士兵的胸膛。

  連慘叫聲都沒發出來幾聲,這處看似堅固的糧倉外圍防線,瞬間就被一種極其專業、極其冷酷的手法給抹平了。

  緊接著,沉悶的馬蹄聲響起。

  那是馬蹄裹了厚布踩在濕地上的聲音。

  一群身穿黑色鐵甲,連戰馬都塗成了黑色的騎兵,像是一股黑色的洪流,從蘆葦盪里撞了出來。

  為首一將,手持長槍,面冷如鐵。正是燕軍第一猛將,張玉之子——張信(此處應為張玉之子或其他燕軍猛將,若張信此時未顯,可換成朱能)。

  「快!動手!」

  他甚至沒有看一眼地上那些還在抽搐的南軍屍體,直接揮槍指向那座巨大的糧倉,「一刻鐘內,我要這裡變成火海!」

  ……

  「轟!」

  巨大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夜空。

  三萬石糧食,加上為了防潮鋪在地上的大量乾草,在燕軍特製的火油助燃下,爆發出令人恐怖的熱量。

  那沖天的火柱,哪怕是在幾十里外的徐州城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盛庸是被警報聲驚醒的。

  他連盔甲都沒來得及穿整齊,就披著件中衣衝上了城牆。

  當他看到北面那紅透了半邊天的火光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樣,險些從城牆上栽下去。

  「那是……那是微山湖方向?!」

  盛庸的聲音都在顫抖,「糧倉……那是咱們的糧倉啊!怎麼可能?!燕賊都在南邊跟我對峙,他們是從哪飛過去的?!」


  站在他身邊的副將面如死灰:「大帥,咱們……咱們的中軍存糧只夠吃三天了。這後路一斷……」

  不需要他說完,盛庸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軍心,完了。

  「報!」

  一個渾身是泥的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大帥!不好啦!南邊的燕賊主力動了!他們……他們在陣前喊話!」

  「喊什麼?!」

  「他們喊……『沒有糧食了!想吃飯的跟我去南京吃!』還把從糧倉里搶出來的一些燒雞和白面饅頭挑在長槍上展示!」

  「這群殺才……」

  盛庸痛苦地閉上眼睛。

  這一招太毒了。

  這不僅是斷糧,這是誅心!

  他的士兵本來就是拼湊起來的,很多人當兵就是為了混口飯吃。現在一看後面糧倉燒了,前面敵人卻有吃有喝,這仗還怎麼打?

  「大帥,怎麼辦?咱們是撤還是……」副將急得直跺腳。

  「撤?」

  盛庸慘笑一聲,「現在撤,那就是潰敗!燕賊的騎兵就在屁股後面等著呢!」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刀,「傳令!全軍出擊!趁現在士氣還沒徹底崩,跟燕賊拼了!只有衝破他們的防線,咱們才能活!」

  這是最後的困獸之鬥。

  ……

  徐州南郊,曠野之上。

  朱棣立馬陣前,看著對面那些看似殺聲震天,實則步伐紊亂衝出來的南軍,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手裡拿著那張藍壽給的地圖,上面那個代表微山湖的紅點,此刻正如他預料的一樣,變成了決定勝負的關鍵。

  「王爺,他們急了。」

  身旁,姚廣孝裹著黑袈裟,語氣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死人的葬禮,「盛庸這是被迫決戰。」

  「那就送他們上路。」

  朱棣把地圖揣回懷裡,緩緩抽出了腰間的長刀,「藍玉這次的買賣,做得值!回頭告訴他,南京的生意,我給他了!」

  「鏘!」

  長刀指向前方,發出清越的龍吟。

  「弟兄們!」

  朱棣運氣丹田,聲音如雷鳴般滾過整個戰場,「看見前面那些沒頭蒼蠅了嗎?他們沒飯吃了!咱們可是剛吃了頓飽的!」

  「殺光他們!今晚我們就在徐州城裡喝酒!」

  「殺!!!」

  燕軍早就憋足了勁。

  自從東昌一戰吃了虧,這些北方漢子心裡都憋著一股火。現在看到那些南軍被斷了糧道,亂鬨鬨地衝過來,那種嗜血的本能瞬間被點燃。

  鐵騎衝鋒!

  地面開始震顫。

  那是數萬匹戰馬同時發力的結果。黑色的騎兵浪潮,帶著粉碎一切的氣勢,狠狠地撞進了南軍那原本就不算嚴整的步兵方陣。

  「砰!」

  第一波撞擊最為慘烈。

  無數南軍士兵像稻草人一樣被撞飛,骨斷筋折的聲音在戰場上連成一片。

  沒有了堅固的營壘依託,沒有了糧草作為後盾,失去了希望的南軍在燕軍精騎的衝擊下,僅僅堅持了不到半個時辰,就開始全面崩潰。

  盛庸在亂軍中試圖組織反擊,但他的命令根本傳不出去。

  到處都是逃兵,到處都是被燕軍砍翻的屍體。

  他親眼看到,自己最精銳的那個火銃營,還沒來得及裝填第二次彈藥,就被側翼殺出來的一隊蒙古騎兵給踏成了肉泥。

  那張徐州周邊的布防圖,就像是一把開了天眼的透視鏡,讓燕軍總是能精準地找到南軍防線的每一個薄弱點。

  「大勢已去……大勢已去啊!」

  盛庸仰天長嘯,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知道,徐州丟了。

  而徐州一丟,正如那個藍壽所預言的那樣,大明的北大門就算是徹底敞開了。再往南,就是一馬平川的淮河平原,一直通到那座金粉繁華的南京城。

  ……


  天亮時分。

  戰鬥結束了。

  戰場上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朱棣騎著馬,踏著遍地的屍骸,緩緩走到了中軍大旗之下。

  他的鎧甲上滿是鮮血,甚至已經在晨風中凝結成了暗紅色的硬殼。但他一點都不覺得累,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

  「王爺。」

  朱能策馬奔來,手裡提著盛庸的大印,一臉狂喜,「咱們贏了!徐州城門大開,守軍全跑了!咱們……咱們真的把這扇大門給踢開了!」

  朱棣接過那顆沉甸甸的大印,感受著上面冰冷的溫度。

  贏了。

  這一戰,不僅洗刷了東昌之恥,更是徹底扭轉了整個靖難的局面。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四處流竄、躲避圍剿的叛王,而是真正有了問鼎天下資格的一方諸侯。

  他轉過頭,看向北方,那個遙遠而神秘的方向。

  「藍玉……」

  朱棣在心裡默念這個名字,「你這筆買賣做得真他娘的好!不過……等我坐穩了那個位置,咱們這筆帳,還得慢慢算!」

  他收起大印,猛地揮鞭。

  「傳令全軍!不許進徐州城擾民!只取補給,立刻南下!」

  他已經等不及了。

  他甚至不想在徐州多待一天。他的眼睛,已經死死地盯著了南方那條波浪滔滔的大河——淮河。

  只要跨過那裡,金陵城的龍椅,就已經在向他招手了。

  大明的歷史,在這一夜的火光與廝殺中,被徹底改寫。

  而那個在幕後推動這一切的藍壽,此刻或許正坐在一艘順流而下的商船上,品著茶,聽著遠處傳來的隱約殺聲,在他的帳本上,重重地勾銷了一筆巨額的「投資」。

  「這天下……終究還是生意人的天下啊。」

  他或許會這樣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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