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徐州夜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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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九年的春天來得很晚。

  當江南的柳樹剛剛抽出嫩芽時,北方大地上依然是一片肅殺。

  朱棣的大軍就像一股不斷南侵的西伯利亞寒流,在這一年的時間裡,不僅徹底消化了東昌的戰損,更是在不斷的野戰摩擦中,磨練出了一種更加狡猾、更加致命的戰鬥風格。

  他不打城了。

  那些如同濟南一樣堅固的城池,他看都不看一眼。他像是一群沒有家的野狼,在廣闊的平原上遊蕩,哪裡有肉吃哪裡,哪裡好下嘴咬哪裡。

  這種避實擊虛的打法,讓盛庸和鐵鉉這些善於守城的將領有力沒處使,只能跟在他屁股後面吃土。

  終於,他站在了徐州的北大門。

  ……

  徐州,古稱彭城。

  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南北咽喉。誰控制了這裡,誰就能卡住運河的脖子,進而威逼京師。

  夜色已深,燕軍的中軍大帳內依然燈火通明。

  朱棣站在那個巨大的、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沙盤前,眉頭緊鎖。他手裡的炭筆在「徐州」兩個字上畫了一個圈,又重重地打了一個叉。

  「不好打。」

  朱棣把炭筆扔在桌子上,聲音低沉,「盛庸這次是真的學聰明了。他不守城,他在徐州外圍扎了十八座連營,互為犄角,擺明了是想在野外跟我拼消耗。」

  姚廣孝站在一旁,手裡轉著佛珠,那雙永遠半睜半閉的睡鳳眼偶爾閃過一絲精光。

  「王爺是怕糧草不夠?」

  「廢話。」

  朱棣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咱們這一路流竄下來,全靠搶。以戰養戰雖然痛快,但有個致命的問題——不穩定。一旦在徐州這裡被纏住半個月,都不用盛庸打,我手底下那幫餓肚子的少爺兵自己就得炸營。」

  他手下的燕山衛和朵顏三衛,個頂個的能打,但也個頂個的能吃。尤其是那些蒙古騎兵,沒肉吃是真的會鬧事的。

  「報!」

  帳外突然傳來親兵的聲音,「王爺,外面有人求見。說是……故人來訪。」

  「故人?」

  朱棣和姚廣孝對視一眼。這個時候,在這個殺氣騰騰的前線,哪來的故人?

  「讓他進來。記得搜身。」

  片刻後,帳簾掀開。

  一個身穿普通青布長衫,頭戴方巾,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一身彪悍之氣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並沒有行跪拜大禮,而是像江湖人一樣抱了個拳:「燕王殿下,別來無恙啊。」

  朱棣眯起眼睛,借著燭火打量著來人。

  這張臉有些陌生,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匪氣和自信,讓他想起了那個讓他恨得牙痒痒卻又不得不合作的名字。

  「你是藍玉的人?」

  朱棣坐回帥位,手有意無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在下藍壽。」

  那男人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家兄正是遼東總管,藍玉。」

  「哦?」

  朱棣挑了挑眉,「原來是藍二爺。怎麼,你家大哥在青州發財發膩了,讓你跑到徐州這兵荒馬亂的地方來送死?」

  「送死不敢當。送禮倒是真的。」

  藍壽也不客氣,徑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仿佛這裡是他家的客廳,「殿下這仗打得辛苦啊。我看外面那些騎兵的馬雖然還壯實,但這幾天怕是沒怎麼見過精料吧?」

  一針見血。

  朱棣的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起來。這人眼神真毒,一眼就看穿了燕軍現在的困境。

  「有話直說,有屁快放。」

  朱棣冷冷道,「本王沒功夫跟你繞彎子。」

  「痛快。」

  藍壽從懷裡掏出一個密封的蠟丸,捏碎,取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

  他把紙攤開在朱棣面前。

  朱棣低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地圖。

  一份徐州周邊極其詳細的地形圖。不僅僅是山川河流,在那上面還標註了數十個紅點,每個紅點旁邊都寫著一行小字。


  「微山湖東岸,囤糧三千石,守軍五百。」

  「九里山北麓,暗哨三處,囤積草料五百擔。」

  「大運河轉運司……也是我們要打的地方。」

  這哪裡是地圖,這分明就是南軍的命脈圖!

  「這份情報……」

  朱棣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聲音有些顫抖,「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盛庸為了防備奸細,把糧倉的位置藏得極深,連很多南軍中層將領都不一定清楚。遼東的情報網竟然能滲透到這種地步?

  「生意人嘛,總得有點眼線。」

  藍壽輕描淡寫地說道,「盛庸的運糧官喜歡賭錢,恰好我們商會開的賭場就在徐州城裡;那個看草料場的百戶想給老娘做壽,恰好我們商會的綢緞鋪有最好的料子……王爺,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只要銀子給得足,牆都能變成門。」

  朱棣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藍壽。

  恐懼。

  這又是那種熟悉的恐懼感。

  藍玉並沒有派一兵一卒來徐州,但他的影子卻無處不在。他用銀子、用生意,像白蟻一樣把大明的根基蛀空了。現在,他拿著這根蛀空的木頭,來跟自己做交易。

  「你想要什麼?」

  朱棣把地圖按住,就像按住自己的命門。

  「很簡單。」

  藍壽豎起兩根手指,「第一,這張圖上的東西,王爺拿去用。但打下來之後,除了糧食和草料歸你,裡面其它的東西——鹽、鐵、茶、絲綢,都歸我們遼東商會。」

  「這沒問題。」

  朱棣答應得很痛快。他現在只要填飽肚子,那些不能吃的他也帶不走。

  「第二。」

  藍壽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起來,「這是一個長遠的買賣。我哥說了,徐州是好地方,將來王爺若是……我是說若是啊,真的坐了那把椅子。」

  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我們要徐州以北,所有關卡的貿易免稅權。還有……長江以北的所有官方採買,遼東商會要有優先競標權。」

  「嘶。」

  一旁的姚廣孝倒吸一口涼氣。

  這胃口太大了!

  這是要壟斷半個大明的商業命脈啊!

  如果答應了這個條件,哪怕朱棣以後當了皇帝,這大明的賦稅錢袋子,有一半得攥在藍玉手裡。這跟割地賠款有什麼區別?

  「藍二爺。」

  姚廣孝轉動佛珠的手停住了,「這條件,是不是過了?王爺還沒打下南京呢,你們就要分半壁江山?」

  「半壁江山?」

  藍壽像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大師言重了。我們只要做生意,又不搶地盤,又不抓權。老百姓過日子無非就是柴米油鹽,誰賣不是賣?我們遼東貨好價廉,那是為大明子民造福啊。」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再說了,沒有這張圖,王爺可能連徐州這關都過不去。過不去徐州,就別提什麼金陵夢了。到時候別說半壁江山,連北平那一畝三分地恐怕都保不住。」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朱棣沉默了。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燭火跳動著,映照在他那張陰晴不定的臉上。

  他是梟雄,他有野心。但他也是個現實主義者。

  眼前的困局不破,就是死路一條。在生存面前,未來的利益算個屁。

  「好!」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這條件,本王應了!」

  「王爺!」姚廣孝想要勸阻。

  「不必多言!」

  朱棣抬手制止了他,「藍玉雖然貪,但他有一點好——如果不給錢,他就不給貨;但既然談好了價錢,他就一定會幫你把事辦成!這一點,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卻背後捅刀子的文官強一萬倍!」

  他看向藍壽,眼神中帶著一絲賭徒的決絕,「回去告訴你哥,這地圖我要了。只要上面的情報是真的,等我進了南京城,這半個大明的生意,都是他的!」

  「王爺爽快!」


  藍壽站起身,從腰間解下一個酒囊,扔給朱棣,「這是我們遼東特產的一甲子燒刀子,度數高,勁大。祝王爺……馬到成功。」

  朱棣接過來,拔開塞子,也不管是否有毒,仰頭痛飲一大口。

  火辣辣的液體順著喉嚨燒進胃裡,激起一股壓抑許久的豪情。

  「好酒!」

  他一抹嘴角的酒漬,「拿著你的契約書滾蛋吧。告訴藍玉,讓他把貨備好了。等我打完這一仗,咱們……再好好算帳!」

  藍壽笑了笑,轉身大步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正如他來時一樣,神秘而囂張。

  「王爺……」

  姚廣孝看著藍壽的背影,憂心忡忡,「這無異於引狼入室啊。這藍玉,比老虎還可怕。」

  「我知道。」

  朱棣重新低頭看向那份地圖,眼中閃爍著狼一樣的光芒,「但現在,我需要這頭狼幫我把看門的狗咬死。至於以後……」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微山湖糧倉」那個紅點上。

  「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現在,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傳令下去!」

  朱棣猛地轉身,對著帳外吼道,「把張玉、朱能、邱福都給我叫來!還有……讓騎兵營餵馬,把最好的料都拿出來!今晚,咱們要干一票大的!」

  夜風更急了。

  吹得大帳的旌旗呼啦啦作響。

  一場決定大明命運的突襲,就這樣在一個充滿了銅臭味和野心的交易中,拉開了序幕。

  徐州的夜空,即將被戰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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