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白溝河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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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州城外的風很大。

  這風帶著春天特有的乾燥和沙塵,打在臉上生疼。但比風更讓人臉疼的,是斥候帶來的消息。

  「報,大帥!燕賊前鋒……已至……」

  斥候跪在地上,聲音裡帶著顫抖。

  李景隆坐在帥帳里,原本還在那兒來回踱步,試圖裝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一聽到這幾個字,腳下一個踉蹌,差點也沒站穩。

  「這麼快?」

  李景隆的聲音尖得有些變調,「不是說他們在挖戰壕、搞什麼火藥嗎?怎麼就到了?」

  旁邊的平安翻了個白眼,心裡暗罵:人家是挖戰壕,又不是挖墳,你以為人家會在那兒挖一輩子啊?

  「大帥。」

  平安上前一步,拱手道,「燕軍此來,雖然聲勢浩大,但據斥候探報,他們帶了大量的輜重車,行軍速度沒那麼快。前鋒……也不過萬餘騎兵。」

  「哦?」

  李景隆一聽只有一萬多,那個小膽子稍微壯了那麼一點點,「才一萬?那……那咱們可是有六十萬大軍啊!」

  他突然來了精神,走到地圖前,指著北方那一片:「咱們不能就在這兒乾等著挨打。要是讓他把咱們圍在德州,那不就跟以前那些……咳咳,那一仗一樣了嗎?」

  他是想說真定之戰,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那個丟人的事兒還是別提了。

  「本帥決定了!」

  李景隆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出擊!全軍出擊!咱們要去野外,跟朱棣那個反賊決一死戰!我就不信了,六十萬打五萬,還能輸?」

  平安和瞿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憂慮。

  野戰?

  跟朱棣那個帶了半輩子騎兵的瘋子打野戰?

  這不就相當於跟老虎比誰跑得快嗎?

  「大帥,三思啊。」

  瞿能站出來勸道,「燕軍騎兵精銳,善於野戰衝殺。咱們雖然人多,但新兵不少,一旦在野外列陣不整,極易被衝散。不如依託德州堅城,消耗其銳氣,再伺機……」

  「住口!」

  李景隆臉一沉,「你是大帥還是我是大帥?堅守?上次在真定堅守,結果怎麼樣?還不是讓人家把糧道給斷了?」

  「這次南京那邊一天三封信催咱們打勝仗。我要是再龜縮不出,皇上那裡怎麼交代?齊尚書那裡怎麼交代?」

  他大手一揮,「不用再說了!傳令下去,明日五更造飯,天亮出兵!目標——白溝河!」

  ……

  第二天清晨。

  六十萬大軍像一條臃腫的灰色巨蟒,緩緩蠕動出了德州城。

  這支大軍雖然看著人多勢眾,旌旗遮天蔽日,但若是仔細看,就能發現其中的虛弱。

  士兵們的步伐稀稀拉拉,臉上的表情要麼是麻木,要麼是恐懼。很多人的槍頭上都生了鏽,甚至有的士兵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腳上裹著稻草。

  李景隆騎著高頭大雙,被眾將簇擁在中間。他特意換上了一身從南京新送來的明光鎧,擦得鋥亮,在太陽底下反光都能晃瞎人眼。

  「看!這就是咱們的大軍!」

  李景隆得意洋洋地用馬鞭指著那漫長的隊伍,「如此聲勢,就算是踩,也能把那點燕賊給踩死!」

  平安跟在後面,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檢查著自己的馬具和武器,心裡已經在盤算一會兒真打起來該怎麼保命了。

  ……

  距離德州五十里的白溝河畔。

  這裡是一片相對開闊的沖積平原,河水不深,剛剛沒過馬蹄。兩岸長著稀疏的柳樹和荒草。

  燕軍的前鋒大營就扎在河的北岸。

  朱棣這時候正蹲在河邊,手裡拿著一塊干餅子在啃。他身邊圍著姚廣孝、張玉、還有幾個千戶。

  沒有什麼帥帳,也沒有什麼威風凜凜的儀仗。朱棣就像個普通的老兵頭子,身上的甲冑上還沾著昨天趕路時濺上的泥點子。

  「王爺,那幫人來了。」

  張玉指了指遠處那片黑壓壓的塵土,「斥候說,這次李景隆把家底都帶出來了。光是運糧的車就有得幾千輛。」


  「嚯,大戶人家啊。」

  朱棣嚼著餅子,笑了一聲,「這是給咱們送補給來了?」

  「王爺不可輕敵。」

  姚廣孝依然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李景隆雖然是個草包,但他手底下的平安、瞿能那可都是硬茬子。尤其是平安,當年跟你是在漠北並肩殺過鬼力赤的,他的手段你知道。」

  朱棣點了點頭,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平安。

  那是個人物。這人打仗有個特點,就是不要命。他還真有點怵這個「老戰友」。

  「這仗不好打。」

  朱棣把最後一塊餅子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咱們騎兵雖然厲害,但在這種平原上,只要對面把方陣擺好了,用火銃和長槍硬頂,咱們沖幾次就得把血流干。」

  「得動腦子。」

  他看向張玉,「你帶三千精騎,去蘇家橋那邊埋伏。記住,多插旗幟,搞點動靜出來。李景隆那個草包最喜歡往人多的地方湊,他肯定以為那是咱們的主力。」

  「是!」張玉領命而去。

  「朱能,你帶兩千人,繞到側翼的樹林子裡。等他們跟張玉交上手了,你別急著出擊,看我不舉紅旗,你就別動。給我盯著他們的糧車。」

  「遵命!」

  朱棣站起來,翻身上馬。他拔出那把跟隨他多年的馬刀,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剩下的人,跟我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咱們去會會那位曹國公,看看他這次是不是又換新褲子了。」

  ……

  半個時辰後。

  白溝河的南岸,南軍的前鋒已經抵達了。

  領頭的正是平安。

  他沒敢大意,一來就讓士兵們停止前進,原地列陣。長盾在前,長槍在後,弓弩手分列兩翼。

  這是一個標準的防禦陣型。

  「都打起精神來!」

  平安騎在馬上,大聲吼道,「別看這就是個河灘子,說不定哪那個草窩裡就藏著燕賊的騎兵!」

  話音未落,對岸的蘆葦盪里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殺!」

  一隊騎兵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一樣,呼嘯著衝過了淺淺的河水。

  為首一員大將,手持大刀,正是燕軍猛將——邱福。

  「放箭!」

  平安一聲令下。

  南軍陣中飛出一片箭雨。

  但邱福他們顯然早有準備。他們並沒有直線衝鋒,而是在河裡就開始做起了Z字形的規避動作,身體緊緊貼在馬脖子上。

  箭矢大多落在了水裡,激起一片片水花。

  只有少數幾匹馬中箭倒地,騎士翻滾幾圈,又被後面的同袍拉上馬背,繼續沖。

  「這幫瘋子!」平安暗罵一聲。

  不過這就是燕軍的可怕之處。這幫人常年在邊關跟蒙古人打交道,無論是騎術還是這種不要命的勁頭,都是這群沒怎麼見過血的南方兵沒法比的。

  兩軍很快就撞在了一起。

  「砰!」

  戰馬撞在盾牌上的沉悶響聲,骨頭斷裂的脆響,還有慘叫聲,瞬間交織成一片。

  平安並沒有慌。他親自帶著督戰隊頂在最前面,砍翻了幾個想往後退的逃兵。

  「頂住!長槍給我捅!」

  南軍畢竟人多。那一排排密集的如同樣子一樣的長槍陣,還是給了燕軍騎兵很大的殺傷。

  邱福沖了幾次,不僅沒沖開缺口,反而折損了幾百人。

  「撤!」

  邱福也不戀戰,見到占不到便宜,呼哨一聲,帶著人轉身就跑。

  「別追!」

  平安剛想攔著,但已經晚了。

  後面的瞿能是個急性子,一看燕軍敗退,立馬帶著自己的部下就追了上去。

  「瞿能!那是誘敵!」平安急得大喊,但聲音已經被震天的喊殺聲淹沒了。


  瞿能帶著五千人,哇哇叫著衝過了河。

  「兄弟們!建功立業就在今朝!抓住朱棣那個反賊,賞萬金!封萬戶侯!」

  瞿能一邊跑一邊喊,刺激得手底下的士兵眼睛都紅了。

  他們衝過了河灘,一直追到了蘇家橋附近。

  這裡地形稍微有些複雜,有一片小樹林和一個土坡。

  就在瞿能的人馬剛剛衝過土坡的時候。

  「轟轟。」

  兩聲並不算太響的爆炸聲突然在隊伍中間響起。

  這不是什麼大炮,而是那種被稱為「掌心雷」的小型火藥罐子。雖然炸不死多少人,但炸出的黑煙和巨響,卻足以驚嚇到戰馬。

  瞿能的馬受驚,差點把他掀下來。

  緊接著,土坡後面和樹林裡,無數面燕軍的大旗豎了起來。

  「殺!」

  張玉帶著那早就埋伏好的三千精騎,這一次並沒有直衝,而是分成了兩股,像把鉗子一樣,狠狠地夾向了瞿能的腰部。

  「中計了!」

  瞿能大驚。

  但這時候想撤已經來不及了。

  雙方的騎兵在狹窄的區域裡絞殺在了一起。刀刀見肉,槍槍穿心。

  就在這時,一直沒動靜的朱棣出現了。

  他帶著幾百名親衛,沒有加入混戰,而是如同那個最冷靜的獵手,就在遠處的一個高地上看著。

  他看著瞿能被圍,看著對岸的平安正在拼命整隊想要過河救援,也看著遠處那緩緩逼近的、李景隆那龐大而臃腫的中軍大陣。

  「王爺,平安要過河了,咱們要不要……」旁邊的親兵問。

  「不急。」

  朱棣搖了搖頭,目光死死地鎖住那面最大的「李」字帥旗。

  「平安和瞿能,那是硬骨頭,啃起來崩牙。」

  朱棣指了指那面帥旗,「咱們要打的,是那個軟柿子。」

  他突然舉起馬刀,對著身後的幾十名親衛喊道:「把那個東西給我拿出來!」

  幾個壯漢立刻從馬背上解下一個個布包,打開來,裡面赫然是藍玉送來的那批遂發槍!

  這些槍雖然只有幾十支,數量不多,但在這種冷兵器混戰的關鍵時刻,那就是大殺器。

  「跟緊我!」

  朱棣一夾馬腹,整個人像離弦之箭一樣沖了出去。

  他沒有沖向被圍的瞿能,也沒有去堵截過河的平安。

  他帶著這幾百人,居然繞了一個大圈,利用河道邊的一片蘆葦盪做掩護,鬼魅般地朝著李景隆的中軍方向摸了過去。

  這是一招險棋。

  幾百人去衝擊幾十萬人的中軍?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找死。

  但朱棣賭的就是李景隆想不到。

  賭的就是李景隆那個草包,只要一點點驚嚇,就能讓他把整個大軍帶崩。

  「砰砰砰!」

  河灘上的廝殺還在繼續。

  而此時,李景隆正騎在馬上,還在那兒猶豫要不要全軍過河。

  「平安和瞿能怎麼這麼費勁?」

  李景隆皺著眉頭,「不就是幾千燕軍嗎?怎麼還沒拿下來?」

  突然,側翼傳來一陣奇怪的響聲。

  那種聲音不像弓弦崩響,更像是爆豆子一樣的脆響。

  緊接著,他身邊的幾個親兵,腦袋上突然爆出一團血花,一聲不吭地栽倒下馬。

  「有刺客!」

  護衛們大驚失色,紛紛拔刀把李景隆圍在中間。

  李景隆透過人縫,驚恐地看到,就在側翼不到兩百步的地方,一小隊騎兵正衝破蘆葦盪,像是地獄裡衝出來的惡鬼,直撲他的帥旗而來。

  為首那人,一臉絡腮鬍子,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受傷的狼。

  那是……朱棣!

  「他……他怎麼過來的?」

  李景隆腦子裡一片空白。

  「砰!」


  朱棣也不廢話,抬手就是一槍。

  雖然這槍沒打中李景隆,但子彈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把那個金燦燦的盔纓給打飛了。

  這一下,把李景隆最後那點膽子給徹底打飛了。

  「護駕!護駕!」

  李景隆尖叫起來,撥轉馬頭就往後縮。

  他這一縮不要緊,帥旗也跟著往後倒。

  戰場上最怕的就是這個。前面的士兵正在拼命,一回頭發現大帥的旗子倒了或者跑了,那軍心瞬間就崩了。

  「大帥跑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原本還整齊的南軍中軍方陣,瞬間就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子,開始出現了動搖和混亂。

  而在河對岸,正準備拼死救援瞿能的平安,一回頭看到中軍亂了,氣得把手裡的長槍都給折斷了。

  「這個廢物!」

  平安仰天長嘆。

  他知道,這仗,還沒怎麼打,就已經輸了一半了。

  但朱棣顯然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他一邊換著備用的手銃裝填火藥,一邊獰笑著對身邊的親衛喊道:「看到那面旗子了嗎?給我死死咬住它!誰要是能把那旗子砍下來,老子把女兒嫁給他!」

  「殺!」

  這幾百名燕雲十八騎般的死士,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硬生生像一顆釘子一樣,楔進了幾十萬大軍的縫隙里,直奔那顆最值錢的腦袋而去。

  白溝河的河水,開始慢慢變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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