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風沙中的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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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景隆的慌亂像瘟疫一樣在中軍蔓延。

  所謂「兵敗如山倒,帥慫如狗烹」,大帥的大旗一動,就像給幾十萬大軍發了個散夥的信號。原本列陣嚴整的長槍方陣開始出現鬆動,後排的士兵頻頻回頭,眼神里滿是驚恐。

  但南軍畢竟人多。

  平安那邊雖然被大帥的操作氣得吐血,但他畢竟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他迅速做出反應,沒有繼續救援被困的瞿能,而是調轉馬頭,率領自己麾下的三萬本部精銳,直接迎向了那支正在中軍如入無人之境的朱棣小隊。

  「不要管大帥!」

  平安舉刀怒吼,滿臉是血,「全軍聽令!圍殺朱棣!他就幾百人!殺了他,咱們就是大明的功臣!」

  這一嗓子,把那些慌亂的南軍稍微喊醒了一點。

  是啊,那燕王再猛,也不過是一個腦袋兩隻手。

  數萬南軍像潮水一樣向中間擠壓過來。

  朱棣瞬間感覺到了壓力。

  他那支幾百人的敢死隊,就像是被丟進磨盤裡的幾顆銅豆子,雖然硬,但正在被一點點磨碎。

  一支冷箭不知從哪射來,正中朱棣胯下戰馬的脖子。那伴隨他多年的黑馬悲嘶一聲,前蹄跪倒。

  朱棣一個翻滾落地,還沒站穩,兩桿長槍就已刺到面門。

  「滾!」

  他一聲怒喝,手中馬刀橫掃,直接削斷了槍桿,反手一刀將一名南軍什長劈翻。

  親衛們拼死護在他周圍,但這人太多了。砍翻一個,湧上來兩個。

  「王爺!上馬!」

  一名百戶跳下馬,將韁繩塞到朱棣手裡,自己則轉身撲向衝上來的敵軍,用身體擋住了幾把砍刀。

  朱棣紅著眼,翻身上馬。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平安看準了朱棣落單的機會,親自帶著一隊重甲步兵壓了上來。他們組成了密不透風的盾牆,步步緊逼。

  「朱棣!下馬受死!」

  平安隔著人群大喊,「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朱棣身上已經中了三箭。雖然有重甲護身沒傷到要害,但這箭頭卡在甲冑縫隙里,每次揮刀都扯得生疼。

  他看了一眼遠處。

  張玉和朱能正在拼命往這邊沖,但被數倍的南軍死死纏住,根本過不來。

  而那個李景隆,雖然還在往後躲,但他身邊的護衛實在太多,根本殺不進去。

  絕境。

  朱棣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看了一眼天空。

  此時太陽剛剛偏西,但原本明亮的天空,不知何時變得有些昏黃。

  「天要亡我朱棣?」

  他心中閃過一絲絕望。

  但他這輩子,從沒認過輸,也沒信過命——除了那個姚廣孝給他算的皇帝命。

  「放屁!」

  朱棣咬著牙,把手裡已經卷刃的馬刀換了一把,對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個親衛喊道:「都別怕!老子要是死在這兒,那就是沒那個皇帝命!閻王爺都不敢收我!」

  「跟他們拼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原本平靜的河灘上,突然沒有一絲徵兆地颳起了一陣風。

  起初只是捲起地上的枯草和塵土,轉眼間,這風就像是發了瘋的野獸,呼嘯聲震耳欲聾。

  天色瞬間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是沙塵。

  漫天的黃沙,鋪天蓋地而來。最詭異的是,這風向——是從北往南吹!

  正對著平安大軍的臉!

  「呼。」

  風沙大得讓人根本睜不開眼。南軍士兵本能地抬手遮擋面部,或者低下頭。

  那一排排原本密集的盾牆和槍陣,瞬間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更要命的是那些旗幟。

  南軍的大旗多為絲綢製作,為了好看,搞得又大又飄逸。結果這時候成了累贅。旗杆被風吹得劇烈搖晃,好幾個旗手根本把持不住,咔嚓幾聲,幾面指引方向的認旗竟然被生生吹斷!


  而李景隆那面最大的「李」字帥旗,更是倒霉。

  一陣旋風卷著一根不知道從哪飛來的斷木,正好砸在旗杆中部。那面在風中狂舞的帥旗,就這麼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聲,斷折在地。

  戰場上,帥旗折斷,是大凶之兆。

  這一下,南軍徹底亂了。

  「旗倒了!大帥死了!」

  這種謠言在風沙中傳播得比瘟疫還快。加上風沙迷眼,士兵們根本看不清周圍的情況,只聽到到處都在喊「敗了」、「跑啊」。

  原本圍困朱棣的鐵桶陣,瞬間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而在風沙中,朱棣用手擋著眼睛,透過指縫看到了這一幕。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種絕處逢生的狂喜湧上心頭。

  「哈哈哈!」

  朱棣狂笑,聲音在風中顯得有些扭曲,「看到了嗎!老天爺都在幫我!這風是給我刮的!」

  他也不管平安在哪了,直接調轉馬頭,對著那些被風吹得暈頭轉向的燕軍士兵大喊:「兄弟們!天助我也!順風!順風砍他們!」

  風勢還在加大,能見度極低。

  這對於以南人為主的李景隆大軍來說是災難,但對於常年在北平頂著風沙訓練的燕軍來說,這簡直就是主場作戰。

  尤其是那八萬朵顏三衛的蒙古騎兵。他們太熟悉這種天氣了。

  他們不需要看旗幟,不需要聽號令,僅僅是這種順風的感覺,就讓他們知道該怎麼做。

  「嗚嗚。」

  蒙古人特有的衝鋒號角聲在風沙中響起。

  因為順風,燕軍騎兵的速度瞬間提到了極致。戰馬藉助風力,跑得比平時更快,衝擊力更強。

  「砰砰砰。」

  這不再是戰鬥,這是一場屠殺。

  南軍士兵捂著眼睛,根本看不清敵人從哪來,只感覺到一陣風颳過,然後腦袋就飛了。

  李景隆的中軍徹底炸營了。

  他在亂軍中,被裹挾著往後退。那個剛才還鋥亮的頭盔早就不知道飛哪去了,頭髮散亂,滿臉沙土。

  「頂住!給我頂住!」

  他還在喊,但在這個時候,誰還聽他的?

  甚至有幾個逃命的士兵,為了搶路,把他親衛的馬都給捅了。

  朱棣帶著人,終於衝出了包圍圈,和衝過來的朵顏三衛匯合了。

  他換了一匹新的戰馬,接過一把嶄新的馬刀。

  此時的他,已經不再是那個被圍困的困獸,而是這裡的王。

  「傳令!」

  朱棣指著遠處火光隱現的南軍輜重營,「點火!把那些草料車都給我點了!火借風勢,我要把這幾十萬人燒成灰!」

  在那個方向,張玉和朱能已經心領神會。

  因為風太大,普通的火把很難點著。但藍玉送來的那種「火摺子」和特製的引火棉,在這時候起了大作用。

  「轟。」

  先是一輛糧草車被點燃,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狂風不僅助推了騎兵的衝鋒,更成了最好的助燃劑。

  火焰一旦燃起,立刻被風吹得橫向席捲而去。火苗子竄起幾丈高,像一條條火龍,爭先恐後地撲向南軍密集的人群。

  「著火了!著火了!」

  南軍士兵這下徹底崩潰了。

  前面是看不見的騎兵衝殺,後面是鋪天蓋地的大火,中間是風沙迷眼、自相踐踏的同袍。

  這哪裡是人間,這分明就是地獄。

  平安被潰兵沖得連馬都騎不穩。他絕望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漫天的黃沙和大火,發出了一聲悽厲的長嘯。

  「非戰之罪!天亡大明啊!」

  他不想跑,他想帶著最後的人衝上去跟朱棣同歸於盡。

  但他的親兵死死抱住他的馬腿:「將軍!走吧!留得青山在啊!再不走就全完了!」

  在不遠處的土坡上,朱棣勒馬佇立。

  風沙吹打著他的戰甲,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他看著這煉獄般的戰場,臉上沒有一絲憐憫,只有那種令人膽寒的冷酷。


  贏了。

  贏在這個風上,更贏在這個「命」上。

  「李景隆。」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這次,你跑得掉嗎?」

  他一揮手,身後的數萬鐵騎,如同決堤的洪水,順著風向,向著那潰敗的幾十萬人掩殺了過去。

  而在戰場的邊緣,一個穿著灰色布衣、卻背著一個奇怪木匣子的年輕人,正縮在一個土坑裡,眯著眼記錄著什麼。

  他是藍玉情報司的觀察員。

  他在小本子上用炭筆飛快地寫下了一行字:

  「洪武二十八年春,白溝河。燕王借天風大破李景隆。南軍潰,局勢逆轉。註:燕王運數未絕,不可輕視。」

  寫完,他把本子往懷裡一揣,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混進了那一群正在逃命的民夫隊伍里,向著北方溜去。

  這場風,颳倒了李景隆的大旗,也刮開了大明江山的一道大口子。

  而那個真正想從這道口子裡吸血的人,還在遼東的暖炕上,等著這一頁戰報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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