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反間計與豬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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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廣孝的動作很快。

  北平的燕王府地下室並不只是用來打造兵器的,這裡還藏著一個更為隱秘的機構——一個由姚廣孝親手調教出來的細作網。

  這些細作大多不是什麼武林高手,也不是什麼易容大師。他們就是普通的行腳商人、賣藝的雜耍班子、甚至是南京城裡某個茶館的夥計。

  隨著一隻只信鴿從北平城外那個廢棄的寺廟飛出,一張看不見的大網,開始向著南京和真定方向無聲地張開。

  數日後,南京城。

  秦淮河畔的酒肆茶樓里,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哎,聽說了嗎?真定那邊打得那叫一個慘啊。」

  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北方販貨回來的行商,把腳翹在凳子上,一邊剔牙一邊跟同桌的人嘮嗑,「聽說燕王那個凶啊,跟那什麼……吃人都不吐骨頭的惡鬼似的。耿炳文老將軍都六十多了,哪經得起這麼折騰。」

  「不對吧?」

  旁邊湊過來一個賊眉鼠眼的閒漢,「我怎麼聽說是那耿炳文故意不咋打呢?」

  「哦?這話怎麼說?」周圍的聽客一下子都圍了過來。

  「你們想啊,耿炳文那是誰?那是跟燕王他爹一塊打天下的老兄弟!開國元勛!他看燕王那就是看大侄子!哪有叔叔真下死手打侄子的?」

  閒漢壓低了聲音,一臉神秘,「而且我還聽說了,那耿炳文跟遼東的那位藍大將軍,也是鐵哥們兒!現在燕王是反了,藍大將軍在那兒坐山觀虎鬥,耿老將軍在這邊磨洋工……這仨人說不定啊,早就穿一條褲子了!」

  「嘶。」

  周圍人倒吸一口涼氣。這話可不敢亂說,這可是要掉腦袋的大逆不道之言。

  但恐懼歸恐懼,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人心這塊最肥沃的土壤里瘋狂生長。

  同樣的場景,出現在了南京的各大街頭巷尾,甚至出現在了有些官員家裡的後廚閒聊中。

  ……

  「混帳!這簡直是混帳話!」

  奉天殿的偏殿御書房內,朱元璋把手裡的一份錦衣衛密報狠狠地摔在地上。

  雖然已經病得很重,但這位老皇帝發怒時的威嚴,依然讓在場的所有人心驚肉跳。

  齊泰和黃子澄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耿炳文跟咱一輩子了!他的忠心,那是用血換來的!怎麼可能跟老四那個逆子穿一條褲子?」

  朱元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這些市井流言,分明就是老四那邊的離間計!查!給咱去查!是誰在散布這種謠言,抓到一個殺一個!」

  「皇上息怒……」

  齊泰壯著膽子抬起頭,「流言固然不可全信,但……所謂無風不起浪啊。」

  朱元璋猛地轉頭,那雙有些渾濁但依然銳利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齊泰:「你說什麼?」

  「臣是說……」

  齊泰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道,「耿老將軍的忠心或許沒問題,但……他畢竟年紀大了。而且這真定之戰,確實已經拖了太久了。三十萬大軍啊皇上!每一天消耗的糧草都是個天文數字。如今國庫空虛,寶鈔……寶鈔又貶值得厲害,咱們真的拖不起啊。」

  這話像是一把刀子,扎進了朱元璋的心窩。

  錢。

  又是錢!

  因為藍玉那個混蛋搞的經濟封鎖,現在戶部的帳面上比他的臉還乾淨。若是這一仗再打個一年半載,不用燕王打過來,大明自己就先破產了。

  「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朱元璋的聲音低沉下來,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臣以為……」

  齊泰看了一眼旁邊的黃子澄。

  一直沒說話的黃子澄心領神會,立刻膝行幾步,上前說道:「皇上,臣以為,耿老將軍雖然善守,但缺乏進取之心。如今燕逆勢單力薄,正是一鼓作氣將其殲滅的大好時機。若是繼續這麼拖下去,等到燕逆在北平站穩了腳跟,甚至跟遼東那邊真的勾結起來,那後果不堪設想啊!」

  「所以呢?換誰?」朱元璋揉了揉太陽穴。

  「臣舉薦一人!」

  黃子澄抬起頭,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光芒,「此人乃是名門之後,熟讀兵書,有萬夫不當之勇!更重要的是,他對皇上、對太孫殿下那是赤膽忠心!若是由他掛帥,必能一掃真定之頹勢,直搗北平!」


  「誰?」

  「曹國公,李景隆!」

  聽到這個名字,朱元璋的手明顯的抖了一下。

  他腦海里浮現出那個長得一表人才、說話聲音洪亮、每次御前奏對都引經據典、侃侃而談的年輕人。

  李文忠的兒子。

  也算是自己的侄孫輩了。

  這孩子倒是看著挺機靈的,平日裡談論起用兵之道來,那也是頭頭是道,頗有幾分他爹當年的風采。

  可是……

  「他……沒帶過這麼大的兵吧?」朱元璋遲疑道。

  「皇上!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才多大?」

  黃子澄激動地說道,「李景隆那是將門虎子!平日裡雖然沒機會施展,但那是沒給他那得大舞台!而且,耿老將軍在前線畏縮不前,軍心已經有些散了。這時候派一位年輕、有衝勁、威望又高的主帥過去,正好可以提振士氣!」

  「而且……」

  齊泰在一旁補充道,「李景隆是太孫殿下的伴讀,兩人情同手足。若是他能立下此等奇功,將來……那可是太孫殿下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

  這一句話,徹底打動了朱元璋。

  他在乎的不僅僅是這一仗的勝負,更是孫子朱允炆未來的江山穩不穩。

  現在的勛貴里,能打的都讓他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那些,要麼老了,要麼跟藍玉不清不楚。

  唯獨這個李景隆,根正苗紅,又跟孫子親近。若是真能趁此機會把他捧起來,讓他掌握軍權,成為孫子的左膀右臂,那大明這江山,就算是有個靠山了。

  「可是……」

  朱元璋那種多疑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總覺得這事兒有點懸。李景隆那小子,平時看起來有點油滑,真讓他去跟老四那個從小就在刀尖上舔血的瘋子對著幹,能行嗎?

  「皇上若是不放心,可以讓李景隆帶尚方寶劍去。」

  黃子澄建議道,「若是他不行,大不了再換回來嘛。況且,三十萬大軍在那兒擺著,就是三十萬頭豬,燕逆也沒那麼容易抓完啊!只要李景隆不犯大錯,哪怕是推著這些兵往前搡,也能把北平那點人給淹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他在賭。

  賭大明的國運,賭李景隆的成色,也在賭老四的命數。

  良久,他長嘆一聲,那聲音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擬旨吧。」

  ……

  真定城外,燕軍大營。

  這些天,燕軍的畫風突變。

  他們不攻城,不罵戰,而是改成了……開大聯歡。

  每天一大早,幾十個大嗓門的燕軍士兵就跑到真定城下,也不拿刀槍,就拿個大喇叭(鐵皮卷的),開始對著城頭上喊話。

  「哎!城上面的兄弟們!吃飯了嗎?」

  「我們王爺說了,大家都是漢人,都是大明的兵,打來打去的有啥意思啊?」

  「你看你們那大帥耿老將軍,是不是年紀大了耳背啊?我們都在這兒站了十幾天了,他也不出來說句話?」

  「是不是怕了呀?還是說……其實耿老將軍也覺得我們王爺說得對,那齊泰黃子澄就是倆奸臣?」

  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拉家常,但每一句都是軟刀子,扎在城頭上那些南軍將領和監軍的心窩子裡。

  特別是關於「耿炳文想反」的暗示,更是讓那些原本就疑神疑鬼的監軍坐立難安。

  城頭上,耿炳文扶著牆垛,聽著下面的喊話,氣得鬍子亂顫。

  「混帳!混帳!」

  他一拳砸在青磚上,「朱棣這個小輩,打仗本事沒見長,這嘴皮子功夫倒是學了個十成十!這是攻心!這是要壞我軍心!」

  「大帥,要不要末將帶人衝出去,把這幫叫喚的兔崽子給宰了?」旁邊的副將請命道。

  「不能出!」

  耿炳文咬牙道,「朱棣就是在激我!他那邊全是騎兵,這幫喊話的後面,指不定埋伏著多少人呢。咱們一出去,正中下懷!」


  他轉身對著那些神色各異的將領和監軍說道:「都給我聽著!誰也不許妄動!這是命令!咱們就這麼耗著!我看他能有多少糧食耗!等到天再冷一點,他的馬沒草吃了,人沒飯吃了,咱們再出去收拾殘局!」

  將領們唯唯諾諾地答應了,但眼神里明顯有些不以為然。

  特別是那個從南京派來的監軍太監,眼神閃爍,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他在心裡的小本本上已經給耿炳文記了好幾筆黑帳了。

  ……

  三天後。

  一匹快馬衝進了真定大營轅門。

  馬上的騎士背著黃色的傳旨背囊,一邊跑一邊高喊:「聖旨到!耿大將軍何在?速來接旨!」

  正在大帳里跟副將們推演沙盤的耿炳文聽到這聲音,心裡咯噔一下。

  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帶著眾將來到轅門外跪下接旨。

  宣旨的太監用那特有的尖細嗓音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興侯耿炳文,受命平叛,然遷延日久,毫無建樹,致使賊勢坐大……今特命曹國公李景隆為征虜大將軍,接替爾職,統領三軍……爾即刻交出兵符印信,回京待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耿炳文那蒼老的心臟上。

  他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宣旨太監:「這……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真讓我……回京?」

  「耿侯爺,咱家只是個傳旨的。」

  太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皇上的心思,咱家哪敢揣測啊。不過這聖旨上黑紙白字寫得清楚,您……還是趕緊交接吧。新大帥李國公,已經在路上了,估摸著明天就能到。您要是耽誤了軍機,那罪過可就大了。」

  耿炳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這一輩子,大小几百戰,守過孤城,流過血,受過傷。他一直以為只要自己這顆心是紅的,皇上就一定能看得見。

  可現在……

  他那些穩紮穩打的策略,他那些為了保全大軍實力的隱忍,在皇上眼裡,竟然成了「毫無建樹」?成了「遷延日久」?

  甚至……可能已經被視為了不忠?

  「哈哈……哈哈哈哈!」

  耿炳文突然慘笑起來,笑聲悽厲,「好!好一個毫無建樹!好一個回京待罪!老臣……遵旨!」

  他顫抖著雙手,解下腰間的兵符,如同捧著自己那顆破碎的心,遞了過去。

  那一刻,他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

  第二天,李景隆到了。

  那排場,簡直比御駕親征還要大。

  五百親兵開道,個個盔明甲亮,旌旗招展。李景隆騎著一匹純白的高頭大馬,身穿御賜的金山文甲,腰懸尚方寶劍,頭戴紫金冠,那叫一個威風凜凜,英武不凡。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哪位唱戲的大將軍剛從戲台子上下來呢。

  他策馬直入中軍大帳,連正眼都沒看一眼站在路邊、一身布衣準備離開的耿炳文。

  一進大帳,李景隆就一屁鼓坐在帥位上,把尚方寶劍往桌上一拍。

  「眾將聽令!」

  他的聲音洪亮,充滿了不可一世的傲氣,「把這大帳給本帥撤了!把外面這幾道壕溝,還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拒馬,統統給我填平了!拔了了!」

  下面的副將們都傻了。

  「大帥……這……這是為何啊?」一個副將壯著膽子問道,「這可是咱們防備燕逆騎兵突襲的屏障啊!」

  「屏障?屁的屏障!」

  李景隆冷笑一聲,「這是烏龜殼!本帥帶的是三十萬天兵!是要去掃蕩那幾萬反賊的!躲在這個殼子裡像什麼話?咱們要進攻!要渡河!要跟朱棣在野外決一張公母!」

  「全軍整備!三天後,渡河決戰!」

  ……

  河對岸。

  朱棣的斥候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帶了回去。

  「你說什麼?」

  朱棣聽到回報,猛地從虎皮交椅上跳起來,一把抓住斥候的肩膀,「你再說一遍?李景隆那是把壕溝都填了?還要渡河跟我決戰?」


  「千真萬確!王爺!」

  斥候激動得滿臉通紅,「小的親眼看見的!南軍正在那兒填溝呢!那李景隆的帥旗,比原來的大了好幾倍,隔著河都能看清楚!」

  「哈哈哈哈!」

  朱棣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飆出來了。

  他一把抱住旁邊的姚廣孝,狠狠地拍著和尚的後背,「和尚!神了!真神了!父皇竟然真派了這個活寶來!這哪是來打仗的,這就是給本王送禮來的啊!」

  姚廣孝被拍得直咳嗽,但臉上也是掩飾不住的笑意。

  「王爺,既然大禮已到,那就要看王爺您敢不敢收了。」

  「收!必須收!」

  朱棣眼中凶光畢露,「不過這頭一頓飯,本王不想先吃他。這麼一塊肥肉擺在這兒跑不了,本王要趁著他還沒把牙長齊,先去辦件更重要的事兒!」

  他轉頭看向北邊,那個方向是——大寧。

  那裡有他做夢都想要的騎兵。

  「傳令下去!明日拔營!全軍主力隨我北上!」

  「咱們把這座空營留給李景隆那個草包,讓他慢慢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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