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陣前換帥,兵家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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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定城外的風,似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

  耿炳文站在轅門外,手裡捧著那方剛剛交出去的兵符印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身上的那件舊戰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顯得格外單薄。

  他看著那個宣旨的小太監正小心翼翼地把兵符收進錦盒裡,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和深深的絕望。

  「公公,」耿炳文的聲音有些嘶啞,「皇上……真的不許老臣再在這守下去了?」

  小太監沒抬頭,只是用那尖細的嗓音,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耿侯爺,這聖旨上的字兒,您不是都看了麼?黑紙白字的,咱家還敢假傳聖旨不成?皇上那是體恤您年事已高,不忍心讓您在這兒受凍,這才讓李國公來替您的。」

  體恤?

  耿炳文慘笑一聲。

  若是真體恤,怎會在兩軍對壘、勝負未分的關鍵時刻,行此陣前換帥的大忌?

  這哪裡是體恤,這分明是不信!

  「公公!」

  耿炳文猛地往前一步,嚇得那小太監往後一縮。

  「老臣懇請公公回京之後,務必替老臣向皇上帶一句話!」

  耿炳文雙目通紅,聲音顫抖,「老臣這輩子,只懂打仗,不懂那些朝堂上的勾心鬥角!老臣之所以不攻,是因為那朱棣手裡全是騎兵,那都是遼東那邊的百戰精銳!咱們這三十萬人,大半都是根本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若是貿然出擊,離了這深溝高壘,那就是給人家的騎兵送菜啊!」

  小太監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中的拂塵:「哎喲,耿侯爺,這些話您還是留著回京之後,自個兒跟皇上說去吧。咱家就是個傳話的,哪懂什麼兵法不兵法的。再說了,那李國公……人家可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那是皇上欽點的大帥,人家能不懂兵?」

  「他懂個……!」

  那個髒字硬生生被耿炳文咽了回去。

  他想罵娘。

  李景隆懂兵?那就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除了在南京城裡鬥雞走狗、在校場上花拳繡腿,他打過哪怕一場想樣的仗嗎?

  「報!」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號角聲。緊接著,一隊衣甲鮮明的騎兵從南邊的官道上疾馳而來。為首的一人,扛著一面巨大的「李」字帥旗。

  「來了!新大帥來了!」

  轅門外的士兵們開始騷動起來。

  不一會兒,那一隊人馬便到了近前。

  那一刻,耿炳文只覺得一陣刺眼。

  好大的排場!

  李景隆並沒有像耿炳文那樣騎著普通的戰馬,而是騎著一匹通體雪白、連一根雜毛都沒有的西域良駒。他身上穿著一套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銀子打造的金山文鎧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差點沒把人的眼睛晃瞎。頭頂的紫金冠上,兩根長長的雉雞翎隨風擺動,活脫脫像個剛從戲台子上走下來的大將軍。

  他身後的那五百親兵,更是個個盔明甲亮,身披紅袍,看起來比過年還要喜慶。

  跟這邊真定大營里那些灰頭土臉、滿身泥污的士兵比起來,簡直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李景隆策馬來到轅門下,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站在那裡、像個小老頭一樣的耿炳文。他並沒有下馬,只是微微在馬上欠了欠身,臉上帶著那種世家公子特有的倨傲和虛偽的笑容。

  「哎呀,這不是長興侯嗎?這天寒地凍的,您老怎麼還親自在這兒候著呢?晚輩哪受得起啊。」

  嘴上說著受不起,身體卻連動都沒動一下。

  耿炳文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上前一步,抱拳行禮:「罪臣耿炳文,參見征虜大將軍。」

  「哎,什麼罪臣不罪臣的,言重了!」

  李景隆哈哈一笑,手裡的馬鞭指了指這偌大的軍營,「耿候爺,您這是老成持重。只不過嘛……如今這形勢不一樣了。皇上要的是雷霆之勢,要的是一舉蕩平奸逆!您老那一套步步為營的法子,恐怕……有點慢了。」

  「大將軍!」

  耿炳文忍不住說道,「這打仗不是兒戲!那朱棣為人狡詐多端,且手下燕山鐵騎驍勇異常。咱們雖然人多,但地利不在我,天時亦不在我。唯有依靠這真定堅城和深溝高壘,耗其銳氣,斷其糧道,方為上策啊!」

  李景隆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不屑。


  「耗?耿侯爺,您看看這幾十萬人,每天要吃多少糧食?要花多少銀子?您耗得起,朝廷耗得起嗎?」

  他不再理會耿炳文,猛地一揮馬鞭,對著身後的大軍吼道:「眾將士聽我號令!今日本帥接掌大印!傳我將令,升帳!」

  說完,他雙腿一夾馬腹,那匹白馬一聲長嘶,直接從耿炳文身邊沖了過去,揚起一陣塵土,撲了這老將軍一臉。

  耿炳文站在原地,看著那天不怕地不怕的背影,眼眶裡突然湧出兩行渾濁的老淚。

  完了。

  這三十萬將士,完了。

  ……

  中軍大帳內,氣氛古怪壓抑。

  原本掛在帳中那張標註著防守要點的地圖,已經被李景隆命人撤了下來,換上了一張畫得花里胡哨、極其宏大的進攻態勢圖。

  李景隆大馬金刀地坐在帥位上,尚方寶劍被他拿在手裡把玩著,那寒光時不時地掃過下面站著的眾將臉龐,讓每個人都覺得脖子涼颼颼的。

  那些原本的南軍將領,一個個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他們大多是耿炳文帶出來的老部下,對這種陣前換帥極其牴觸,但那是皇命,是尚方寶劍,誰敢說個不字?

  「聽說,耿侯爺給你們立了個什麼『三不出』的規矩?」

  李景隆漫不經心地問道,「什麼燕軍不攻我不出,天氣不好我不出,沒有十成把握我不出?」

  下面一片死寂,沒人敢接茬。

  「放屁!」

  李景隆猛地一拍桌子,聲音陡然拔高,「這哪裡是打仗?這分明是當縮頭烏龜!咱們是三十萬大軍!三十萬!就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那真定城外的燕軍給淹死!居然還怕那區區幾萬反賊?」

  「傳我將令!」

  他站起身來,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豪氣,「即刻起,廢除一切防守軍令!明日辰時造飯,巳時拔營!給我把營門口那些亂七八糟的壕溝全填了!把那些沒用的拒馬全燒了!全軍前壓,準備渡河!本帥要跟朱棣在老瓜洲決一死戰!」

  眾將聞言,臉色大變。

  一名老成持重的副將實在忍不住了,出列跪倒:「大將軍!萬萬不可啊!那壕溝和拒馬,是我們花費了半個月的時間才修築起來的,就是為了防備燕軍騎兵的突襲!若是填了,咱大軍一旦渡河受阻,或者被敵軍半渡而擊,那就是滅頂之災啊!」

  「混帳!」

  李景隆大怒,手中的尚方寶劍「鏘」的一聲拔出一半,「本帥還沒開打,你就敢亂我的軍心?你說會受阻?會半渡而擊?我看你是被朱棣嚇破了膽!」

  他走到那副將面前,居高臨下地指著他的鼻子:「咱們有三十萬人!哪怕是堆,也能把河填平了!朱棣那點人,他敢來半渡而擊嗎?我看他現在正琢磨著怎麼逃跑呢!」

  「來人!把這個亂我軍心的東西拖下去,重責四十軍棍!以儆效尤!」

  兩邊的親兵立刻衝上來,不由分說地將那副將架了出去。

  帳外很快傳來了軍棍打在肉上的悶響聲和副將壓抑的慘叫聲。

  大帳內,頓時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位新來的大帥,是聽不進任何勸的。他只想要勝利,只想要那種轟轟烈烈、一掃而光的勝利,來證明他比耿炳文強,來證明皇上沒看錯人。

  ……

  滹沱河對岸。

  燕軍大營的瞭望塔上,朱棣正用一支從遼東弄來的單筒望遠鏡,死死地盯著南岸的動靜。

  從昨天李景隆那個騷包的大帥旗一豎起來,他就一直在這兒盯著。

  「來了,來了……」

  朱棣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他看見了。

  看見南岸那些如同黑螞蟻一樣的南軍士兵,正在拼命地往壕溝里填土。看見那些原本讓他頭疼不已的深溝高壘,正在一點點被這群傻子自己給毀掉。

  「哈哈哈哈!」

  朱棣放下望遠鏡,忍不住爆發出一陣大笑,「張玉!你來看看!你快來看看!」

  張玉連忙湊過來,順著朱棣的手指看去,看了一會兒,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王爺……這……這是真的?」


  張玉揉了揉眼睛,「他們真把壕溝給填了?還要出來?」

  「千真萬確!」朱棣拍著欄杆,「這李景隆,真是個實在人啊!我這頭疼了好幾個月的事兒,他一來就給我辦了!這叫什麼?這就叫『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自來投』!」

  「王爺,那咱們是不是……」張玉做了一個砍頭的手勢,眼神中殺機畢露。

  既然李景隆敢這麼敞開大門,那就是送上門來的肉,不吃白不吃!

  朱棣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他在瞭望塔上來回踱了幾步。

  吃?當然要吃。

  但是,這塊肉太大,自己這副牙口,要是硬啃,怕是也要蹦掉幾顆牙。

  李景隆雖然是個草包,但他手底下畢竟有三十萬人。一旦過了河,那就是爛仗。就算贏了,也是慘勝。

  「不急。」

  朱棣突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北方。

  那裡,是大寧的方向。

  「張玉,你覺得,如果我現在帶著主力騎兵走了,把這空營留給他,李景隆會怎麼做?」

  張玉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那以李景隆這種好大喜功的性子,肯定會以為王爺怕了,逃了。他一定會全軍渡河,甚至不管不顧地直撲咱們的老巢北平!」

  「對!」

  朱棣一拳砸在欄杆上,「他越是以為我怕了,就越會輕敵冒進。等他帶著這三十萬頭豬去北平城下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那才是我們真正吃肉的時候!」

  「而且……」

  朱棣的眼神變得極其貪婪,「我現在,要去拿一件還沒到手的東西。有了它,我這副牙齒,才能真正變成能咬碎一切的鋼牙!」

  「傳我將令!」

  朱棣猛地轉身,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除了老弱病殘和用來迷惑敵人的疑兵,所有主力騎兵,今晚全部噤聲,分批拔營!咱們……去大寧!去找我那位十七弟,借點兵馬錢糧!」

  「是!」張玉大聲領命。

  風更大了。

  但這一次,風不再是刺骨的寒意,而是帶著一股即將席捲天下的血腥味。

  李景隆還在在那邊做著「一戰定乾坤」的美夢。

  而真正的獵人,已經悄悄地離開了他以為的陷阱,奔向了更遠、更關鍵的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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