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真定城下的鐵龜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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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洪武二十七年的冬天,來得有些早。

  北風卷著枯黃的草葉,在滹沱河的河面上打著旋。河水冰冷刺骨,雖然還未完全封凍,但那股子寒意已經能順著人的毛孔往骨頭縫裡鑽。

  對於駐紮在河南岸的燕軍來說,這風簡直就像是用刀子在刮臉。

  朱棣裹緊了身上的黑色大氅,騎在馬上,那是他從遼東換來的好馬,膘肥體壯,但此刻連這匹畜生都在不耐煩地打著響鼻,似乎也在抱怨這該死的天氣。

  而在他對面,河北岸的真定城,就像一隻巨大的、沉默的怪獸,趴在荒原之上。

  這是他起兵以來的第一場硬仗。

  也是耿炳文那個老傢伙給他出的一道必須要解的難題。

  「王爺,喝口熱水吧。」

  張玉策馬過來,遞過一個皮囊。

  朱棣接過來灌了一口,滾燙的姜水順著喉嚨流下去,終於驅散了一點身上的寒意。他抹了抹嘴,指著對面的真定城:「張玉,你說這老匹夫是不是腦袋裡長了石頭?都這麼些天了,我就把肉送到他嘴邊,他愣是一口不咬?」

  張玉苦笑一聲,他是跟著朱棣打過不少仗的老人,自然也明白眼前的局勢。

  「王爺,這耿炳文不愧是守過長興十年的老烏龜。他太穩了。您看,他把這三十萬大軍分成了三個部分。主力也就是那一半能看的新兵,全都被他塞進了真定城裡,依託城牆固守。」

  張玉指了指城外東西兩側,「另外那兩部分,他在城外挖了深溝,起了高壘,修成了兩個犄角大營。這三者互為呼應,咱們要是打城,兩邊的營就能出來撓咱們屁股;咱們要是打營,城上的紅衣大炮就能把咱們轟成渣。」

  「最絕的是……」

  張玉指了指那條橫在中間的滹沱河,「他還把河上唯一的兩座橋給拆了。咱們要想過去,要麼游過去,要麼就得自己搭浮橋。可在這種天氣的河面上搭橋,那就是給人家的弓箭手當活靶子。」

  朱棣聽完,手裡的馬鞭狠狠地抽在虛空中,發出一聲脆響。

  「娘的!」

  他罵了一句粗話,「這老東西就是不想贏,他就是想耗死我!他是看準了我糧草不夠,耗不起!」

  燕軍現在最大的軟肋就在這裡。

  雖然初期贏了幾場,從宋忠那裡搶了點補丁,又從藍玉那邊「敲詐」了一點煤炭和物資,但底子畢竟太薄。北平周圍的產糧區有限,再加上還要養活幾萬張嘴和這麼多戰馬,每一天的消耗都是個天文數字。

  更要命的是,藍玉那個混蛋雖然沒打他,但也把他往東去劫掠物資的路給堵死了。

  現在擺在朱棣面前的只有一條路——速戰速決!

  「不能再等了。」

  朱棣眼神一凝,「張玉!」

  「末將在!」

  「今晚,你帶三千精銳,別帶火把,馬踢裹布,給我去摸摸那個西邊的大營!」

  朱棣指著那個稍顯突出的營盤,「我記得那邊是徐凱駐守。這小子以前跟我打過照面,是個急性子。你別真衝進去,就在營外給我鬧!敲鑼又打鼓,扔火把!把動靜弄得越大越好!若是能把他引出來最好,引不出來,也得給我探探他的虛實!」

  「遵命!」張玉領命而去。

  ……

  入夜。

  沒有月亮。只有悽厲的北風在荒野上呼嘯,掩蓋了一切細微的聲響。

  張玉帶著三千騎兵,像一群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到了真定城西的那座大營外。

  這營盤扎得確實紮實。

  一人多深的壕溝,裡面還插滿了削尖的竹刺。壕溝後面是兩層拒馬,再後面才是用原木夯實的營牆。牆上的更樓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上面影影綽綽地能看到士兵在走動。

  張玉趴在一處土坡後面,觀察了一會兒,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防備,比他想像的還要嚴密。

  「將軍,打不打?」旁邊的一個千戶低聲問道,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

  「打!」

  張玉一咬牙,「王爺說了,要鬧出動靜!傳令下去,火箭手準備!給我往裡面射!最好能燒了他們的帳篷糧草!」

  「放!」


  隨著一聲令下,數百支綁著浸油麻布的火箭劃破夜空,帶著呼嘯聲射向了營寨內部。

  緊接著,喊殺聲驟起!

  三千騎兵雖然沒有直接衝擊壕溝,但在營外齊聲吶喊,更有數十面戰鼓同時擂響,聲勢震天動地,仿佛有數萬大軍正在發動總攻。

  一瞬間,寂靜的營盤被打破了。

  可是……

  讓張玉感到心驚的是,預想中的混亂並沒有發生。

  營寨里,確實有一些著火的地方,但並未引起大的騷亂。那些營牆上的守軍,甚至連慌亂的叫喊聲都沒有發出多少。

  反而,是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咔」聲。

  那是……強弩上弦的聲音!

  「不好!有埋伏!撤!」

  張玉反應極快,幾乎是在那是聲音響起的瞬間就大吼出聲。

  但還是晚了一步。

  「崩,崩,崩。」

  密集的弓弦聲如同死神的彈奏。無數支破甲重箭從營牆的射擊孔里,甚至是營牆後面的高台上像雨點一樣潑灑下來。

  這根本不是倉促應戰,這是蓄謀已久的等待!

  耿炳文早就料到了朱棣會來劫營,他把最精銳的弓弩手全都集中在了這裡,而且早就標定好了射擊諸元,哪怕是在黑夜裡根本看不清人,只要覆蓋射擊,就足夠了。

  「啊。」

  沖在最前面的燕軍騎兵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讓這個寒冷的夜晚多了一份血腥。

  「撤!快撤!」

  張玉揮舞著長刀撥打著箭矢,但箭雨太密集了,他身邊的親兵為了護他,轉眼間就被射成了刺蝟。

  這是一場完全不對等的較量。

  燕軍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這種毫無花哨的箭雨給逼退了。

  張玉帶著剩下的人馬狼狽地撤出了幾里地,清點人數,竟然折損了四五百個好手!

  他的心在滴血。

  這可都是跟隨王爺多年的老底子啊!每一個都是在那苦寒之地磨練出來的精銳,死一個少一個!

  ……

  燕軍大營,帥帳。

  朱棣看著灰頭土臉回來的張玉,並沒有責怪他,反而給他倒了一碗熱酒。

  「喝了。」

  朱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嚇人。

  張玉捧著酒碗,手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氣,因為憋屈。

  「王爺……末將無能。」

  張玉一口把酒幹了,眼睛通紅,「那耿炳文……太毒了。他根本就不理會咱們的虛張聲勢,只要咱們一露頭,他就放箭!而且用的都是那種能穿透雙層皮甲的強弩,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

  「我知道了。」

  朱棣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那張掛在架子上的地圖前。

  那是一張極為簡陋的地圖,上面用硃砂圈出了真定的位置。那個小小的圈,現在就像是一塊壓在他心口的大石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這老東西……」

  朱棣的手指在「真定」兩個字上狠狠划過,「他是真的不想贏啊。他就想這麼拖著,等著咱們糧盡,等著咱們自己亂。」

  帳簾一挑,姚廣孝走了進來。

  這個穿著黑衣的和尚,臉上依舊掛著那種讓人看不透的微笑。

  「和尚,你還有心情笑?」

  朱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剛才你也看見了,張玉折了幾百個兄弟,連個水花都沒打起來。這仗要是按這個打法打下去,咱們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王爺太樂觀了。」

  姚廣孝走到火盆邊烤了烤手,「若加上馬匹的草料消耗,還有這越來越冷的天氣,咱們最多還能撐二十天。二十天後,不用耿炳文來打,底下的士兵就會因為沒飯吃而想著逃跑,或者把你綁了去換賞銀。」

  「那你還笑個屁!」朱棣火了。

  「貧僧笑,是因為看到了轉機。」

  姚廣孝轉過身,一雙三角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王爺,您難道真以為,耿炳文這『烏龜流』打法,能一直這麼舒舒服服地打下去嗎?」


  「什麼意思?」朱棣皺眉。

  「耿炳文想穩,但他身後的人……未必想讓他穩啊。」

  姚廣孝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南方,「那位坐在龍椅上的萬歲爺,還有他身邊那是急著想要通過平叛來撈取政治資本的齊泰、黃子澄……他們等得起嗎?」

  朱棣一愣,隨即眼神亮了起來。

  是啊!

  朱元璋時日無多,他最想看到的就是在他閉眼之前,徹底解決掉這個最大的隱患,給孫子鋪平道路。

  而齊泰、黃子澄更是把削藩當成了自己的政績工程。現在三十萬大軍出去了,要是幾個月甚至半年都還在真定城下跟自己乾瞪眼,這每天花出去的銀山一樣的軍費,足以讓他們發瘋!

  「你的意思是……」朱棣壓低了聲音。

  「反間計。」

  姚廣孝吐出三個字,「既然咱們打不這隻老烏龜,那就想辦法……換隻兔子來跟我們打。」

  「你是說……換帥?」朱棣的心跳開始加速。

  「耿炳文是開國老將,也是碩果僅存的能打仗的人。但他有個最大的弱點——他出身勛貴,且性格謹慎保守。這種人在那些急功近利的文官眼裡,那就是怯戰,就是養寇自重!」

  姚廣孝走到朱棣身邊,低聲說道,「咱們要在南京城裡散布流言,就說耿炳文念及舊情,或者是怕了藍玉,所以故意不跟王爺決戰。甚至可以說,他已經跟王爺有了默契,只等朝廷那邊一鬆勁兒,就要倒戈一擊!」

  朱棣聽得連連點頭,但隨即又皺起了眉頭:「這理由……父皇能信嗎?畢竟耿炳文跟了他一輩子。」

  「皇上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的身體和心態。」

  姚廣孝冷笑,「一個已經快要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人,最怕的是什麼?是失控。他寧願用一個哪怕笨一點、但絕對聽話且想要立功的人,也不願意用一個他看不透、而且總是『抗命不攻』的老油條。」

  「而且……」

  姚廣孝頓了頓,「若是咱們再給他推薦一個『合適』的人選呢?」

  「誰?」

  「曹國公,李景隆。」

  朱棣聽到這個名字,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嗆著。

  「李景隆?那個只會紙上談兵、整天就知道穿好衣服顯擺的紈絝子弟?」

  朱棣的表情變得十分精彩,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讓他來帶三十萬大軍?那跟我把腦袋伸過去讓他砍有什麼區別?不是,我是說……這對我來說,簡直就是送上門的大肥肉啊!」

  李景隆是誰?是李文忠的兒子。他和朱棣從小一塊長大,朱棣太了解這貨了。

  長得確實一表人才,讀起兵書來也是頭頭是道,說起來那是天花亂墜。但到了真章上,這貨就是個典型的眼高手低。

  「怎麼?王爺覺得不可能?」姚廣孝問。

  「不是不可能……是太荒謬了。」朱棣搖搖頭,「父皇雖然老了,但還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吧?用這種人來替耿炳文?」

  「荒謬嗎?」姚廣孝笑了,「王爺,您忘了黃子澄那個人了嗎?他和齊泰是皇太孫的左膀右臂。而李景隆……那是跟他們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也是堅定的『削藩派』。在他眼裡,李景隆就是當世的衛青、霍去病。」

  「只要黃子澄肯在皇上面前開口推薦,再加上耿炳文這邊確實沒有寸進……這事兒,就能成!」

  朱棣在帳篷里來回走了幾圈,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有門兒。

  他那種賭徒的性格又開始冒頭了。

  與其在這兒被耿炳文慢慢耗死,不如搏一把大的!

  「好!就這麼幹!」

  朱棣猛地停下腳步,拍著姚廣孝的肩膀,「和尚,這反間計的事兒,你全權去辦!要錢給錢,要人給人!一定要把這把火給我燒到南京去!」

  「貧僧遵命。」

  姚廣孝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另外,王爺這邊也不能閒著。既然耿炳文不出來,那咱們就每天派人去城下罵陣!怎麼難聽怎麼罵!就說他是縮頭烏龜,說他沒卵子,說他對不起先皇的信任!」

  「罵人?」朱棣一愣,「這有用?」

  「對耿炳文沒用,但他手下的那些年輕將領受得了嗎?那些監軍受得了嗎?只要他們把這些話傳回南京,那就是耿炳文怯戰的鐵證!」

  「懂了!」

  朱棣大笑,那種被壓抑了許久的鬱悶一掃而空。

  「來人!把嗓門最大的幾個大嗓門給我找來!從明天起,咱們不干別的,就專門去真定城下罵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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