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陛下若真打算……棄車保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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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確實散了。

  散得草率,散得倉皇,散得如同一場被驟然打斷的、荒誕不經的鬧劇。

  御桌上的珍饈美酒,幾乎無人動過,此刻正被小太監們匆匆撤下。那些剛剛還慷慨激昂、或逼宮或護主的官員們,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三三兩兩,各懷心事,沉默地退出殿外。

  沒有人交談。

  沒有人敢在這時交談。

  今夜發生的一切,實在太過駭人聽聞。他們需要時間,需要回到自己的府邸,躲進書房,關起門來,獨自消化這足以改變大乾朝局的一夜。

  李記臨走時,深深地看了秦壽一眼。那目光複雜至極——有欣賞,有擔憂,有欲言又止。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大步離去。

  那二十餘名將領,緊隨其後。

  顧無病是被兩名年輕的文官攙扶著走出去的。他的腿還在發抖,臉色白得像紙,但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秦戰和秦武父子,是最後離開的那一批。秦戰幾次張嘴,似乎想對秦壽說些什麼,但看著自己這個二兒子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那些到了嘴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個兒子。

  以前是。

  現在,更是。

  臻范統和賈忠心也在人群中。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更加堅定的追隨之心。

  (今日之後,誰還敢說義父……秦大人是尋常人物?)

  (跟緊他,沒錯的。)

  他們默默地,跟在秦戰父子身後,退出了大殿。

  終於,武德殿徹底安靜了下來。

  燭火搖曳,將空曠的大殿照得明暗不定。那些繪製著祥雲瑞獸的藻井、盤龍金柱、御階龍椅……一切依舊金碧輝煌,莊嚴肅穆。

  但那股籠罩在殿宇之上的、無形的威嚴,似乎……淡了幾分。

  皇帝依然站在御階之上。

  他沒有動。

  高公公小心翼翼地湊近,尖細的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夜已深了,您看……」

  皇帝沒有回應。

  他的目光,落在殿門方向。那裡,趙干天等人消失的方向,黑暗已經重新聚攏。

  良久。

  「傳秦壽。」

  皇帝的聲音,沙啞,低沉,不容置疑:

  「御書房。」

  御書房。

  這裡與大殿不同。沒有金碧輝煌的裝飾,沒有成群的侍從。只有滿架滿架累牘的奏章,一方古樸的龍紋書案,以及書案後那盞長夜不熄的孤燈。

  皇帝坐在書案後。

  他已經換了便服,那襲沉重的明黃龍袍此刻掛在屏風之上,如同卸下了一層鎧甲。但他臉上的疲憊,卻比方才在大殿時,更加濃重。

  秦壽立於書案前。

  他依然穿著那身玄黑滾金的青龍御主官服,衣袍上沒有一絲褶皺,仿佛方才那一番驚心動魄的對峙、那燃燒著暗金火焰的魔神威壓,都與他無關。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

  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書案上的燭火輕輕跳動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終於,皇帝開口了。

  「秦愛卿。」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不像是在與臣子對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秦壽微微抬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皇帝——甚至在場的高公公——都沒有料到的事。

  他抬手。

  那隻方才隔空一抓、吸盡了數名供奉畢生修為的右手,此刻只是輕輕地、近乎隨意地,在空中虛虛一按。

  制止了皇帝尚未出口的話。

  「陛下。」

  秦壽的聲音,平靜,淡漠,聽不出任何情緒:

  「臣什麼都知道。」

  皇帝愣住了。


  「陛下想說什麼,臣知道。」

  「陛下沒有說出口的那些,臣也知道。」

  秦壽的目光,與皇帝隔空相接。那雙幽深的眼眸里,沒有質問,沒有怨懟,沒有邀功,也沒有倨傲。

  只是平靜。

  「臣只是不知道……」

  他頓了頓,語氣依然平淡:

  「陛下的選擇,是什麼。」

  選擇。

  不是「三日之後如何應對」,不是「是否要棄車保帥」,不是任何具體的策略或權衡。

  是選擇。

  這個問法,比任何質問都更加尖銳,也更加——赤裸。

  皇帝的眼神,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那壓抑已久的、難以自抑的糾結。

  那糾結太複雜了。

  他是一個皇帝。四十餘年的帝王生涯,早已將他打磨成一個在任何時候都能做出「最正確」選擇的機器。權衡利弊,計算得失,將感情壓到最低,將利益提到最高——這是他坐穩這把龍椅的倚仗。

  可是此刻,面對秦壽那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詢問,他忽然發現,自己竟無法回答。

  因為他自己,都還沒有想清楚。

  他應該選擇什麼?

  選擇戰?三日之後,與禁地那些老怪物徹底決裂,血洗供奉一脈,鎮壓所有不服。

  這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會死多少人?

  大乾會因此元氣大傷多少年?

  那些蟄伏的敵人,會趁機做出什麼事?

  選擇退?三日之後,交出秦壽,或者貶黜秦壽,削其權,奪其爵,以此換取與供奉一脈的暫時和平。

  這聽起來「理智」,是帝王權衡術的標準答案。但然後呢?

  然後,他今夜在武德殿那番「魚死網破」的宣言,就成了笑話。

  然後,那些在李記身後站出來的將領,那些在顧無病身後站出來的文官,那些賭上自己的官途、乃至身家性命來維護皇權威嚴的臣子們——

  他們將如何看待他這個皇帝?

  然後,下一次,趙干天再提出什麼要求,再以「供奉一脈」為籌碼逼宮時——

  他還能拒絕嗎?

  拒絕了一次,他已經付出了「退」的代價;拒絕第二次,代價只會更大。

  妥協一次,就會妥協一百次。

  這個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而更讓他感到恐懼的是——

  如果「退」,他還會失去什麼?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落在秦壽臉上。

  這個年輕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平靜地等待著他的答案。

  皇帝忽然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去想像那個答案一旦出口,秦壽會是什麼反應。

  憤怒?失望?冷笑?

  還是……只是淡淡地點點頭,說一句「臣明白了」,然後轉身離去,從此君臣陌路?

  哪一種,他都不願看到。

  (什麼時候開始的……)

  皇帝在心中苦澀地想:

  (什麼時候開始,朕……竟然如此在意他的看法?)

  不是因為他是「福將」,能給自己帶來源源不斷的錢財和物資。

  不是因為他是唯一能幫自己找到《長生訣》線索的人。

  甚至,不只是因為他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能替自己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髒事。

  是因為……

  皇帝自己也說不清。

  他只記得,這個年輕人從第一次入宮覲見時起,就用那雙平靜的眼睛看著他。那眼神里,沒有尋常臣子的敬畏,沒有野心家的諂媚,沒有世家子的倨傲。

  只有平等。

  不是僭越的、狂妄的平等。

  而是一種……我尊重你是皇帝,但你也要尊重我是秦壽的平等。

  這種平等,皇帝從未在任何其他臣子身上感受過。


  他需要這種平等。

  或者說,他渴望這種平等。

  因為在這把冰冷刺骨的龍椅上,在這座富麗堂皇卻又無比孤獨的皇宮裡,平等,是比黃金、比權力、比長生不老更加奢侈的東西。

  可他是一個皇帝。

  皇帝,最不該奢求的,就是平等。

  所以,他無法回答秦壽的問題。

  因為他的「選擇」,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個人意願。那是整個帝國的利益、無數臣民的安危、列祖列宗傳下來的江山社稷……所有這些重擔,都壓在他一人肩上,壓得他無法任性,無法隨心所欲。

  他只能沉默。

  而秦壽,看著皇帝那糾結、疲憊、甚至帶著一絲無助的眼神,忽然——

  嘴角微微揚起。

  那不是嘲諷。

  那是……瞭然。

  「其實,也無所謂。」

  秦壽的聲音,依然平靜,卻少了幾分方才的銳利,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溫和。

  皇帝猛地抬起頭。

  秦壽卻已經移開了目光。他微微側身,望向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聲音淡淡的:

  「陛下若真打算……棄車保帥。」

  他沒有看皇帝,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明日早朝該議哪件政務:

  「那臣,就只好去扶持太子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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