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宴會……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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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轟然砸入深潭。

  「交代」。什麼是「交代」?殺秦壽是交代,貶秦壽是交代,削其權、奪其爵、將其發配,都是交代。皇帝沒有明說,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在「進」與「退」之間,那根最細最險的鋼絲。

  但他沒有等趙干天回應,也沒有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他的目光陡然轉厲,聲音也在這一刻驟然拔高,如同弓弦繃到極致後的那一瞬錚鳴:

  「但是——」

  他死死盯著趙干天,那目光,不再是帝王看臣子,不再是侄兒看叔父,而是一個被逼到懸崖邊緣的人,看向那個持刀逼來的對手——

  決絕。

  「皇叔今日,若是執意要逼朕……」

  他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低沉到幾乎只有近處的幾個人能聽見,低沉到每一個字都仿佛從冰封千年的深淵中撈起:

  「那大不了……」

  他微微揚起下巴,那張向來威嚴而沉穩的臉上,此刻竟浮現出一種近乎瘋狂的、玉石俱焚的凜然:

  「就來個魚死網破。」

  魚死網破。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什麼華麗修飾。

  但從皇帝口中說出,從這位登基數十年、向來以沉穩隱忍著稱的帝王口中說出,便重逾千鈞。

  趙干天的瞳孔,再次劇烈收縮。

  他盯著皇帝。盯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曾經在自己面前恭敬行禮、喚自己「皇叔」的侄兒。盯著他那雙此刻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雙眼睛深處,沒有任何退縮之意。

  有的,只是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沉舟的狠厲。

  還有……一絲他從未在這位侄兒眼中見過的、近乎野獸般的殺意。

  (他……來真的。)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划過趙干天心頭,讓他那枯瘦的身軀不易察覺地微微一僵。

  他身後那十幾名老怪物,此刻也大多面色微變。他們固然修為高絕,固然不懼一戰,但他們不是沒有腦子——皇帝那「魚死網破」四個字,不是在威脅,是預告。

  今日若真的在此開戰,就算他們能殺出重圍,就算他們能逼迫皇帝低頭,然後呢?

  他們真的準備好了嗎?

  禁地深處的那些真正沉睡的老祖們,同意了嗎?

  遍布天下的軍方勢力、各地藩王、那些看似中立實則時刻觀望的世家門閥……

  他們,都同意了嗎?

  都沒有。

  趙干天的沉默,持續了漫長到令人窒息的三息。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斂去了臉上所有的表情。

  那雙鷹隼般的眼眸,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不甘,有惱怒,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欣賞,更多的,是凜冽的盤算。

  「……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蒼老與平靜,仿佛方才那劍拔弩張的一幕從未發生:

  「那本王,就給陛下——三日。」

  三日。

  不是妥協,是暫退。

  他身後,一名氣息雄渾的老者似乎還想說什麼,嘴唇微張。趙干天頭也不回,只是抬手,那枯瘦的五指微微豎起。

  一個極其簡單、卻不容置疑的制止動作。

  那名老者立刻閉上了嘴,甚至微微垂下了頭。

  (三日而已。)

  趙干天的目光,越過皇帝,越過御階,越過那依然周身燃燒著暗金色火焰的秦壽,落在大殿那高高的、繪著金龍盤雲的藻井之上。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極其深遠。

  (三日時間……)

  (他就不信,皇帝能玩出什麼花樣。)

  (調兵?京城戍衛、禁軍,大半將領雖然傾向李記,但真正敢對皇室供奉動手的,有幾個?)

  (求援?那些所謂的盟友,在局勢明朗之前,誰會真正下場?)

  (至於秦壽……)

  他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此刻的秦壽,周身那恐怖的魔神威壓已悄然收斂,暗金色的火焰也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靜靜地回望著他。沒有憤怒,沒有嘲諷,甚至沒有勝利者的倨傲。

  只是平靜。

  如同在看一個……必將倒下的對手。

  趙干天心頭,再次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忌憚。

  (這小子……確實是一步好棋。)

  (皇帝的一步好棋。)

  (但,也只是棋子。)

  (三日之後,當著禁地諸位老祖的面,本王倒要看看……)

  他緩緩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你這顆棋子,還能蹦躂多久。)

  他轉過身。那襲暗金色的蟒袍下擺,在光滑的金磚上劃出一道低沉的窸窣聲。

  「走。」

  一個字。

  他身後,那十幾名氣息恐怖的老怪物,如同潮水般,無聲無息地跟隨著他的背影,向著殿門方向行去。

  沒有人回頭。

  也沒有人敢在這時發出任何聲音。

  直到那最後一道灰袍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武德殿內那幾乎凝成實質的壓抑氣氛,才終於有了些許鬆動。

  但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敢說話。

  文武百官,李記、顧無病、那些站出來的武將文臣,還有那始終縮在西側、此刻幾乎癱軟在座位上的秦戰秦武父子……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御階之上。

  投向了那個依然站立著、依然死死攥著龍椅扶手、指節泛白的皇帝。

  以及,投向了那個立於大殿中央、從頭至尾沒有後退半步的年輕人。

  秦壽。

  他此刻靜靜站在那裡,周身氣息已經完全收斂,如同一柄歸鞘的絕世神兵,鋒芒盡斂,卻愈發深不可測。

  他沒有去看離去的趙干天。

  也沒有去看那些鬆了口氣、或慶幸、或後怕的文武官員。

  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目光平靜地與御階之上的皇帝隔空相接。

  那眼神,仿佛在問:

  (這就是你的選擇?)

  (暫退?)

  (三日?)

  皇帝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但他也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疲憊地,鬆開了攥著龍椅扶手的右手。

  然後,他用一種沙啞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對身旁早已面如土色的高公公說道:

  「宴會……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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