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少年壯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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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曹家擇日辦了席宴,一時間兩家賓客如雲,車馬塞巷。

  熱鬧了沒幾日,朝堂上便出了事。

  有御史上了一份摺子,措辭激烈,列數林德妃母家的罪狀——貪污受賄、強占民田、逼良為妾、草菅人命。一樁樁,一件件,人證物證皆有。

  這不是頭一回了,當年便有御史上奏彈劾,只是恰逢七皇子病逝,景隆帝心有不忍,硬是按了下去。

  沒想到幾年過去,林家依然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

  這一次,景隆帝沒有再心軟。

  查抄的旨意當日下午便下了,殿前司與皇城司齊齊出動,將林家在京城的宅邸圍了個水泄不通。

  家主下獄,家產抄沒,子弟拿問。

  消息傳到後宮,林德妃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換了身素淨的衣裳,來到了勤政殿。

  她沒有進殿,在殿門外跪了下去,不為求情,只為請罪。

  六月的日頭毒辣,曬得青磚地面滾燙。

  內侍進去稟報,不多時,錢喜出來了,彎腰低聲道:

  「德妃娘娘,陛下說了,林家的事與您無關,您身子不好,快回宮歇著吧。」

  林德妃沒有動。

  直至將近一個時辰後,景隆帝親自出來。

  「德妃,林家之事,與你無干。再跪,便是抗旨。」

  林德妃這才站起身來,眼眶通紅道:

  「多謝陛下隆恩。」

  然後轉身,一步一步地走了,沒有辯解,沒有求情,沒有哭訴。

  景隆帝站在原地,看著林德妃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這個女人,跟了他三十多年,生了七皇子,又沒了七皇子。

  她從來不是最得寵的那個,但也從來沒犯過錯。

  他嘆了口氣,轉身回去繼續批閱奏摺。

  林家被查抄,受牽連的反而是另一個人——新任首輔林牧。

  前些年沈家勢大,江家復起,林家夾在中間,日子不好過,於是便與與德妃母家連了宗。

  可沒想到,連宗沒兩天,七皇子病逝,德妃至此也三天兩頭纏綿病榻,絲毫沒有產生任何助力,反倒他當時被景隆帝厭棄了一陣子。

  如今德妃母家被抄,林牧的麻煩來了。

  連了宗,就是一家人。一家人被抄家,自己怎麼能獨善其身?

  林牧連夜寫了一封請罪摺子,言辭懇切,說自己對林家的所作所為毫不知情,同宗只是慕其門第,絕無包庇之意,請陛下明察。

  摺子遞上去,景隆帝看了,批了幾個字:

  「不知情?連宗之時,難道不曾查其家世?」

  林牧看了這批覆,冷汗直流。

  他連忙又上了一道摺子,這回不敢再推脫了,老老實實認錯,說自己識人不明,連宗草率,有失察之責。

  景隆帝沒有再批,讓錢喜傳了口諭:

  「首輔林牧,識人不明,有失察之責,著罰俸三月,以示懲戒。」

  罰俸三月,不痛不癢,但名聲終究是受損了。

  朝中那些眼紅他坐上首輔之位的人,開始在背後議論:

  「林牧這個人,急功近利,攀附權貴,結果攀了個破落戶。」

  林牧聽了,只能苦笑。

  怪誰呢?

  怪自己,也怪背後之人。

  而江琰,近日越發忙碌起來。

  海外總署,兼太子少師,兼內閣學士,三個頭銜,哪個都很重。

  內閣議事、海外總署的公文、皇帝與太子的召見垂詢,還有每旬兩次給趙景熙講學——樁樁件件,排得滿滿當當。

  這日,他回到府中已至戌時,路過江世澈的院子,見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燈光。

  想起這兩日一直沒有見到兒子,江琰推門進去。

  書房的門開著,江世澈正坐在書案前,手托著腮,全神貫注地看著一本書。

  江琰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江世澈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看見門口的人,眼睛亮了亮,連忙放下書站起身來。


  「父親?您回來了!可曾用過晚膳?」

  「用過了。」江琰淡聲道,一個時辰前,蘇晚意已經派人將晚膳給他送了去。

  他走進來,覺得屋裡有些悶熱,牆角的冰鑒中只剩一盆水。

  「天氣這麼熱,怎麼屋裡連冰都沒有?可是伺候的人不盡心?」

  江世澈搖了搖頭,「父親誤會了,是兒子沒讓人放。」

  江琰皺了皺眉,「為何?」

  江世澈認真道:

  「夏日本熱,冬日本寒,兒子也耐得住。若一至夏天就用冰,一至冬天就用炭,容易讓身體感知不到四季,不利康健長壽。二來,太過舒適,亦不利於心性磨鍊。」

  江琰看著他,怔了一下。十二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他著實意外又欣慰。

  「你倒是想得遠。」

  他沒有再追問,目光落在書案上那本書上。

  「天黑了,就不要再看書,仔細傷了眼睛。」

  江世澈道:「白日裡先生講到一處,有些費解。課後本想問詢一番,見先生面色不好,似有不適,便沒有打擾,故而才想再多看幾遍,領會其意。」

  江琰走過去,拿起那本書,是《尚書》,呂刑篇。

  「哪裡不懂?」

  江世澈指著一處:

  「惟敬五刑,以成三德,先生說,敬是指恭敬謹慎。可兒子讀前文,有『皇帝哀矜庶戮之不辜』,又有『皇帝清問下民』。兒子覺得,這裡的敬,不只是恭敬謹慎,更是對刑罰之權的敬畏。刑者,人命關天。掌刑之人若沒有敬畏之心,再好的律法也會淪為害民之具。」

  江琰拿著書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兒子,「你接著說。」

  江世澈見父親沒有打斷自己,便放開了說。

  「兒子還覺得,所謂三德,不只是正直、剛克、柔克。正直是根本,剛克是剛正不阿,柔克是寬仁待民。三者缺一不可。有正直卻無剛克,則優柔寡斷,有剛克卻無柔克,則苛刻寡恩,有柔克卻無剛克,則軟弱無能。」

  江琰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先生講的是字面義,許是顧忌你們年紀尚小,沒有引申太多,不過你理解的也不錯。」

  他拉過椅子,在書案前坐下,從「惟敬五刑」開始,一段一段地給江世澈講解。

  他講的不僅是字句,更是歷代刑律的沿革,是刑罰背後的治理之道。

  江世澈聽得入神,不時提出新的問題,有些問題刁鑽得連江琰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父親,兒子還有一個問題。」江世澈翻過一頁。

  「刑期於無刑,這句話兒子讀了好幾遍。刑罰,是為最終沒有刑罰。可自三代以來,歷朝歷代的律令越發繁瑣,刑罰越發嚴苛,距無刑越發遠之。這是為何?」

  江琰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他緩緩道:

  「因為人心。法律可約束行為,但約束不了人心。人心越複雜,法律便只能越繁瑣。無刑是一個理想,但永遠無法企及。」

  「那既然永遠無法企及,追尋它又有何意?」

  「雖無法企及,但能無限接近。」江琰看著他,「正如讀書求學,最怕的不是進步緩慢,是停滯不前,停即是退。」

  江世澈聽了,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身來,向江琰鞠了一禮。

  「父親,兒子受教了。」

  他的臉上沒有疲憊,只有顯而易見的滿足,一種豁然開朗之後、心中澄明的滿足。

  江琰看著他,心中無比欣慰。

  「你這般好學,是好事,也不必太辛苦。你兄長將來繼承爵位,但為父亦有一個恩蔭名額,也是你的。即便過幾年——」

  他沒有說完,便被江世澈打斷了。

  「父親。」江世澈看著他,滿臉鄭重,「父親可是覺得,兒子將來不能跟父親當年一樣,憑自己本事考中?」

  江琰一愣。

  他看著兒子那雙清澈又有些委屈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些話,確實像是在說「你考不上也沒關係,爹給你兜著」。

  天底下哪個父親會這樣說話?哪個當父親的不是對兒子嚴格敲打,督促讀書上進、一定要考上嗎?他倒好,兒子還沒考,就給兒子找好了退路。


  這明明是心疼,可落在江世澈耳朵里,竟成看不起了。

  「爹不是這個意思,爹只是怕你太累。」江琰連忙解釋。

  江世澈的神情鬆了下來,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平靜,「求學問道本非易事,父親當年不也這樣過來的嗎?江世澈是江琰的兒子,也必承襲父志,憑自己本事登科入仕。父親知道的,恩蔭得來的官職,向來走不長遠。」

  江琰看著兒子,忽然笑了。

  「好!說得好!不愧是我江琰的兒子!」

  感動、震撼、欣慰、滿足,多重情緒交織,他真的要熱淚盈眶了。

  不知怎的,江琰此刻腦子裡竟盤旋起多年前,有個小人在他面前說,「父親,兒子不喜讀書。」

  一個不喜讀書,偏好舞刀弄槍,一個自小沉穩,立志科舉。同樣的爹,同樣的娘,怎麼生出來的孩子差別這麼大?

  江琰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早些歇息。」

  江世澈也站起身來,將父親送到門口。

  「父親也早些歇息,父親慢走。」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吹在身上依然有些熱,可江琰卻無比暢快。

  這兩個兒子,一個像烈火,一個像靜水,但不管怎樣,都是他的驕傲。

  江琰搖了搖頭,笑的更加開懷了。

  ————

  PS:大家幫作者想想,前頭還有哪些坑沒填麼?六皇子和曹家的話,後面幾章節會交待一下,皇帝與太子到了這般境地,已經穩的不能再穩了,六皇子曹家不是一個咖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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