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上元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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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光匆匆,過了除夕,便是景隆二十六年。

  忠勇侯府依舊沒有張燈結彩,周氏的孝期要到今年臘月才滿,這一年,還是要安安靜靜地過。

  上元節這日,天還沒黑,朱雀大街上已經擠滿了看燈的人。

  錦荷堂里,江世泓換了身便服,正打算帶蕭芷和江怡安出門看燈。

  「三哥,我要看兔子燈!」

  江世泓笑道:

  「好好好,看兔子燈。」

  三人剛出門去,門房匆匆跑來錦荷堂稟報:

  「五公子,世懷公子和孫少夫人來了,說是找您有事。」

  江世懷和沈沁?

  江琰與蘇晚意對視一眼,蘇晚意也是一臉意外。

  上元佳節,不在自己院裡待著,也不出去看燈,跑到忠勇侯府來做什麼?

  「讓他們到前頭書房,我這就去。」

  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

  江世懷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沒有喝,只時不時看向一旁的沈沁。

  可沈沁根本沒有注意到對方的目光,只是低著頭,看不太清神色,手裡攥著帕子。

  江琰走進來,兩人連忙起身。

  「五叔。」

  江琰在主位坐下,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沈沁臉上停了一瞬。

  她的臉色不太好,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眼下有青影,顯然好幾日沒睡好了。

  「上元佳節,你們倆不去街上賞燈,怎的來尋我了?可是有何事?」

  江世懷看了沈沁一眼,欲言又止,其實他也不知道沈沁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自從大年初二回了一趟沈家回來以後,她就整日心思不寧,茶不思飯不想。前幾日還得了一場風寒,剛剛才好。

  問她怎麼了,她只說沒事。

  今日上元節,她忽然說有要事來忠勇侯府找五叔,他便跟著來了。

  沈沁抬起頭,捏緊手裡的帕子,開口道:

  「五叔,可是一直在查褚衡與沈家有何關聯?」

  江琰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了江世懷一眼,江世懷也是一怔,顯然不知情。

  「侄媳婦這是何意?」江琰抿了口茶,聲音不咸不淡。

  沈沁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褚衡為何幫沈家,我知道。」

  江世懷放下茶盞,詫異地看著沈沁,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江琰目光沉靜看著她,「什麼條件?」

  沈沁的睫毛顫了一下,她沒想到江琰如此直接,果然跟聰明人對話就是爽快。

  「我要五叔保證,」沈沁的聲音有些發緊,「今後不管發生何事,江家定要厚待江棠。待她長大後,為她尋一門好親事。若婚後不虞,江家也能為她撐腰。」

  「棠兒是我江家姑娘,只要江家不倒,自會護她一世周全。」

  沈沁並不為所動,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要五叔發誓,以江家發誓。」

  書房裡的空氣仿佛凝住了。

  江世懷的面色變了,想要開口,被江琰抬手制止。

  江琰還是坐在那個位置上,他聲音沉穩而清晰。

  「我江琰,以江家之名發誓:若你交代褚衡與沈家之事,今後與江家共進退,江家定護佑江棠一生周全,絕不會讓人欺她、辱她。」

  他頓了頓,又道:

  「另外,江家也會護你此生無虞,絕不休棄,世懷亦不敢欺你、負你。」

  他看著沈沁,「如此,可滿意?」

  沈沁的眼眶紅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吐了出去,像是要把最後一絲猶豫也吐出去。

  「褚衡有個外甥女,是在沈家長大的……」

  沈沁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褚衡年少時生母早逝,父親乃京兆府衙的一名主簿,很快便續了弦。

  繼母不慈,父親漠然,只有一母同胞的妹妹與他相依為命。


  衣服破了,是妹妹給他縫補,吃不飽時,是妹妹偷偷跑去廚房給他熱飯。

  可妹妹十六歲那年,繼母攛掇父親,將她送給一個四十多歲的京兆府少尹做續弦。

  那少尹死了原配,續了兩任,都死了,外面傳他克妻。

  可繼母和父親不在乎,收了人家的聘禮,便將妹妹打發出去了。

  褚衡當時不過剛剛參軍,無權無勢,根本做不了什麼。

  成親後才知,那少尹是個暴虐之人,稍有不順便打罵。

  褚衡妹妹出嫁次年,便被他打了一頓,當時已懷孕四月有餘,小產了。

  褚衡聽說後怒不可遏,找上門去,卻被羞辱一番後,令侍衛將他趕了出去。

  父親和繼母不但不幫他,反而口口聲聲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女子出嫁從夫云云。

  後來,褚衡不知怎麼搭上了皇城司的關係,進了那個在朝臣眼中名聲極臭的衙門。

  他不要命地往上爬,在刀尖上舔血,拿命換前程,很快就獲得了當時皇城司使的賞識,親自帶在身邊。

  直至那次,他被派去南方查獲了一樁漕運走私的大案,九死一生,回京後終於爬到了皇城司副使的位置,終於擁有了說話的資格。

  可他的妹妹卻沒有等到兄長回京,因為難產,她一屍兩命。

  褚衡回家後,見到的只是一座新墳。

  那少尹那再也不敢如之前那般態度對他,戰戰兢兢,賠禮道歉。

  他的父親和繼母,以及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妹,也換了一副嘴臉。

  可他親妹妹沒有了。

  兩個月後,那少尹因冤假錯案、貪贓枉法被抄家滅族。

  褚衡就是那個案件的主審。

  他的父親、繼母以及繼母所生的弟妹也被牽連,家產抄沒,人被發配。後來出了京城二百多里的途中,遭遇歹人,一命嗚呼。

  朝中很多人猜測,是褚衡動的手,可沒有證據。

  當時,景隆帝剛登基三兩年,派人匆匆查了一番便了事,只說是山賊行兇,之後反而更加重用褚衡,更在幾年後成為了皇城司使。

  關於這段褚衡的身世,倒不算什麼秘密,畢竟當年他初入皇城司嶄露頭角之時,已有不少人注意到他,江家也必然查過他。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褚衡妹妹生下的那孩子並沒有死。

  沈沁道:

  「褚衡的妹妹雖然難產,但孩子活了下來,是個女孩,後來不知為何被送走了,又輾轉到了沈家,被祖母養著,名喚胡珍。」

  其中具體發生了什麼,沈沁也不太清楚,只聽父親沈宥說過,胡珍是祖母當年在一個破廟躲雨時撿到的,見她可憐才帶了回去。

  沈沁自是不信的,她祖母可不是什麼心善之人。

  江琰的眉頭微微一動。

  「你祖母收養了那個孩子?」

  沈沁點頭。

  「那胡珍比我大兩歲,對外說是祖母的遠房侄孫女,沒人知道她的身世。前年,她嫁給了沈家一個旁系子弟,如今已有一子。」

  江琰沉默了片刻。

  「褚衡是怎麼知道的?」

  沈沁道:

  「褚衡常去城外一座叫且居的酒館,那是他亡母留下的嫁妝,原本打算留給妹妹當嫁妝的,也曾被繼母搶了去。後來他全家流放,褚衡才將酒館收了回來,還把他妹妹的墳墓也遷到了那邊。

  有一回,褚衡在酒館裡遇到了胡珍,她腰間掛著一枚玉佩,那是出生時便放在襁褓中的。褚衡當時便盯著對方愣愣出神,又派人去查,便查到了沈家。」

  這自然是沈家安排的偶遇,後來的事不用猜也知曉了。

  沈家告訴褚衡,胡珍是當年胡氏在一個破廟裡撿到的。胡夫人從大相國寺上香歸來途中,進廟避雨,聽到了嬰兒的哭聲,想起那個早逝的女兒,便覺得是上天所賜,抱回去養大。

  沈家沒有把胡珍當奴婢,而是當千金大小姐養大,長大了又許配給族內的青年才俊。

  關於胡珍的身份,褚衡當下便信了。

  一則,那枚玉佩,是當年妹妹出嫁時,褚衡傾盡所有為她買的,妹妹一直隨身帶著,可後來褚衡為她收斂遺物時,卻沒有找到。

  他本以為是繼母或者其他人昧下了,沒想到是塞進了襁褓中。

  二則,那胡珍的相貌,與妹妹實在是太像了!

  當然,聰明如褚衡,定然猜測到其中不可能這麼簡單,僅是胡氏隨手的一個善舉。

  最大的疑問就在於,當年胡珍為何被丟棄掉?那少尹家又不是養不起。

  可當年知情的人,基本都不在了,就連接生穩婆和看診的大夫,也都過世了,從無拷問。

  或許,當年沈家便盯上了自己,許了那少尹什麼好處,想著今後用這孩子在他身上做些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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