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皇宮講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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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八,江琰來到皇宮的一處殿內。

  這一日天氣晴好,殿中擺了幾十張書案,都坐滿了人,他們面前都攤著紙筆,一個個正襟危坐。

  太子趙允承坐在第一排,面色沉靜,他身邊坐著長子。

  殿中的角落裡,豎起了一架屏風。屏風後面,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旁邊還有一個小太監伺候著茶水。

  江琰進來時掃了一眼,只當是有人在記錄講課內容,並未在意。

  「諸位殿下。」江琰開口了,「今日臣依然想與諸位繼續探討一個問題——何為知行合一?這也是臣前幾日在國子監提過的。」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在聽他說話。

  「常人以為,知是知,行是行。先讀書明理,再去踐行。可臣以為,知與行是一回事。你真正知道了,就一定會去做。你不去做,說明你並非真知道。」

  他頓了頓,舉了一個例子。

  「諸位殿下都知曉仁政愛民是好事。可知道歸知道,做不做卻是另一回事。古往今來,君王皆知愛民,但多少亡國之君依然揮霍無度,視百姓之命如草芥。故而,此非真知。若君王當真愛民如子,會自己節衣縮食,也要讓百姓吃飽穿暖。」

  這也是前幾日趙允承來找他時叮囑過的,既然聽課的是一群皇子皇孫,而非普通讀書人,那便根據他們的身份,講一些為君之道,大膽發言,也是陛下應允的。

  六皇子趙允讓舉起手來。

  「江伯爺,學生有一個疑問。」

  「殿下請講。」

  「您方才說,知與行是一回事。可若想去做一件事,卻力有不逮,或時機不對,暫時做不了。那他的知還算不算真知?」

  江琰點了點頭,道:

  「殿下的問題問得好。這便是知行合一的精髓所在——並非要求有了知就必須立刻去做、做到底。而是說,知要指導行,行亦要反過來深化知。今日做不了,那便做能做的部分。明日多做一分,後日再多做一分。只要心裡始終裝著那個知,行就不會偏離方向。」

  趙允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趙允衍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開口了。

  「江伯爺,照你這麼說,若是窮盡一生也做不成想做的事,那這一生的行,豈不都白費了?」

  江琰看著他,微微一笑。

  「殿下,臣問您一個問題——讀書是為了什麼?」

  趙允衍一怔,隨即道:

  「為了明理。」

  「那您明理是為了什麼?」

  趙允衍想了想,道:

  「為了……做一個有用的人。」

  江琰點了點頭。

  「殿下,知本身就是行的一部分。您讀書明理的過程,就是在行。即便您這一生都沒有機會出將入相、治國平天下,只要您心中裝著天下、裝著百姓,在您能做到的範圍內盡己所能——這份行,就已經有了意義。」

  趙允衍沉默了片刻,忽然坐直了身子,沖江琰拱了拱手。

  「多謝江伯爺指點。」

  太子趙允承這時候開口了。

  他的問題,比方才幾個皇子都要深。

  「舅舅,您說,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那若是一個人知道的道理是對的,可行出來的結果卻是錯的——好比他本意是愛民,結果政策不當,反倒害了百姓。這又該如何解釋?」

  這個問題一出口,殿中又安靜了幾分。

  屏風後面,景隆帝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江琰看著太子,目光中帶著幾分讚許。

  「殿下這個問題,切中了要害。」

  他沉吟片刻,道,「知行合一併非說心裡有好念頭,做出來的就一定是好事。這也是臣之前在國子監講過的,中間還有一個環節——事上磨練。」

  「所謂實踐出真知。有些知,在這一處為真知,在另一處,或許就是假知。所處環境不同,亦會造成不同結果。故而,要通過在實踐中不斷檢驗、修正,最適合當下的知,才是真正的知。一條政策,你以為是愛民,可施行之後發現百姓受苦,那就說明知有偏差。怎麼辦?改。改後再去實踐,實踐之後若有問題再改。如此反覆,才能不斷接近真知。」


  他頓了頓,看著太子。

  「故而,為政者最怕的不是犯錯,而是知錯不改、將錯就錯。更怕的是——因為怕犯錯,所以什麼都不做。」

  趙允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低下頭,在冊頁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趙允謙一直沉默著,此時忽然開口了。

  「江伯爺,你說的知行合一,聽起來是為臣為君的道理。可本王有一個疑問——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若是做不到,知行合一再高明,也不過是空中樓閣。」

  這話說得不客氣,甚至帶著幾分挑釁。殿中的氣氛微微一緊。

  江琰面色不變,看著趙允謙,淡淡道:

  「殿下說得對,能做到的人不多。可正因為它難,才顯得可貴。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哪一樣是容易的?若是容易,人人都能做到,何需聖人立言?」

  他在聖人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趙允謙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再接話。

  「諸位殿下,臣方才說了許多知行合一的道理。但為政者,要做到知行合一,首先要有一顆憂國憂民的心。」

  他環顧四周。

  「若沒有為民之心,懂得再多道理,也不會去做。保持為民之心,即便一時做不到,也會一步一步往前走。」

  趙允承抬起頭,問了一句:

  「舅舅,那這顆為民之心,該如何培養?」

  江琰看著他,忽然笑了。

  「殿下,這個問題,您應該比臣更清楚。」

  趙允承一怔。

  江琰道:

  「殿下是儲君,每日批閱奏摺、聽朝臣議事,就是在培養這顆心。不過殿下可曾想過——坐在宮裡看奏摺,和到民間去看百姓的生活,哪個更能讓您生出憂國憂民之心?」

  趙允承沉默了片刻,道:

  「自然是到民間去。」

  江琰點了點頭。

  「臣在即墨的時候,見過一個老漁民。他六七十歲了,還在出海打漁,風裡來雨里去,一輩子沒吃過幾頓飽飯。臣問他,老人家,你日子這麼苦,有沒有抱怨過朝廷?他說了一句話,臣記了一輩子。」

  殿中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江琰的聲音輕了下來。

  「他說,我苦慣了,不怨朝廷。只求朝廷別讓我們更苦。」

  這句話說完,殿中安靜了很久。

  屏風後面,景隆帝閉上了眼睛。

  江琰頓了頓,又道:「不過臣還有一句話,想送給諸位殿下。」

  他環顧四周,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殿中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諸位殿下身為皇室子孫,出生高貴,但也生來便背負使命。但諸位殿下肩上扛著的,不只是大宋的江山,還有千千萬萬個像那個老漁民一樣的百姓的命。」

  他退後一步,微微躬身。

  「臣言盡於此。」

  殿中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皇子皇孫們紛紛站起身來,向江琰行禮。

  屏風後面,景隆帝站起身來,背著手,在殿中來回走了幾步。

  錢喜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不敢出聲。

  「錢喜。」

  「奴才在。」

  「他說的那些話……」景隆帝停住腳步,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罷了。」

  他沒有說完那句話。

  錢喜不知道皇帝想說什麼,也不敢問。

  景隆帝重新坐下,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壺已經空了。錢喜連忙去添茶,景隆帝擺了擺手。

  「不用了。」

  他靠在天子椅上,閉上了眼睛。

  江琰今日講的每一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不是扎疼了他,是扎醒了他。

  「知行合一。」

  他做了這麼多年的皇帝,真的「知」嗎?真的「行」嗎?

  他知道百姓苦,可他做的那些事,有幾件是真真切切地替百姓著想的?

  調糧、賑災、減稅,都是應該做的,可再往深處想,那些貪污受賄的官員,他處理了幾個?那些盤剝百姓的胥吏,他整治了幾個?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江琰說得對。

  景隆帝睜開眼,目光落在殿中的屏風上。透過屏風的縫隙,他看見了江琰的背影。那背影筆直如松,沉穩如山。

  他不禁又想起十五年前那一幕。

  當年江琰在喊出那四句話時,他少年意氣,氣勢如虹,一番不懼皇權的言論振聾發聵,引得群臣景從。

  可十五年後,他站到了這裡。

  這一次,他沒有喊口號,沒有說大話。他用的語言平實樸素,講的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說的是最接地氣的道理。

  「我苦慣了,不怨朝廷。只求朝廷別讓我們更苦。」

  一個老漁民的話,比一百篇策論都有力量。

  景隆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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