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當世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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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的京城的風聲實在有些亂。

  沈家命案尚在議論紛紛。

  當朝首輔的夫人和孫兒被殺,山賊至今未抓到,京城人心惶惶。

  尤其天黑之後,百姓都不敢出城,就算是城內的商戶也好多早早關門,往日熱鬧的夜市都冷清了許多。

  可江琰在國子監的那番言論,又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原本就不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漣漪。

  茶樓酒肆里,書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裡捧著一張張抄錄的紙頁,爭得面紅耳赤。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這句話,當浮一大白!」

  「何止是浮一大白?江伯爺這是把咱們讀書人的心窩子都掏出來了!」

  「從前只覺得讀書是為了科舉入仕,光宗耀祖。聽了這句話,才知自己胸襟究竟何其狹隘。」

  好多人默默將這句話抄在扇面上、刻在筆筒上、貼在書房的牆壁上。

  國子監的學子們更是瘋狂,連夜將江琰講課的內容整理成冊,抄錄了上百份,分送同窗、親友。

  不到兩日,這份講稿便傳遍了京城,又隨著商隊的馬車、驛站的快馬,向全國各地蔓延開去。

  知行合一,也成了士林中最熱的話題。

  翰林院裡,編修們放下手中的筆,湊在一起討論。有幾個老翰林搖頭嘆息:

  「當真是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想當年,江伯爺初入朝堂,還曾與我等一起共事過,倒也是此生有幸了。」

  監察院裡,有個年輕御史正在寫摺子,寫著寫著,忽然停下來,把筆一擱。

  「咱們整日彈劾這個彈劾那個,可曾想過知行合一?自己都尚且做不到的事,有何臉面去彈劾他人?」

  說完,把寫了一半的摺子揉了,重新攤開一張紙,寫起了自省書。

  忠勇侯府,正院,晚膳剛撤,丫鬟端上茶來。

  江尚緒抿了一口,忽然嘆了口氣。

  「怎麼了?」周氏看著他。

  江尚緒搖了搖頭,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在想琰兒。」

  周氏等他繼續說。

  「你說,若是琰兒沒有生在咱們江家,而是生在別的官宦之家,不被黨爭所累,只做學問、干實事——他會怎樣?成就會不會更大些?」

  周氏忽然笑了。

  「老爺,你這話說得不對。」

  江尚緒看向她。

  周氏拿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聲音不大,卻很篤定。

  「琰兒若是生在別人家,就不一定能長成這種性情,擁有這番見識了。他的學問、他的格局、他的那一肚子家國天下,是從小跟著你耳濡目染學來的。你教他的,不只是書本上的道理,還有做人的脊樑。換了別人家,也不定教出這樣的孩子。」

  江尚緒怔了一下,眼中帶著驚喜,「你是說——他像我?」

  周氏笑著點了點頭。

  「當然像。琰兒的秉性,很多時候都能看出老爺年輕時的影子。剛正敢言,不趨炎附勢,出身勛貴卻見不得百姓疾苦。您當年那股子書生意氣,和琰兒如今如出一轍。」

  「我年輕時哪有他這般?」

  周氏打趣他,「老爺怕不是不自信了吧?」

  江尚緒被老妻說得笑了起來,吁出一口氣,靠在引枕上,搖了搖頭。

  「並非不自信,而是我確實不如他。」

  語氣中滿是欣慰與自豪。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琰兒和世賢,性情卻大不相同。不過也好,叔侄倆互補些,以後互相幫扶著,江家往後三代,是不用憂心了。」

  聽到長孫,周氏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捻佛珠的手也停了,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我是沒想到,他與瑾兒竟這般像。」

  江瑾。

  這個名字一出口,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這是夫妻倆此生最不可言說的痛。

  不過別人了解的江瑾大多是溫文爾雅、天資聰穎,一言一行令人如沐春風。


  但他們夫妻卻知,若是惹惱了他,出手一樣果決、狠辣。

  江瑾二十歲那年,一場馬球會上,先帝淑妃的娘家侄子姓溫,有些紈絝,因喝了酒,見了江玥,竟當眾說了幾句輕浮話。

  江瑾聞訊,當場攔住了他,面色如霜痛斥一番。

  溫公子掛不下臉,沒有道歉便灰溜溜地走了。

  一天、兩天,三天……事情好像所有人都以為事情過去了。

  可十天後,那位溫公子死在了南風館。

  死法極其不堪——他是被人從裡面抬出來的,渾身赤裸,遍體鱗傷,死因是馬上風。

  堂堂淑妃的娘家侄子,死在了京城最有名的男風館裡,而且是下面那個。

  滿京城都傳遍了。

  溫家的臉丟盡了,淑妃被先帝降了位分,溫家子弟數年抬不起頭。

  沒有人懷疑江瑾,汴京第一世家貴公子的名頭不是吹噓的,怎麼與這種事有牽扯。

  只有江尚緒卻瞧出了端倪,他終是沒有忍住,試探著問了出來。

  沒想到江瑾並不否認,只是淡淡道:「什麼東西,也敢妄議我江家的姑娘。」

  思緒回籠,周氏閉了閉眼,聲音低了下去。

  「我真是怕啊。」

  江尚緒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拍了拍老妻的手背。

  江尚緒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溫和。

  「這些年按照你的吩咐,府醫每隔一日都要給他請脈,他如今身子好著呢,不要自己嚇自己。」

  他愣一愣,又問:

  「最近京城事多,可是有人在你跟前多話了?」

  周氏搖了搖頭。

  「還用別人多話?這一樁樁、一件件,我好歹活了一大把年紀了,總不至於這點事看不明白。」

  她看著江尚緒,「那日府醫頻頻看向薛氏,我就知道,她定是有問題,只是你們都不讓告訴我。」

  江尚緒沉默。

  「我不是怪孩子們,他們是為了我好。只是……不想他們因為我,手上沾太多的血。」

  「你不要多想。孩子們都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他們謀算起來,有時比我想的還要周全。以後咱們只管放手讓他們去做,自己享清福吧。」

  半晌,周氏點了點頭。

  ……

  另一邊的江琰自然不知道父親對他評價如此之高。

  他也不知道,那日在國子監講的話,讓景隆帝足足靜思了一個多時辰。

  那日江琰從國子監離開,當日景隆帝午歇起來,錢喜便呈上了一份奏報。

  景隆帝起初漫不經心地翻開,可越看臉色越沉重。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他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知行合一。事上磨練。不欺良知。凡此種種。

  景隆帝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又想起當年,江琰當庭喊出「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時的場景。

  這四句話足以成為讀書人一生追求的至高理想,高得讓人仰望不到盡頭,遠得讓人追尋不到邊際。

  如今,十五年過去了。

  江琰又說出了一句話:「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

  這句話不再遙不可及。

  它實實在在,每一個讀書人都能做到。

  在朝,心念百姓;在野,憂心君國。

  這是一個士大夫對國家、對君王最深沉的赤誠。

  景隆帝睜開眼,目光落在奏報上。

  他想起江琰這些年做過的事——在即墨抗倭,保住了一方百姓;東征日本,揚了大宋國威;獻上紅薯,活人無數。樁樁件件,都是知行合一的踐行。

  他想起自己這些年來,為了平衡朝堂,對江琰偶有的利用、試探、打壓。

  他不是一個昏君,可他也算不上多麼光明磊落——至少對江琰來說,他不能不承認,他給江琰的,遠不如江琰為大宋付出的。

  思及此,景隆帝有些羞愧,畢竟作為一個帝王,面對這樣一份赤膽忠誠,怎麼能不被觸動?


  他也想不明白,一個連不惑之年都未到的江琰,怎麼就有如此才情,如此智慧,如此胸襟,如此感悟?

  但不管如何,景隆帝知道——江家出了一個當世聖人。

  一個生死已完全不由帝王喜怒掌控的聖人。

  而這個聖人,生在了他繼位的年代,這何嘗不是他的福氣。

  景隆帝在御案前坐了很久,久到錢喜以為他睡著了,小心翼翼地湊過來看了一眼。

  「陛下。」

  「何事?」

  「回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讓他進來。」

  很快,太子趙允承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景隆帝讓他過來坐下,又指了指御案上的奏報。

  「你看看這個。」

  太子拿起奏報,看了一遍,面色微變。

  「這是……」

  「你舅舅今日上午在國子監講學所言。」。

  太子看完,也不淡定了。

  景隆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太子。

  「你等下親去一趟忠勇侯府,請你舅舅進宮,為皇子皇孫、宗室子弟講學。」

  太子一怔。

  「找個寬敞點的地方。你們都要去,好好聽,好好論,屆時問題可以提的尖銳些,朕……也想聽聽。」

  趙允承自然明白這是何意,立馬應下:

  「兒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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