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夜探城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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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堂後,百姓久久不散,議論紛紛。

  已有膽大的在衙門口張望,似想遞狀紙,又不敢。

  後堂,韓承平笑道:「馮校尉那一聲吼,勝過千言萬語。」

  馮琦:「這些百姓遠離汴京,不知五哥為人,如此,只能搬出皇后娘娘,亮出國舅的身份,才能讓他們信服了!」

  江琰搖頭,「借勢可以,仗勢不行。今日是不得已。」

  又對趙秉忠道:

  「趙縣尉,你找幾個信得過的人,去市井間散播兩件事。其一,本官確是國舅。其二,三日內遞狀者,優先審理。」

  「下官明白!」

  這時,衙役來報,周家送撫恤銀來了,還附了張請帖,邀江琰三日後「品鑑海錯」。

  「告訴他們,銀子收下,開具官憑。宴席免了。」

  江琰頓了頓,「再加一句,本官喜食清淡,海錯腥膻,無福消受。」

  衙役退下後,韓承平笑道:「大人這是把門徹底關上了。」

  江琰看向窗外,「門本來就沒開過。」

  午時一刻,正用午膳,江石忽然從外回來。

  「五爺,有人從牆外扔進來的。」江石將信遞過去。

  信無落款,只一行字:「鹽梟線索,今夜子時,城隍廟後,獨行赴約。」

  江琰皺眉:「可看清是誰?」

  江石搖頭,許是丟了有一會兒了。

  韓承平沉吟:「是敵是友?」

  「是敵不會示警,是友不會藏頭露尾。」江琰將信收起,「今夜去看看。」

  未時,二堂議事。

  六房司吏到齊,個個神色謹慎。

  戶房王司吏尤其不安——清丈田畝,第一個就要動他手中的帳冊。

  江琰開門見山:

  「即墨在冊田畝四萬三千畝,但據本官沿途所見,實際墾田至少六萬畝。隱田近兩萬畝,這些田不納稅,不服役,長此以往,縣財政枯竭,百姓負擔日重。」

  他看向王司吏:「王司吏,戶房田冊可準備好了?」

  王司吏擦汗:「回大人,歷年田冊堆積如山,整理需時……」

  「要多久?」

  「至少……三個月。」

  「太慢。」江琰道,「給你十天,十天後,本官要看到最新田冊。」

  「十天?!」

  王司吏驚呼,「大人,這不可能啊!且不說冊子繁多,就是丈量田地,也需要人手、時間……」

  「人手本官有。」江琰看向馮琦。

  馮琦朗聲道:「本將撥五十名識字的士兵,歸戶房調用。再從軍中抽二十匹快馬,供丈量傳信。」

  王司吏傻眼。

  江琰又道:「此外,本官已請韓先生擬定『自首令』:凡隱田者,十日內自報,按最低等田畝納稅,既往不咎。逾期被查出者,田產充公,另罰一倍。」

  韓承平分發文書,各房司吏接過,臉色各異。

  工房周司吏忍不住道:「大人,此舉恐引鄉紳不滿……」

  「不滿什麼?」江琰問。

  「是他們偷漏稅賦,導致縣庫空虛,海防無力,剿寇無餉。還是說,周司吏認為,這些隱田背後,有不得了的靠山?」

  周司吏噤聲。

  「本官知道你們難處。」江琰語氣稍緩。

  「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但今日把話說明從今往後,即墨只有一個規矩——大宋律法。誰守規矩,自然無恙。」

  江琰看向一旁垂首不語的吳縣丞:「吳縣丞,你覺得呢?」

  吳縣丞沒想到會叫他,抬起臉來:「大人說的是。」

  江琰頷首,「既如此,那便各自做事去吧。吳縣丞,你是本官副手,更要監督好各房,盡好本職。」

  吳縣丞垂首應是。

  議事畢,眾人散去。

  王繼宗走在最後,欲言又止。

  「王主簿還有事?」

  「大人……」王繼宗低聲道,「清丈田畝,觸動的不只是幾家大戶。縣衙里許多人,家中也有隱田……下官是怕,人心浮動。」


  江琰看他:「那依王主簿之見,該如何?」

  王繼宗猶豫片刻:「不若……徐徐圖之,先清一部分。」

  江琰搖頭,「要麼不做,要做就一視同仁。王主簿,你若家中也有隱田,十日內自報,本官說話算話。」

  王繼宗臉色一白,躬身退下。

  子夜,海霧更濃。

  江琰身邊只帶江石一人,悄然出衙。

  江石像只靈貓,在前探路,偶爾停下,示意避開巡更人。

  城隍廟在城北,已荒廢多年。

  殘破廟門半掩,殿內神像蒙塵,蛛網懸掛。

  江琰按信中所說,轉到廟後。

  那裡有棵老槐樹,樹下站著個黑影。

  「江縣令守信。」黑影開口,是沙啞的男聲。

  「閣下何人?」

  黑影從樹蔭走出,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面龐黝黑,手掌粗大,一身灶戶短打。

  他拱手:「小老兒陳三,趙縣尉應該提過。」

  正是趙秉忠說的老灶戶。

  「陳老丈深夜相邀,必有要事。」

  陳三從懷中掏出個油布包,層層打開,裡面是幾本冊子:「這是即墨鹽場真正的帳冊。」

  江琰接過,借月光翻看。

  冊子上密密麻麻記著:某年某月,某鹽灶出鹽多少,被誰收走,價錢幾何,抽稅多少……與官帳全然不同。

  「鹽場出鹽,十成里三成報官,七成私賣。」

  陳三聲音發顫,「收鹽的是『海閻羅』的人,轉運司有份子,縣衙里……也有人拿乾股。小老兒的兒子,就是因為偷記了這本帳,被沉了海。」

  江琰合上冊子:「陳老丈為何信我?」

  「因為您是國舅。」陳三抬頭,眼中含淚。

  「前兩任縣令,不是不想管,是不敢管。他們背後沒人。您不一樣……您是京城來的,有皇后娘娘撐腰。」

  這話說得直白。

  江琰沉默片刻:「僅憑這些帳冊,扳不倒他們。」

  「小老兒知道。」陳三又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塊鐵牌,刻著猙獰鬼面。

  「這是『海閻羅』的信物。臘月里,他們在嶗山東灣卸貨,我偷了一塊。順著這條線查,能查到鹽去哪了。」

  江琰鄭重接過:「陳老丈,此事兇險,你可先離即墨避避。」

  陳三搖頭:「我兒子死在這,我哪兒也不去。只求大人一件事——真到那一天,讓我親眼看看那些人的下場。」

  回程時,霧更濃了。

  江石忽然拉住江琰站定。

  幾乎同時,前方出現幾道黑影,手持利刃。

  「公子,七個人,練家子。」江石低語。

  為首的黑衣人冷笑:「國舅爺,剛來就敢走夜路,膽子很大,死的不冤。」

  江琰也冷笑:「知道本官是國舅還敢滅口,你們膽子也是很大。」

  「本就是刀口上舔血,憑你是誰!動手!」

  就在這時,破空聲至!一支羽箭精準射穿那人手腕,長刀落地。

  下一刻,馮琦率領一隊士兵讓人團團圍住。

  黑衣人逃都沒法逃,不是說他只帶了這個小護衛嗎?怎麼……

  為首之人不禁對著江琰怒目而視:「你……」

  「你什麼你,真以為本官會把脖子伸給你們砍啊。」

  江琰對士兵下令:「全綁了。」

  回到縣衙,連夜審訊。

  黑衣人咬死不開口,但馮琦從他們身上搜出令牌——刻著一個「王」字。

  「王家?」江琰皺眉。

  「也可能是栽贓。」

  韓承平沉吟,「但今夜之事,說明有人急了。」

  天色微明時,江琰站在院中,看東方漸白。

  「怕嗎?」江琰忽然問。

  江石搖頭:「師父說過,邪不壓正。」

  「謝先生說得對。」江琰望向海天交界處,「但正邪之爭,從來都不容易。」

  隨即他展露笑容,「不過沒關係,有你家公子護著,保你平安。」

  江石很認真的用力點頭:「我也會保護公子。」

  「行了,快回房間睡覺,小小年紀,昨夜回來讓你先休息,你非要陪著我熬到這個時辰,小心不長個兒了。」

  江石只道:「那公子呢?」

  江琰嘆了口氣,「公子也去歇息,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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