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開堂審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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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江琰起身時,已經辰時三刻了。出了房門,看到江石正在院中練功。

  「公子。」江石收勢,額頭微汗,「您起來了。」

  江琰用井水盥面,「練多久了。」

  江石答道:「小半個時辰了。」

  「昨夜睡那麼晚,還起這麼早,當心長不高。」

  江石撇撇嘴。

  兩人簡單用過飯,來到前衙。

  韓承平早到了,正核對田畝冊子,見江琰來,起身行禮:「大人。」

  又遞上一份單子,「這是今日需處理的事項。」

  江琰接過,見條目清晰,贊道:「文遠兄費心了。」

  韓承平微笑:「分內之事。」

  辰時末,馮琦大步進來,甲冑鏗鏘:

  「五哥,四門防務已妥。昨夜扣下的那幾人,周家、李家已派人來要,說是誤會。」

  「怎麼說?」

  「我說人是昭武校尉扣的,要放人得江縣令手令。」馮琦咧嘴笑,「他們悻悻走了,說今日必來拜會。」

  正說著,有人來報:主簿王繼宗求見。

  王繼宗今日換了身半新官袍,笑容滿面:

  「大人昨夜受驚了!下官已嚴令徹查,定要揪出那縱火狂徒!」

  又道,「另有一事,周家、李家幾位當家的,想請大人今晚赴宴,就在周家的臨海樓,為大人接風洗塵。」

  江琰放下茶盞:「本官這兩日要梳理公務,宴飲之事,過幾日再議吧。」

  「這……」王繼宗為難道,「周、李兩家是即墨望族,歷來知縣到任,都會設宴接風。若不去,恐傷了和氣。」

  「和氣?」江琰抬眼,「昨日進城,光天化日之下,周家奴僕強搶民婦;昨夜,有人慾焚卷房滅證。王主簿說的,是哪門子和氣?」

  王繼宗乾笑:「大人言重了,昨日那是誤會,昨夜更是宵小作亂……」

  「是不是誤會,過兩日開衙便知。」

  江琰起身,「前任李知縣病故得突然,許多公務未曾交接。本官總得先理清頭緒,才好與地方士紳見面。否則宴席上問起縣務,一問三不知,豈不尷尬?至於宴飲,暫且就免了吧。」

  話說到這份上,王繼宗只得道:「那下官便如此回復。」

  「還有,」江琰補充,「三日後本官要審周家的案子。勞煩王主簿轉告周、李兩家,若真有心,可來縣衙旁聽本官審案。」

  王繼宗面色微變,只得躬身:「下官明白了。」

  這兩日,江琰閉門不出,專心梳理縣務。

  韓承平帶著兩名書吏,將歷年卷宗分類整理,發現漏洞百出。

  江琰則細讀了刑房舊案,尤其關注涉及周、李、王三姓的訴訟,發現大多草草結案,原告不是撤訴就是病故。

  馮琦也沒閒著,白日巡視城防,加固四門,夜裡則帶人暗查碼頭、鹽場。

  晚間,他在嶗山東灣發現三艘可疑漁船,對方見官兵來,棄船跳海而逃。

  船上搜出私鹽一百餘袋,還有幾柄制式特別的短刀。

  「不像是普通鹽梟。」馮琦將刀放在江琰案頭,「這刀身弧度,像是倭刀改的。」

  江琰撫過冰涼的刀鋒,「海寇和鹽梟,怕是早就勾連了。」

  二月廿一,巳時正。

  縣衙鳴鼓三通,正式開堂。

  百姓聞聲而來,將衙門口圍得水泄不通——新縣令第一日審案,審的還是周家,這等熱鬧誰不想看?

  堂上,江琰著青色官袍端坐,神色肅穆。

  韓承平執筆錄案,馮琦未著甲冑,只穿武官常服按劍立於旁,趙秉忠領衙役維持秩序。

  堂下兩側,王繼宗、吳縣丞及六房司吏皆在,周家、李家的人也來了,坐在特設的旁聽位上。

  周家來的是二爺周昌和管家周福,李家來的是三爺李茂。

  三人錦衣華服,神色看似從容,但眼神不時交流。

  「帶案涉人等。」江琰拍下驚堂木。

  那老丈一家以及周家疤臉漢子等五人被帶上堂。


  老丈名叫陳六瓦,一上來就戰戰兢兢跪倒,其兒媳抱著襁褓中的男嬰——那孩子不過三四個月大,小臉瘦巴巴的,在母親懷裡不安地扭動。

  疤臉漢子卻只抱拳:「江縣令,小的周勇,周府管事。」

  「跪下。」江琰聲音不大。

  周勇一愣,看向旁聽的周昌。

  見對方微微點頭。周勇這才不情不願跪下。

  「陳六瓦,你且將事情原委道來。」

  陳六瓦泣訴:自家兒子陳大在周家碼頭做工,去年臘月廿三,因為貨箱繩索斷裂,陳大當場被砸身亡。可周家不僅不給撫恤,反說陳大操作不當,要陳家賠貨錢五十貫。陳家哪裡拿的出,周家便強行立下借據,如今更是利滾利變成八十貫。那日在街頭便是來搶陳大妻兒抵債的。

  「可有證人?」江琰問詢。

  「當日一同做工的王順、李旺都可作證!但他們……他們被周家趕出即墨了。」陳老丈伏地大哭。

  周勇冷笑:「空口無憑!借據在此,白紙黑字畫了押的!」

  江琰接過借據細看,忽問:「陳六瓦,你兒子叫什麼?」

  「陳大。」

  「這借據上借款人是陳大,」江琰抬眼,「人已死,如何畫押?」

  周昌向管家使了個眼色。

  周福起身,拱手道:「縣令大人,此事恐有誤會。借據確是陳大生前所立,至於搶孩子……實是下人莽撞,絕非要奪人妻兒。周家世代居於即墨,豈會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江琰抬眼:

  「這借據落款是景隆十年十月,陳大臘月身故。按《宋刑統》卷二十六:『人死債消,遺產償之』。即便有債,也當由陳大遺產清償,何以追索其妻兒?」

  周福道:「陳家並無遺產……」

  「所以就要拿活人抵?」江琰放下借據。

  「本官查閱舊卷,去歲至今,周家碼頭共出事五起,亡三人,傷十二人。每有死傷,皆以工匠不慎為由拒賠撫恤。周管家,即墨百姓的命,便這般輕賤麼?」

  周昌終於開口,語氣還算客氣:

  「江縣令,碼頭營生本就兇險,歷來如此。周家也是按行規辦事。」

  「什麼行規?」江琰問,「是大宋律法,還是你周家私定的規矩?」

  堂下一靜。

  江琰站起身,走到堂前。

  堂外百姓黑壓壓一片,無數雙眼睛望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清朗傳開:

  「即墨的父老鄉親,本官江琰,蒙聖恩授即墨知縣。我知道,你們許多人有冤難申,有苦難訴。為什麼?因為怕告了無用,怕反遭其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周昌、李茂等人:

  「今日,本官在此立誓:即墨縣衙,從今往後,有冤必受,有案必查!不管被告是誰,又何權勢,只要證據確鑿,本官一定依《宋刑統》辦事,還你們公道!」

  百姓們交頭接耳,卻仍無人應聲。

  以前新官上任也有這樣說的,可最後呢,那些大著膽子告狀的紛紛敗訴,後來更是不見蹤影了。

  此時,馮琦忽然走到江琰身邊,對著外面的百姓朗聲道:

  「各位父老鄉親,恐怕還不知咱們這位縣令大人的身份吧。大傢伙兒聽好了,江大人,乃汴京忠勇侯府江家嫡子。姐姐,是咱們的皇后娘娘!父親,是現任禮部尚書,加封一品太傅!此外,江大人還是陛下欽點的探花郎!如今,江大人到咱們即墨擔任知縣一職!他說要查的案,便是告到御前,也要查個水落石出,天底下沒人能攔!」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堂外百姓更是炸開了鍋:

  「皇后娘娘是他姐姐,那他豈不是國舅爺?!」

  「怪不得帶那麼多兵!」

  「這下周家……」

  周昌、李茂等人交換眼神,神色凝重。

  江琰的身份,他們早就派人打探過,自然也打探過江琰的為人——都說他在外從不會依仗個人身份。可沒想到今兒個竟就當堂挑明了!

  那這是不是便意味著,他並不打算遵循地方官「和光同塵」的舊例,而是要借這身份,撕開即墨多年織就的那張網。

  「本官是誰,不重要。」江琰回到案後,「重要的是,即墨的律法,從今日起要立起來。周勇——」

  周勇已癱軟在地。

  「偽造借據,強搶民婦幼子,按律杖四十,枷號三日。所涉偽債,一筆勾銷。」

  江琰擲下令簽,「周家須賠陳家撫恤銀五十兩,今日交到縣衙。」

  周昌臉色變幻,最終起身:「周家……認罰。」

  他盯著江琰,一字一句,「只望江縣令往後斷案,皆能如此『公正』。」

  江琰神色不變:「本官斷案,只依律法,只憑證據。周員外若覺不公,可依律上訴。甚至周家歷年所涉案卷,本官皆可一一重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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