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有件事要匯報
做完這些，他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省城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山，看不到田野，也看不到那些他熟悉的人。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陳書記，到省城了？」
「到了。昨天到的。」
「還習慣嗎？」
陳述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習慣。」
孫立軍在電話那頭笑了。「你肯定能習慣。對了，雙河廠今天開了個會，定了個新目標——明年產值要過一億五。周董事長說，你走的時候交代過，不能鬆勁。」
陳述也笑了。「老周這個人，幹勁足。」
「還有，茶葉合作社今天分紅。最多的那戶分了五萬多，那個老茶農高興得哭了。」孫立軍頓了頓，「他說，要是你在就好了。」
陳述沉默了幾秒。「替我祝賀他。」
掛了電話，陳述坐在新辦公室里，看著那幅岩台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藍鉛筆的記號——那是他五年裡一筆筆畫上去的。雙河鎮、馬頭鄉、石板嶺、青山村、黃草窪……每一個地名，都有一段故事。
門被敲響。「請進。」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眼鏡，手裡拿著一疊文件。「陳主任，我是小劉，處里的科員。這是農村經濟處今年的工作計劃，您過目一下。」
陳述接過文件，翻了翻。「小劉，你來處里多久了？」
「兩年了。」
「老家哪裡的？」
「漢東農村的。」小劉有些靦腆，「家裡也種茶葉。」
陳述看著他。「那你對農村的事，比我熟。以後多提意見。」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主任，您太客氣了。」
1月10日，岩台來的電話。晚上，陳述正在宿舍里看文件，手機響了。是馬鄉長。
「陳書記，有個事想跟您匯報。省城那家茶葉公司，想跟我們合資建一個精加工廠。投資五百萬，他們出六成，我們出四成。您看行不行？」
陳述想了想。「條件呢？」
「他們控股，但品牌還是『岩台雲霧』，銷售渠道共享。他們還說，可以幫我們開拓省外市場。」
「老馬，你自己的想法呢？」
馬鄉長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行。但我們沒這麼多錢，四成要兩百萬。合作社帳上只有八十萬。」
陳述想了想。「差的一百二十萬，可以申請省里的農業產業化專項資金。我幫你問問。」
馬鄉長激動了。「陳書記，太謝謝您了！」
「別謝我。把廠子辦好，就是對得起大家。」
1月15日，省城。陳述去農業廳跑了半天，把岩台茶葉精加工廠的申請遞了上去。分管副廳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說話很直。
「陳述同志，你們岩台這個項目，我看了，不錯。但今年專項資金有限，競爭很激烈。你們能不能排上，我不敢保證。」
陳述點點頭。「劉廳長，我理解。但岩台這個項目，關係到幾千戶茶農的利益。如果能批下來，對全省的茶葉產業化也是個示範。」
劉副廳長看著他。「你這個人，倒是實在。這樣吧，我幫你問問。但有一條——材料要紮實，數據要真實。」
「您放心。」
從農業廳出來，陳述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省城的節奏很快，每個人都在趕路。他想起了岩台，想起了那些慢悠悠的日子。
1月18日，夜。陳述在宿舍里看文件。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書記，我來看您了。」老張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是馬頭鄉的茶葉，這是石板嶺的蘋果，這是青山村的核桃。鄉親們讓我帶來的。」
陳述接過袋子，沉甸甸的。「老張，你跑這麼遠，就為送這些東西？」
老張笑了。「不是送東西，是送心意。鄉親們說了，您走了，但不能忘了您。」
陳述眼眶有些熱。「替我謝謝大家。」
老張走了。陳述坐在桌前，打開那包茶葉，泡了一杯。茶香在屋裡瀰漫開來，是岩台的味道。
1月25日，臘月二十三，小年。陳述在省城過的第一個小年。宿舍里冷清清的，他煮了一碗餃子，一個人吃了。手機響了，是秦玉從西藏打來的。
「陳述，小年快樂。」
「小年快樂。」
「你那邊怎麼樣？」
「還好。剛吃了餃子。」
秦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個人吃餃子，多沒意思。」
陳述也笑了。「是啊，沒意思。」
「陳述，」秦玉忽然說，「我想你了。」
陳述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我也是。」
「快了，還有一年零兩個月。」秦玉說，「等我回來。」
「好。」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窗外的省城燈火輝煌，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他想起了岩台，想起了那些在村口放鞭炮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坐在老槐樹下聊天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茶山上忙碌的茶農。他想起那個老茶農說的話：「陳書記，您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也許吧。也許好報就是，能遇見這些人，能幫他們做一點事，能被他們記在心裡。
1月28日，臘月二十八。省城已經瀰漫著過年的氣息。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超市里擠滿了採辦年貨的人。
陳述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陳主任，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臘肉，您嘗嘗。」
陳述接過袋子。「小劉，謝謝你。」
小劉有些不好意思。「陳主任，您一個人在外，過年要是沒地方去，去我家吧。我爸媽說，歡迎您來。」
陳述心裡一暖。「替我謝謝你爸媽。過年我就不去了，還有些事要處理。」
小劉點點頭，走了。陳述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春節就要來了。這是他第一次在省城過年，也是第一次離開岩台過年。他拿起電話，撥了孫立軍的號碼。
「孫縣長，過年好。」
「陳書記，過年好！」孫立軍的聲音很洪亮，「岩台今天可熱鬧了，雙河廠搞了個聯歡會，茶葉合作社發了年貨，石板嶺的果農們殺了年豬。老百姓都說，今年是個好年。」
陳述笑了。「好。替我向大家問好。」
「一定。」孫立軍頓了頓，「陳書記，你在省城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
遠處，煙花正在綻放。
2003年2月8日，正月初八，春節假期後第一天。
省發改委大樓里恢復了往日的忙碌。走廊里腳步聲急促，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陳述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是農村經濟處今年的重點項目清單。
全省一百一十七個縣，每一個都有項目申請。有的要修路，有的要建水渠，有的要搞產業園區，有的要扶持合作社。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張巨大的網。他一份份看下去，看到熟悉的名字時，停了下來。岩台縣，申請農業產業化專項資金一百二十萬元，用於茶葉精加工廠建設。
陳述拿起筆，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該項目基礎紮實，帶動效應明顯，建議優先支持。」放下筆，他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錯，才合上文件夾。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農業廳的劉副廳長來電話，問您下午有沒有時間，說岩台那個項目的事想跟您談談。」
陳述看看表。「下午兩點，我去農業廳。」
下午兩點，農業廳。劉副廳長的辦公室在一樓，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園，幾株臘梅開得正好。
「陳述同志，你批的那個岩台項目，我看了。」劉副廳長開門見山，「材料很紮實，數據也真實。但今年資金盤子有限，全省有三十多個縣在爭。你們岩台憑什麼排前面？」
陳述早有準備。「劉廳長，岩台這個項目，不是從零開始。他們有基礎——五年時間，茶葉合作社從幾十戶發展到一千多戶，銷售額從幾十萬增長到將近兩千萬。品牌也有了，『岩台雲霧』在省城已經打開了市場。現在缺的，就是深加工能力。精加工廠建起來，產業鏈就完整了。」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能帶動周邊好幾個鄉鎮。不只是馬頭鄉，還有黃草窪、青山村這些地方，都能跟著受益。」
劉副廳長看著他。「你倒是對岩台的情況很熟。」
陳述笑了笑。「我在那裡幹了五年。」
劉副廳長點點頭。「難怪。這樣，項目先放著，我再看看。但有一條——如果批下來，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亂花。」
陳述站起來。「劉廳長放心。岩台那邊，我盯著。」
從農業廳出來，陳述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省城的空氣乾燥，沒有岩台那種濕潤的泥土味。但春天畢竟來了，路邊的玉蘭已經鼓出了花苞。
2月12日，岩台來的電話。晚上，陳述正在宿舍里看文件，手機響了。是鄭軍，青山村竹器廠的廠長。
「陳書記，有個事想跟您請教。」鄭軍的聲音有些急，「省城有個大客戶，想跟我們簽長期合同，一年兩百萬的訂單。但條件是，我們要擴大規模，再上兩條生產線。我算了一下，至少要投五十萬。我現在手裡只有二十萬，差三十萬。您說，我是貸還是不貸？」
陳述想了想。「市場考察清楚了嗎？」
「考察清楚了。那個客戶在省城做了十年竹製品生意，信譽很好。我還去他的店看過，生意確實不錯。」
「質量呢？擴產後能保證質量嗎？」
「能。」鄭軍說，「我一直在抓質量，工人也培訓好了。擴大規模後，管理跟得上。」
陳述笑了。「那你還猶豫什麼？干。貸款的事，縣裡能幫你協調。如果不行，你來找我。」
鄭軍激動了。「陳書記，太謝謝您了！」
「別謝我。把廠子辦好，把質量抓好，就是對得起客戶，對得起工人。」
掛了電話，陳述坐在窗前。窗外的省城燈火通明，遠處的電視塔閃著紅光。他想起了青山村，想起了那個老人，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春天來了，山上的毛竹該發新芽了。
2月18日，雨水。省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他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茶山上的霧，想起了田野里的油菜花，想起了那些在雨中插秧的農人。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農村經濟處的年度工作計劃批下來了。您看看。」
陳述接過文件，翻了翻。「小劉，今年處里要下基層調研幾次？」
「計劃是四次，每季度一次。」
陳述搖搖頭。「太少了。改成六次，每兩個月一次。農村的事，坐在辦公室里看不到。」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去改。」
「還有，」陳述叫住他，「今年調研的第一站，去岩台。」
2月22日，夜。陳述在宿舍里整理材料。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書記，我又來了。」老張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次是青山村的竹筍，石板嶺的乾果，還有馬頭鄉的新茶。鄉親們說，春天來了，讓您嘗嘗鮮。」
陳述接過袋子。「老張，你跑這麼遠，就為送這些東西？」
老張笑了。「不是送東西，是送消息。鄭軍的竹器廠貸款批下來了，三十萬，無息。新生產線下個月就上。馬頭鄉的茶葉精加工廠也批了，一百二十萬，省里的專項資金。開春就動工。」
陳述心裡一暖。「好。太好了。」
老張看著他。「陳書記，鄉親們讓我問您一句話。」
「什麼話？」
「您什麼時候回岩台看看？」
陳述沉默了幾秒。「快了。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老張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陳書記，您一個人在省城，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老張走了。陳述坐在桌前，泡了一杯新茶。茶香在屋裡瀰漫開來，是岩台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陳書記，到省城了？」
「到了。昨天到的。」
「還習慣嗎？」
陳述看著窗外的城市。「慢慢習慣。」
孫立軍在電話那頭笑了。「你肯定能習慣。對了，雙河廠今天開了個會，定了個新目標——明年產值要過一億五。周董事長說，你走的時候交代過，不能鬆勁。」
陳述也笑了。「老周這個人，幹勁足。」
「還有，茶葉合作社今天分紅。最多的那戶分了五萬多，那個老茶農高興得哭了。」孫立軍頓了頓，「他說，要是你在就好了。」
陳述沉默了幾秒。「替我祝賀他。」
掛了電話，陳述坐在新辦公室里，看著那幅岩台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紅藍鉛筆的記號——那是他五年裡一筆筆畫上去的。雙河鎮、馬頭鄉、石板嶺、青山村、黃草窪……每一個地名，都有一段故事。
門被敲響。「請進。」
進來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五六歲，戴眼鏡，手裡拿著一疊文件。「陳主任，我是小劉，處里的科員。這是農村經濟處今年的工作計劃，您過目一下。」
陳述接過文件，翻了翻。「小劉，你來處里多久了？」
「兩年了。」
「老家哪裡的？」
「漢東農村的。」小劉有些靦腆，「家裡也種茶葉。」
陳述看著他。「那你對農村的事，比我熟。以後多提意見。」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陳主任，您太客氣了。」
1月10日，岩台來的電話。晚上，陳述正在宿舍里看文件，手機響了。是馬鄉長。
「陳書記，有個事想跟您匯報。省城那家茶葉公司，想跟我們合資建一個精加工廠。投資五百萬，他們出六成，我們出四成。您看行不行？」
陳述想了想。「條件呢？」
「他們控股，但品牌還是『岩台雲霧』，銷售渠道共享。他們還說，可以幫我們開拓省外市場。」
「老馬，你自己的想法呢？」
馬鄉長沉默了一會兒。「我覺得行。但我們沒這麼多錢，四成要兩百萬。合作社帳上只有八十萬。」
陳述想了想。「差的一百二十萬，可以申請省里的農業產業化專項資金。我幫你問問。」
馬鄉長激動了。「陳書記，太謝謝您了！」
「別謝我。把廠子辦好，就是對得起大家。」
1月15日，省城。陳述去農業廳跑了半天，把岩台茶葉精加工廠的申請遞了上去。分管副廳長姓劉，是個五十多歲的女同志，說話很直。
「陳述同志，你們岩台這個項目，我看了，不錯。但今年專項資金有限，競爭很激烈。你們能不能排上，我不敢保證。」
陳述點點頭。「劉廳長，我理解。但岩台這個項目，關係到幾千戶茶農的利益。如果能批下來，對全省的茶葉產業化也是個示範。」
劉副廳長看著他。「你這個人，倒是實在。這樣吧，我幫你問問。但有一條——材料要紮實，數據要真實。」
「您放心。」
從農業廳出來，陳述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省城的節奏很快，每個人都在趕路。他想起了岩台，想起了那些慢悠悠的日子。
1月18日，夜。陳述在宿舍里看文件。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書記，我來看您了。」老張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是馬頭鄉的茶葉，這是石板嶺的蘋果，這是青山村的核桃。鄉親們讓我帶來的。」
陳述接過袋子，沉甸甸的。「老張，你跑這麼遠，就為送這些東西？」
老張笑了。「不是送東西，是送心意。鄉親們說了，您走了，但不能忘了您。」
陳述眼眶有些熱。「替我謝謝大家。」
老張走了。陳述坐在桌前，打開那包茶葉，泡了一杯。茶香在屋裡瀰漫開來，是岩台的味道。
1月25日，臘月二十三，小年。陳述在省城過的第一個小年。宿舍里冷清清的，他煮了一碗餃子，一個人吃了。手機響了，是秦玉從西藏打來的。
「陳述，小年快樂。」
「小年快樂。」
「你那邊怎麼樣？」
「還好。剛吃了餃子。」
秦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個人吃餃子，多沒意思。」
陳述也笑了。「是啊，沒意思。」
「陳述，」秦玉忽然說，「我想你了。」
陳述握著電話，沉默了幾秒。「我也是。」
「快了，還有一年零兩個月。」秦玉說，「等我回來。」
「好。」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窗外的省城燈火輝煌，遠處有人在放煙花。他想起了岩台，想起了那些在村口放鞭炮的孩子，想起了那些坐在老槐樹下聊天的老人，想起了那些在茶山上忙碌的茶農。他想起那個老茶農說的話：「陳書記，您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也許吧。也許好報就是，能遇見這些人，能幫他們做一點事，能被他們記在心裡。
1月28日，臘月二十八。省城已經瀰漫著過年的氣息。街道上掛滿了紅燈籠，超市里擠滿了採辦年貨的人。
陳述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袋子。「陳主任，這是我家自己做的臘肉，您嘗嘗。」
陳述接過袋子。「小劉，謝謝你。」
小劉有些不好意思。「陳主任，您一個人在外，過年要是沒地方去，去我家吧。我爸媽說，歡迎您來。」
陳述心裡一暖。「替我謝謝你爸媽。過年我就不去了，還有些事要處理。」
小劉點點頭，走了。陳述坐在辦公室里，看著窗外的城市。春節就要來了。這是他第一次在省城過年，也是第一次離開岩台過年。他拿起電話，撥了孫立軍的號碼。
「孫縣長，過年好。」
「陳書記，過年好！」孫立軍的聲音很洪亮，「岩台今天可熱鬧了，雙河廠搞了個聯歡會，茶葉合作社發了年貨，石板嶺的果農們殺了年豬。老百姓都說，今年是個好年。」
陳述笑了。「好。替我向大家問好。」
「一定。」孫立軍頓了頓，「陳書記，你在省城一個人，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
遠處，煙花正在綻放。
2003年2月8日，正月初八，春節假期後第一天。
省發改委大樓里恢復了往日的忙碌。走廊里腳步聲急促，電話鈴聲此起彼伏。
陳述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是農村經濟處今年的重點項目清單。
全省一百一十七個縣，每一個都有項目申請。有的要修路，有的要建水渠，有的要搞產業園區，有的要扶持合作社。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張巨大的網。他一份份看下去，看到熟悉的名字時，停了下來。岩台縣，申請農業產業化專項資金一百二十萬元，用於茶葉精加工廠建設。
陳述拿起筆，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該項目基礎紮實，帶動效應明顯，建議優先支持。」放下筆，他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寫錯，才合上文件夾。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農業廳的劉副廳長來電話，問您下午有沒有時間，說岩台那個項目的事想跟您談談。」
陳述看看表。「下午兩點，我去農業廳。」
下午兩點，農業廳。劉副廳長的辦公室在一樓，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園，幾株臘梅開得正好。
「陳述同志，你批的那個岩台項目，我看了。」劉副廳長開門見山，「材料很紮實，數據也真實。但今年資金盤子有限，全省有三十多個縣在爭。你們岩台憑什麼排前面？」
陳述早有準備。「劉廳長，岩台這個項目，不是從零開始。他們有基礎——五年時間，茶葉合作社從幾十戶發展到一千多戶，銷售額從幾十萬增長到將近兩千萬。品牌也有了，『岩台雲霧』在省城已經打開了市場。現在缺的，就是深加工能力。精加工廠建起來，產業鏈就完整了。」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這個項目能帶動周邊好幾個鄉鎮。不只是馬頭鄉，還有黃草窪、青山村這些地方，都能跟著受益。」
劉副廳長看著他。「你倒是對岩台的情況很熟。」
陳述笑了笑。「我在那裡幹了五年。」
劉副廳長點點頭。「難怪。這樣，項目先放著，我再看看。但有一條——如果批下來，錢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亂花。」
陳述站起來。「劉廳長放心。岩台那邊，我盯著。」
從農業廳出來，陳述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省城的空氣乾燥，沒有岩台那種濕潤的泥土味。但春天畢竟來了，路邊的玉蘭已經鼓出了花苞。
2月12日，岩台來的電話。晚上，陳述正在宿舍里看文件，手機響了。是鄭軍，青山村竹器廠的廠長。
「陳書記，有個事想跟您請教。」鄭軍的聲音有些急，「省城有個大客戶，想跟我們簽長期合同，一年兩百萬的訂單。但條件是，我們要擴大規模，再上兩條生產線。我算了一下，至少要投五十萬。我現在手裡只有二十萬，差三十萬。您說，我是貸還是不貸？」
陳述想了想。「市場考察清楚了嗎？」
「考察清楚了。那個客戶在省城做了十年竹製品生意，信譽很好。我還去他的店看過，生意確實不錯。」
「質量呢？擴產後能保證質量嗎？」
「能。」鄭軍說，「我一直在抓質量，工人也培訓好了。擴大規模後，管理跟得上。」
陳述笑了。「那你還猶豫什麼？干。貸款的事，縣裡能幫你協調。如果不行，你來找我。」
鄭軍激動了。「陳書記，太謝謝您了！」
「別謝我。把廠子辦好，把質量抓好，就是對得起客戶，對得起工人。」
掛了電話，陳述坐在窗前。窗外的省城燈火通明，遠處的電視塔閃著紅光。他想起了青山村，想起了那個老人，想起了村口那棵老槐樹。春天來了，山上的毛竹該發新芽了。
2月18日，雨水。省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細細的，密密的，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他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茶山上的霧，想起了田野里的油菜花，想起了那些在雨中插秧的農人。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農村經濟處的年度工作計劃批下來了。您看看。」
陳述接過文件，翻了翻。「小劉，今年處里要下基層調研幾次？」
「計劃是四次，每季度一次。」
陳述搖搖頭。「太少了。改成六次，每兩個月一次。農村的事，坐在辦公室里看不到。」
小劉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去改。」
「還有，」陳述叫住他，「今年調研的第一站，去岩台。」
2月22日，夜。陳述在宿舍里整理材料。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書記，我又來了。」老張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次是青山村的竹筍，石板嶺的乾果，還有馬頭鄉的新茶。鄉親們說，春天來了，讓您嘗嘗鮮。」
陳述接過袋子。「老張，你跑這麼遠，就為送這些東西？」
老張笑了。「不是送東西，是送消息。鄭軍的竹器廠貸款批下來了，三十萬，無息。新生產線下個月就上。馬頭鄉的茶葉精加工廠也批了，一百二十萬，省里的專項資金。開春就動工。」
陳述心裡一暖。「好。太好了。」
老張看著他。「陳書記，鄉親們讓我問您一句話。」
「什麼話？」
「您什麼時候回岩台看看？」
陳述沉默了幾秒。「快了。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老張點點頭，轉身要走，又回頭。「陳書記，您一個人在省城，要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
老張走了。陳述坐在桌前，泡了一杯新茶。茶香在屋裡瀰漫開來，是岩台的味道，是春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