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一路顛簸
2月28日，正月十七。省城的年味漸漸散了。街道上的紅燈籠摘了下來，超市裡的年貨也換成了日常用品。人們恢復正常的生活，上班、下班、趕路。
陳述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門被敲響，進來的是發改委主任老周。
「陳述同志，忙呢？」
陳述站起來。「周主任，您怎麼來了？」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支煙。「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陳述接過煙，沒點。「您說。」
「省里今年要搞一個『百村示範』工程，選一百個有基礎的村，重點扶持，三年時間，打造成全省的樣板。農村經濟處牽頭，你來負責。」
陳述想了想。「選村的標準呢？」
「基礎要好，班子要強，老百姓要有幹勁。」老周看著他，「你在基層幹了那麼多年，這事你比我熟。方案你定，人選你定，我只要結果。」
陳述點點頭。「行。我儘快拿出方案。」
老周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岩台地圖。「這是岩台？」
「是。我在那裡幹了五年。」
老周看了很久。「這個地方，變化大嗎？」
「大。」陳述也站起來，「五年前，還是全省最窮的縣。去年，評上了小康縣。」
老周點點頭，轉身看著他。「陳述同志，你在岩台能幹的成，在省里也能幹得成。好好干。」
他走了。陳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春天來了，玉蘭花開了，白的、粉的，一樹一樹，熱熱鬧鬧。他拿起電話，撥了孫立軍的號碼。
「孫縣長，春天來了。」
孫立軍在電話那頭笑了。「是啊，春天來了。岩台的油菜花開了，滿山遍野都是黃的。你要是能來看看就好了。」
陳述看著窗外的玉蘭花。「會的。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
在最新一頁上，他寫道：「2003年2月28日，春天來了。岩台的油菜花開了。我要回去看看。」
2003年3月5日，驚蟄。早晨，陳述推開辦公室的窗，省城的空氣里終於有了濕潤的味道。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驚蟄了，春雷該響了。
桌上攤著那份「百村示範」工程的方案，他已經改了四遍。一百個村的名額，全省一百一十七個縣區，僧多粥少。他拿起筆，在名單上又劃掉了一個，加上了另一個。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各市報上來的候選村名單匯總好了。一共三百四十七個。」
陳述接過厚厚一摞材料，翻了翻。「這麼多？」
「都想要。」小劉說，「省里的名額，誰不爭？」
陳述沉默了一會兒。「小劉，你說，什麼樣的村該入選？」
小劉想了想。「基礎好的，班子強的，老百姓有幹勁的。」
陳述搖搖頭。「還不夠。」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岩台地圖前。「還要看一個東西——心氣兒。有沒有想改變的心，有沒有肯乾的勁。有些村基礎好，但躺在政策上等靠要。有些村基礎差，但老百姓憋著一股勁，拼命往前跑。後者，更值得幫。」
小劉看著那幅地圖，若有所思。「陳主任，您說的是岩台吧？」
陳述笑了笑，沒回答。「把名單留下，我再看一遍。」
小劉走後，陳述坐回桌前，一份份翻看那些材料。看到漢東省最南邊的那個縣時，他停下了。清溪縣，鳳凰村。材料很薄，只有兩頁紙。沒有產業，沒有合作社，沒有企業。人均收入不到一千二，是全縣最窮的村。但材料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我們村有五百畝荒山，想種茶樹。請省里幫幫我們。」
陳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筆，在鳳凰村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3月8日，省城。農業廳的通知下來了：岩台縣茶葉精加工項目，批准。一百二十萬專項資金，分兩年撥付。
陳述拿著文件，看了三遍。他拿起電話，撥了馬鄉長的號碼。「老馬，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馬鄉長的聲音炸開來。「批了？！真的批了？！」
「真的。一百二十萬，分兩年撥付。今年先到六十萬，夠你們開工了。」
「陳書記！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陳述笑了。「那就別說。把廠子建好，把質量抓好，就是對得起這筆錢。」
「您放心！我親自盯著！一天都不放鬆！」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窗外，玉蘭花開了滿樹，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春天真的來了。
3月12日，植樹節。陳述去了清溪縣鳳凰村。這是他到省發改委後第一次下鄉調研。
車子在盤山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才到了村口。鳳凰村比他想像的還要窮。土坯房，泥巴路，老人和孩子坐在門檻上，眼神木木的。村支書姓李，五十多歲，滿臉皺紋，手像老樹皮。
「陳主任，您來了。」他搓著手，「我們村窮，沒什麼好招待的。」
陳述握著他的手。「李書記，我不需要招待。我想看看你們村的荒山。」
李書記領著他往山上走。山坡很陡，路很難走。五百畝荒山，雜草叢生，亂石遍地。
「就是這片山。」李書記指著前面，「我們想種茶樹，但沒技術，沒苗子，沒錢。老百姓想干，但不知道怎麼幹。」
陳述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質疏鬆，微微發紅。「這土，適合種茶。」
李書記眼睛亮了。「真的？」
陳述站起來。「真的。我有個地方，和你們這裡差不多。五年前，也是荒山。現在，滿山都是茶樹，老百姓一年能掙好幾萬。」
李書記看著他，眼眶紅了。「陳主任，您說的是哪兒？」
「岩台。馬頭鄉。」陳述說，「李書記，你們想干，我幫你們。技術、苗子、資金，我幫你們找。但有一條——老百姓得自己干。不能等，不能靠，不能要。」
李書記用力點頭。「陳主任，您放心。我們村的人，有的是力氣。只要有人指路，我們就能走。」
從鳳凰村回來，天已經黑了。車子在山路上顛簸，陳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老張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陳主任，您又找到一個新的岩台了。」
陳述睜開眼睛，笑了笑。「是啊。但這次，我不在那個地方了。只能遠遠地看著。」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陳主任，您幫他們指了路，就夠了。」
陳述點點頭。「是啊，夠了。」
3月15日，夜。陳述在宿舍里整理鳳凰村的材料。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主任，我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次是岩台的新茶，明前茶，第一批。馬鄉長說，讓您嘗嘗鮮。」
陳述接過袋子，打開。茶香撲鼻，是春天的味道。「老張，替我謝謝馬鄉長。」
老張笑了。「還有，馬鄉長讓我告訴您，精加工廠今天開工了。老百姓放了一掛鞭炮，高興得像過年。」
陳述心裡一暖。「好。太好了。」
老張看著他。「陳主任，您什麼時候回岩台看看？鄉親們想您了。」
陳述想了想。「快了。等鳳凰村的事忙完，就回去。」
3月20日，春分。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雷雨。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傳來，像是大地的鼓點。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雨水沖刷著街道，沖刷著樓房，沖刷著那些匆匆趕路的人。他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那些在雨中插秧的農人，想起了那些在山坡上採茶的茶農，想起了那些在村口老槐樹下躲雨的孩子。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陳書記，春分快樂。」
陳述笑了。「孫縣長，你也快樂。」
「岩台今天下雨了，好大的雨。老百姓說，春雨貴如油，今年又是個好年景。」
「好。太好了。」
「還有，」孫立軍頓了頓，「秦醫生來信了。她給縣醫院寄了一批醫療器械，說是援藏醫療隊爭取到的。她還寫了一封信，讓轉交給你。」
陳述愣了一下。「信呢？」
「在辦公室。明天給你寄過去。」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很久很久。雨還在下，雷聲還在響。但春天的氣息，已經瀰漫在空氣里了。
3月25日，夜。陳述收到秦玉的信。信封上貼著西藏的郵票，蓋著阿里的郵戳。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頁紙。
照片上，秦玉站在雪山腳下，穿著白大褂，身邊圍著一群藏族孩子。她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陳述，這裡很好，別擔心。春天來了，雪開始化了。山上的草綠了，花開了。我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你。等我回來。」
陳述把照片放在桌上，壓在玻璃板下面。旁邊是那幅岩台地圖，還有他和秦玉在岩台山上的那張合影。他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陳述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動。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發來的簡訊：「陳書記，岩台的茶山綠了。」
陳述回覆：「替我多看幾眼。」
孫立軍又回：「等你回來，自己看。」
陳述笑了笑，放下手機。
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道：「2003年3月25日，春分後五天。秦玉來信了。她在雪山腳下，說春天來了。」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著那幅岩台地圖。
地圖上的紅藍標記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那些標記，是他五年裡一筆筆畫上去的。
雙河鎮、馬頭鄉、石板嶺、青山村、黃草窪。
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段故事。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是岩台的春天。
茶山上的霧，田野里的油菜花，村口的老槐樹。
還有那些人。
老周的煙，老馬的茶，老黃的蘋果，老鄭的竹器。
還有秦玉的白大褂，和她走時那件紅色的羽絨服。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慢慢睡著了。
3月28日，早晨。
陳述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已經擺好了今天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來自清溪縣的報告。
鳳凰村的茶樹苗到了。
五百畝荒山，種滿了從岩台運來的茶苗。
村支書老李在報告最後寫道：「陳主任，苗子種下去了。老百姓說，三年後，就能採茶了。」
陳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好。管護要跟上。三年後，我去看。」
4月1日，愚人節。
小劉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陳主任，『百村示範』的名單定了。一百個村，您圈的那幾個，都在裡面。」
陳述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鳳凰村，名列其中。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文件。
「小劉，通知各處室，下周開項目啟動會。一百個村的支書，都請來。」
小劉點頭。「好。岩台的馬頭鄉，也請嗎？」
陳述想了想。「請。讓他們來講講，荒山是怎麼變成茶園的。」
4月5日，清明。
省城下了雨，細細的，密密的。
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
他想起了岩台的清明，想起了那些年去山上掃墓的日子。
手機響了，是母親。
「述娃，清明回不回來？」
「媽，今年回不去。省里事多。」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照顧好自己。你爸說，你在省城，要好好干。」
「我知道。媽，您和爸也保重。」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4月8日，夜。
陳述在宿舍里整理材料。
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主任，我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這是石板嶺的乾果，這是青山村的筍乾，這是馬頭鄉的茶葉。鄉親們說，清明過了，該給您送點春天的東西。」
。
陳述在辦公室里處理文件。門被敲響，進來的是發改委主任老周。
「陳述同志，忙呢？」
陳述站起來。「周主任，您怎麼來了？」
老周在他對面坐下，遞過一支煙。「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陳述接過煙，沒點。「您說。」
「省里今年要搞一個『百村示範』工程，選一百個有基礎的村，重點扶持，三年時間，打造成全省的樣板。農村經濟處牽頭，你來負責。」
陳述想了想。「選村的標準呢？」
「基礎要好，班子要強，老百姓要有幹勁。」老周看著他，「你在基層幹了那麼多年，這事你比我熟。方案你定，人選你定，我只要結果。」
陳述點點頭。「行。我儘快拿出方案。」
老周站起來，走到牆邊，看著那幅岩台地圖。「這是岩台？」
「是。我在那裡幹了五年。」
老周看了很久。「這個地方，變化大嗎？」
「大。」陳述也站起來，「五年前，還是全省最窮的縣。去年，評上了小康縣。」
老周點點頭，轉身看著他。「陳述同志，你在岩台能幹的成，在省里也能幹得成。好好干。」
他走了。陳述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春天來了，玉蘭花開了，白的、粉的，一樹一樹，熱熱鬧鬧。他拿起電話，撥了孫立軍的號碼。
「孫縣長，春天來了。」
孫立軍在電話那頭笑了。「是啊，春天來了。岩台的油菜花開了，滿山遍野都是黃的。你要是能來看看就好了。」
陳述看著窗外的玉蘭花。「會的。忙完這陣子，就回去。」
掛了電話，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
在最新一頁上，他寫道：「2003年2月28日，春天來了。岩台的油菜花開了。我要回去看看。」
2003年3月5日，驚蟄。早晨，陳述推開辦公室的窗，省城的空氣里終於有了濕潤的味道。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氣。驚蟄了，春雷該響了。
桌上攤著那份「百村示範」工程的方案，他已經改了四遍。一百個村的名額，全省一百一十七個縣區，僧多粥少。他拿起筆，在名單上又劃掉了一個，加上了另一個。
門被敲響，小劉走進來。「陳主任，各市報上來的候選村名單匯總好了。一共三百四十七個。」
陳述接過厚厚一摞材料，翻了翻。「這麼多？」
「都想要。」小劉說，「省里的名額，誰不爭？」
陳述沉默了一會兒。「小劉，你說，什麼樣的村該入選？」
小劉想了想。「基礎好的，班子強的，老百姓有幹勁的。」
陳述搖搖頭。「還不夠。」他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幅岩台地圖前。「還要看一個東西——心氣兒。有沒有想改變的心，有沒有肯乾的勁。有些村基礎好，但躺在政策上等靠要。有些村基礎差，但老百姓憋著一股勁，拼命往前跑。後者，更值得幫。」
小劉看著那幅地圖，若有所思。「陳主任，您說的是岩台吧？」
陳述笑了笑，沒回答。「把名單留下，我再看一遍。」
小劉走後，陳述坐回桌前，一份份翻看那些材料。看到漢東省最南邊的那個縣時，他停下了。清溪縣，鳳凰村。材料很薄，只有兩頁紙。沒有產業，沒有合作社，沒有企業。人均收入不到一千二，是全縣最窮的村。但材料最後有一行手寫的字，字跡歪歪扭扭：「我們村有五百畝荒山，想種茶樹。請省里幫幫我們。」
陳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起筆，在鳳凰村的名字上畫了個圈。
3月8日，省城。農業廳的通知下來了：岩台縣茶葉精加工項目，批准。一百二十萬專項資金，分兩年撥付。
陳述拿著文件，看了三遍。他拿起電話，撥了馬鄉長的號碼。「老馬，批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馬鄉長的聲音炸開來。「批了？！真的批了？！」
「真的。一百二十萬，分兩年撥付。今年先到六十萬，夠你們開工了。」
「陳書記！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陳述笑了。「那就別說。把廠子建好，把質量抓好，就是對得起這筆錢。」
「您放心！我親自盯著！一天都不放鬆！」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窗外，玉蘭花開了滿樹，白的像雪，粉的像霞。春天真的來了。
3月12日，植樹節。陳述去了清溪縣鳳凰村。這是他到省發改委後第一次下鄉調研。
車子在盤山路上顛簸了四個小時，才到了村口。鳳凰村比他想像的還要窮。土坯房，泥巴路，老人和孩子坐在門檻上，眼神木木的。村支書姓李，五十多歲，滿臉皺紋，手像老樹皮。
「陳主任，您來了。」他搓著手，「我們村窮，沒什麼好招待的。」
陳述握著他的手。「李書記，我不需要招待。我想看看你們村的荒山。」
李書記領著他往山上走。山坡很陡，路很難走。五百畝荒山，雜草叢生，亂石遍地。
「就是這片山。」李書記指著前面，「我們想種茶樹，但沒技術，沒苗子，沒錢。老百姓想干，但不知道怎麼幹。」
陳述蹲下來，抓起一把土，捏了捏。土質疏鬆，微微發紅。「這土，適合種茶。」
李書記眼睛亮了。「真的？」
陳述站起來。「真的。我有個地方，和你們這裡差不多。五年前，也是荒山。現在，滿山都是茶樹，老百姓一年能掙好幾萬。」
李書記看著他，眼眶紅了。「陳主任，您說的是哪兒？」
「岩台。馬頭鄉。」陳述說，「李書記，你們想干，我幫你們。技術、苗子、資金，我幫你們找。但有一條——老百姓得自己干。不能等，不能靠，不能要。」
李書記用力點頭。「陳主任，您放心。我們村的人，有的是力氣。只要有人指路，我們就能走。」
從鳳凰村回來，天已經黑了。車子在山路上顛簸，陳述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老張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陳主任，您又找到一個新的岩台了。」
陳述睜開眼睛，笑了笑。「是啊。但這次，我不在那個地方了。只能遠遠地看著。」
老張沉默了一會兒。「陳主任，您幫他們指了路，就夠了。」
陳述點點頭。「是啊，夠了。」
3月15日，夜。陳述在宿舍里整理鳳凰村的材料。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主任，我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大袋子，「這次是岩台的新茶，明前茶，第一批。馬鄉長說，讓您嘗嘗鮮。」
陳述接過袋子，打開。茶香撲鼻，是春天的味道。「老張，替我謝謝馬鄉長。」
老張笑了。「還有，馬鄉長讓我告訴您，精加工廠今天開工了。老百姓放了一掛鞭炮，高興得像過年。」
陳述心裡一暖。「好。太好了。」
老張看著他。「陳主任，您什麼時候回岩台看看？鄉親們想您了。」
陳述想了想。「快了。等鳳凰村的事忙完，就回去。」
3月20日，春分。省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雷雨。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傳來，像是大地的鼓點。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雨水沖刷著街道，沖刷著樓房，沖刷著那些匆匆趕路的人。他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那些在雨中插秧的農人，想起了那些在山坡上採茶的茶農，想起了那些在村口老槐樹下躲雨的孩子。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陳書記，春分快樂。」
陳述笑了。「孫縣長，你也快樂。」
「岩台今天下雨了，好大的雨。老百姓說，春雨貴如油，今年又是個好年景。」
「好。太好了。」
「還有，」孫立軍頓了頓，「秦醫生來信了。她給縣醫院寄了一批醫療器械，說是援藏醫療隊爭取到的。她還寫了一封信，讓轉交給你。」
陳述愣了一下。「信呢？」
「在辦公室。明天給你寄過去。」
掛了電話，陳述站在窗前，很久很久。雨還在下，雷聲還在響。但春天的氣息，已經瀰漫在空氣里了。
3月25日，夜。陳述收到秦玉的信。信封上貼著西藏的郵票，蓋著阿里的郵戳。他拆開信，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頁紙。
照片上，秦玉站在雪山腳下，穿著白大褂，身邊圍著一群藏族孩子。她瘦了，黑了，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陳述，這裡很好，別擔心。春天來了，雪開始化了。山上的草綠了，花開了。我想起了岩台的春天，想起了你。等我回來。」
陳述把照片放在桌上，壓在玻璃板下面。旁邊是那幅岩台地圖，還有他和秦玉在岩台山上的那張合影。他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
陳述把信折好，放進抽屜里。
窗外，月亮已經升到了中天。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動。
手機響了，是孫立軍發來的簡訊：「陳書記，岩台的茶山綠了。」
陳述回覆：「替我多看幾眼。」
孫立軍又回：「等你回來，自己看。」
陳述笑了笑，放下手機。
他坐回桌前，翻開筆記本，在最新一頁寫道：「2003年3月25日，春分後五天。秦玉來信了。她在雪山腳下，說春天來了。」
他合上筆記本，關掉檯燈。
屋裡暗下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著那幅岩台地圖。
地圖上的紅藍標記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那些標記，是他五年裡一筆筆畫上去的。
雙河鎮、馬頭鄉、石板嶺、青山村、黃草窪。
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段故事。
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是岩台的春天。
茶山上的霧，田野里的油菜花，村口的老槐樹。
還有那些人。
老周的煙，老馬的茶，老黃的蘋果，老鄭的竹器。
還有秦玉的白大褂，和她走時那件紅色的羽絨服。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慢慢睡著了。
3月28日，早晨。
陳述推開辦公室的門，桌上已經擺好了今天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來自清溪縣的報告。
鳳凰村的茶樹苗到了。
五百畝荒山，種滿了從岩台運來的茶苗。
村支書老李在報告最後寫道：「陳主任，苗子種下去了。老百姓說，三年後，就能採茶了。」
陳述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一行字：「好。管護要跟上。三年後，我去看。」
4月1日，愚人節。
小劉走進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陳主任，『百村示範』的名單定了。一百個村，您圈的那幾個，都在裡面。」
陳述接過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鳳凰村，名列其中。
他看了很久，然後放下文件。
「小劉，通知各處室，下周開項目啟動會。一百個村的支書，都請來。」
小劉點頭。「好。岩台的馬頭鄉，也請嗎？」
陳述想了想。「請。讓他們來講講，荒山是怎麼變成茶園的。」
4月5日，清明。
省城下了雨，細細的，密密的。
陳述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
他想起了岩台的清明，想起了那些年去山上掃墓的日子。
手機響了，是母親。
「述娃，清明回不回來？」
「媽，今年回不去。省里事多。」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照顧好自己。你爸說，你在省城，要好好干。」
「我知道。媽，您和爸也保重。」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前，很久沒動。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作響。
4月8日，夜。
陳述在宿舍里整理材料。
門被敲響，打開門，是老張。
「陳主任，我又來了。」他手裡拎著一個布包，「這是石板嶺的乾果，這是青山村的筍乾，這是馬頭鄉的茶葉。鄉親們說，清明過了，該給您送點春天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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