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太麻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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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燈光從書桌上的檯燈傾瀉下來,在張文博微蹙的眉峰上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盯著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碼和文檔,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滑動,一頁一頁地翻過去,安靜得像一台被按了暫停鍵的機器。

  鄧薇薇坐在床邊,雙手撐著床沿,手指不自覺地摳著床單的邊緣,大氣都不敢出。她的目光偷偷地瞟向男孩的側臉——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專注,睫毛微微垂著,鼻樑的線條乾淨利落,嘴唇輕輕抿著。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那層少年人特有的、專注到近乎冷峻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之前想的那麼可怕。甚至,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他專注的樣子……有點好看。

  「這個數據接口的調用方式不對。」張文博忽然開口,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很篤定。他轉過頭,看向鄧薇薇,「你是從哪個庫調的數據?」

  鄧薇薇愣了一下,趕緊湊過去看。兩個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她的臉微微發燙,耳朵尖也紅了,她指了指屏幕上的一行代碼,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數據我沒有,正準備從網上找呢。這個……我從網上找的模板,我才大一,代碼還不太精通。」她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像是怕被他笑話。

  張文博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嘲笑的話。他的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看了她一眼,然後很快又收回去。「根據你的idea我給你爬些數據吧。你把這些東西傳給我,我用我自己的電腦。」說完,他彎下腰,按下主機電源鍵,嗡嗡的低鳴聲響起,面前的兩個屏幕同時亮了起來。桌面很乾淨,只有幾個必要的圖標,壁紙是一張深藍色的星空圖,看起來冷靜而克制。

  兩人交換了微信,她把文件傳了過去。

  「這個比賽你是第一參與人嗎?」張文博一邊問,一邊手上已經不停地在操作了。他打開了幾個窗口,代碼編輯器、數據抓取工具、終端,每一個都切換得行雲流水。

  「嗯,我是組長!」鄧薇薇趕緊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小的驕傲,但很快又被心虛蓋了過去。

  張文博停下來,轉過頭看向她。鏡片後面的眼睛很平靜,沒有輕視,也沒有不耐煩,只是淡淡的,像在確認一件很重要的事。「那我幫你全部做出來吧!」他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說「我幫你倒杯水吧」一樣輕鬆。

  鄧薇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自己的水平——剛上大一,連基礎的數據結構都沒學完,代碼寫得磕磕絆絆,全靠網上的模板和同學的幫助才能勉強交作業。這個比賽的難度,她報名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報了名才傻了眼,可現在騎虎難下,只能硬著頭皮做下去。如果對方真的能幫自己做好,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像黑暗中忽然點燃的燈。「真的嗎?不會太麻煩你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絕的期待。

  「反正我也是閒著。」張文博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鏡,嘴角彎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弧度。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一米的距離上,像一條安靜的、銀白色的河。

  他看著女孩那張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清的、陌生的感覺,像春天的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圈細細的漣漪。那種感覺很輕,輕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那我能做點什麼嗎?」鄧薇薇不想讓他一個人干,自己在那裡享清福。她往前傾了傾身體,雙手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向他。

  張文博已經在鍵盤上敲了起來,手指翻飛,快得像在彈一首無聲的曲子。他頭也沒抬,用下巴指了指桌子上的玻璃杯:「你去幫我倒杯水吧。」

  「好的。」鄧薇薇趕緊起身,幾乎是小跑著出去。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光照著空蕩蕩的走廊,她的腳步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走到客廳的飲水機前,接了一杯溫水,雙手捧著,小心翼翼地走回來,生怕灑出一滴。

  回來的時候,張文博已經開始處理爬下來的數據了。由於之前經常做,很多程序都是現成的,只要改改參數就行了——但即使是這樣,他的速度也快得驚人。代碼像流水一樣從指尖傾瀉而出,屏幕上的數據一行一行地刷新,圖表一個接一個地生成。

  鄧薇薇把水杯輕輕地放在書桌上,不敢發出太大的聲響。她站在一旁,看著他,發現他的手指很漂亮——又細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打起字來的時候,那些手指像是在跳舞,輕盈而精準,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美感。

  她忽然覺得自己那台舊電腦打開個word文檔都費勁,而他的電腦兩個屏幕同時運轉,各種窗口切換自如,打開文件幾乎不需要等待——這電腦肯定不便宜。她心裡既羨慕又有些自卑,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緊張而微微攥緊的手。


  「數據處理好了,數據分析也做好了,這個項目書我給你改一下。」張文博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他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女孩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他的語氣忽然軟了一些,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徵求她的意見:「你這個創意挺不錯的,就是實現上有些問題。需要我幫你改一下嗎?」

  要是幾年前,張文博肯定直接就改了,連問都不會問。但現在的他漸漸懂得了不少人情世故,知道有些人會介意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擅自改動,所以他會先問一句。那道稜角分明的少年,不知什麼時候也開始學著收斂鋒芒。

  鄧薇薇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很乾脆:「你改吧!」

  得到對方的允許,張文博又像重啟了一樣,整個高速運轉了起來。他打開項目書,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刪改、重排、潤色。他的動作很快,像是在跟時間賽跑,但每一個改動都精準而到位,沒有一處是多餘的。

  「項目書改好了,需要我把答辯ppt做出來嗎?」張文博停下來,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他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

  「好!」女孩的話越來越少,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陪同著,仿佛只是為了隨時回答對方的提問。她的存在感很低,低到像是一幅畫的背景,但張文博知道她在那裡——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有時落在屏幕上,有時落在他手上,有時落在他臉上。

  房門開著,錢麗麗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朝裡面看了一眼。她看到女兒坐在床沿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張文博的側臉上——不,好像又落在屏幕上。她看不清女兒的表情,但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她沒有進去,轉身回了自己臥室。

  沒過一會兒,鄧薇薇便拿著電腦走了出來,腳步輕得像怕吵醒誰。

  「怎麼啦?文博要休息啦?」錢麗麗靠在床頭,手裡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

  「都做好了!」鄧薇薇小聲說,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這麼快?」錢麗麗放下手機,有些驚訝。她本以為至少要弄到半夜,沒想到這才過去不到兩個小時。

  「嗯。」鄧薇薇坐在床邊,把電腦放在腿上,翻開蓋子。屏幕上是張文博幫她做好的答辯ppt——炫酷的圖表、流暢的動畫、清晰的邏輯框架,每一頁都配了詳盡的備註。

  他還特地為每頁PPT寫了講稿,用淺顯易懂的語言解釋了那些複雜的技術原理,讓她能夠理解並在答辯時流利地展示和說明。只要回去把講稿背下來,她就能輕鬆應對比賽。

  「那不好嗎?多省事兒!怎麼還一臉不高興啊?!」錢麗麗笑著問,伸手捏了捏女兒的臉。

  鄧薇薇噘著嘴,猶豫了一下,終於說出了心裡話:「就感覺人和人的差距怎麼這麼大啊!他明明只比我大幾個月而已。」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被降維打擊後的沮喪。她想起自己為這個比賽愁了好幾天,頭髮都薅掉了一把,而他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裡,就把所有東西都做完了,而且做得那麼好。

  錢麗麗看著女兒那張寫滿了「我不服氣」的臉,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她想起剛才女兒專注地看著張文博的樣子,想起她端著水杯小心翼翼走回來的樣子,想起她坐在床邊安靜得像一幅畫的樣子——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傻丫頭,」錢麗麗把女兒摟進懷裡,聲音裡帶著笑意,「人和人本來就不一樣。他那種是天才,咱們是普通人,不跟他比。」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是覺得不服氣,以後多跟他學學不就好了?」

  鄧薇薇把臉埋在母親肩頭,沒有說話。她的耳朵尖還紅著,心跳還有些快,但她自己也不知道,那到底是因為被打擊後的不甘,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兩個相擁的人身上,安靜而溫柔。遠處有蟲鳴聲傳來,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替什麼人藏著什麼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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