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男的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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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張文博站在租住房的陽台上,雙手撐著欄杆,望著遠處那片萬家燈火。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燃,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白色的煙霧從指間裊裊升起,慢慢升騰,在夜風裡散開,像一聲沒有聲音的嘆息。他沒有吸,只是看著那縷煙霧穿過眼前,透過那層薄薄的、灰白色的霧,望向遠處那片明明滅滅的光。

  手機忽然震動了,視頻邀請的鈴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把煙擱在陽台欄杆上,菸頭在夜風中忽明忽暗地閃著,像一隻不肯閉上的眼睛。他接通了電話。

  「爸!」張文博剛喊完,就聽張偉在那頭吩咐道:「換個攝像頭!」

  張文博當然知道父親想看什麼。他嘆了口氣,把手機舉高,對準欄杆上那支還在燃燒的煙。白色的煙霧在鏡頭前飄過,模糊了遠處的燈火。

  「又抽菸啦?!」張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悅,但更多的是無奈。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每次突擊檢查都能逮到點什麼。

  「我平時又不抽,心煩了才抽的!」張文博一臉的不耐煩,眉頭擰成一個疙瘩。他伸手把煙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像是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遇到什麼事了?」張偉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不擅表達的關切。

  張文博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的情況說了出來。他的聲音在夜風裡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像是在斟酌什麼。他對導師給的研究方向不感興趣,想換方向,而且打算碩士畢業後到國外去讀博。但這就面臨換導師的問題——之前的導師對他很好,很器重他,把他當親學生帶,他有些說不出口。

  窗外的風吹過來,把那支煙的菸灰吹落,像細小的雪花,飄散在夜色里。

  「需要我去幫你說嘛?」張偉和這個導師是認識的,關係不算近,但也能說得上話。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出去讀博他不會阻攔的,但你換方向恐怕他就沒那麼好說話了。」

  「之前去外面比賽,碰到一個國外的老師,他讓我去讀他的研究生,而他的研究方向我確實很感興趣。」張文博摁滅了香菸,把它扔進了垃圾桶,菸蒂落進去發出一聲輕響。他靠在欄杆上,仰頭望著夜空,那裡沒有星星,只有一層薄薄的雲,遮住了月亮。

  「看來你也懂人情世故了,不像以前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張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欣慰,像是看到一棵小樹終於長出了新的枝椏。

  「我寧願什麼都不懂,還和以前一樣,沒有負擔地說出心裡話。」張文博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鬱結都吐了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剛才掐滅煙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菸草味。

  「人不可能永遠不長大,長大了煩惱就多了!」張偉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跟兒子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那這件事情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會如實跟他說的,希望他能理解。」張文博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些,「不過這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他要給我介紹女朋友。」想到這件事情,他就又想拔根煙出來,手指不自覺地伸進口袋,又縮了回來。

  「那不是好事兒嗎?你媽做夢都想你帶女朋友回來。」張偉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笑意,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我姐不是結婚了嗎?馬上就有孩子給她帶了。」張文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強,像是在找一個理由搪塞。

  「外孫和孫子能一樣嗎?外孫又不跟我姓!」張偉訓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父親特有的執念。

  「你們就放過我吧,到現在研究方向都沒定呢,哪有心思談戀愛。」張文博自認是事業型的,感情這種事,他從來都覺得太麻煩,太耗神。

  「廢話,我讀博的時候都結婚了,怎麼不能並行了?」張偉妄圖糾正對方的錯誤思想,聲音拔高了一些,像是在課堂上講一道重要的題。

  「問題是,他介紹的那個人是我們學校研究生院一個老師的女兒。要是她看不上我還好,如果是我看不上她,那以後見面了怎麼相處?兔子不吃窩邊草,說什麼也不能幹。」張文博本來就反感相親這種找對象的形式,那種被安排好的、帶著目的性的見面,讓他覺得像是被人牽著鼻子走的木偶。

  「確實,你考慮的有道理。」張偉沉默了幾秒,表揚道。他頓了頓,又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不知道啊,所以心煩!」張文博靠在欄杆上,仰頭望著那片沒有星星的天空,聲音里滿是疲憊,「如果兩件事情都拒絕了,導師肯定要生氣的。」這個導師在學校很有話語權,下他的面子確實需要點勇氣,他不想把關係搞僵,但又不想委屈自己。


  「實在不行,先把女朋友這件事推了,研究方向這件事我有機會幫你說說。」張偉也覺得不能一次拒絕兩件事,總得有個輕重緩急。

  「那我要想好理由啊!煩死了,不說了!」張文博直接掛斷了電話,把手機攥在手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散開,像一片看不見的雲。

  他轉身回到臥室,沒有開燈,直接倒在床上。床墊彈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線,安靜得像是時間停住了。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找不到頭緒。

  手機忽然響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聲音。他拿起來一看,是一張截圖——上面是擬獲獎的名單表格,紅框圈著的一行,寫著鄧薇薇的名字,後面跟著「省賽一等獎」幾個字。下面還附了一段感謝的話,語氣客氣而真誠,字裡行間都是按捺不住的興奮和感激。

  張文博看著那行字,忽然在腦子裡靈光一現。他坐起來,翻開通訊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直接撥了個語音過去。

  另一邊的女生宿舍里,鄧薇薇正躲在床上暗自興奮。她蜷在被窩裡,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很清楚。她反覆看著那張截圖,嘴角彎著壓都壓不住的弧度,心裡像裝了一隻撲騰的小鹿。

  忽然,手機鈴聲大作,屏幕上一個名字跳了出來——張文博。她愣了一下,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像是那隻看不見的小鹿在胸腔里撞來撞去。

  這鈴聲吸引了寢室里所有姐妹的注意力。三個室友同時從床上探出頭來,頭髮亂的像鳥窩,眼睛卻亮得像探照燈。

  「誰?男的女的!?」離得最近的室友最先反應過來,聲音里滿是八卦的味道。

  另外兩個也探頭過來,其中一個眼睛一轉,出主意道:「開免提!」她說著,已經從床上爬了下來,赤腳踩在地上,像一隻悄無聲息的貓。

  都大二了,她們寢室一個姑娘都沒談過戀愛。她們決定今年一定要推一個出去,不管是誰,只要有人脫單就行,這叫「零的突破」。此刻,天降素材,誰都不想放過。

  鄧薇薇平時脾氣好,從來不跟人紅臉,所以旁邊的室友直接上手,一把奪過手機,動作快得像搶。她接通了電話,還開了免提,鄭重其事地把手機放在了書桌上。手機落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像是敲響了某種儀式的鐘。

  「喂!」張文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低沉而清晰,在安靜的寢室里格外分明。

  聽到是男生的聲音,幾個女孩眼睛都放光了,手拉著手激動不已,無聲地用口型交換著什麼秘密情報。

  鄧薇薇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像被火燒過一樣。她忍住激動,聲音有些發顫,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像自己的聲音:「文博哥哥,是我!」

  聽到「哥哥」兩個字,三個室友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互相交換了一個「這也太肉麻了吧」的眼神。其實鄧薇薇以前從來沒喊過張文博「哥哥」,她自己都不知道這兩個字是怎麼從嘴裡跑出來的,說完之後,她的耳朵更紅了。

  「恭喜你!得了一等獎!」張文博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都是你教得好,要不然我那水平怎麼可能獲獎。」鄧薇薇按住胸口,想按住那顆快要跳出來的心。她的手指隔著睡衣,能感覺到皮膚下面急促的脈搏,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鼓。

  張文博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風吹過湖面漾開的漣漪。他的聲音放得更柔了一些,像是在跟一個被嚇到了的小動物說話:「你的創意才是成敗的關鍵,技術層面上的東西你遲早能學會,所以不要輕易否定自己的努力。」

  聽到對方肯定自己,鄧薇薇已經有些迷糊起來,腦子裡像裝了一團棉花糖,又軟又甜,轉不動。她的臉更紅了,紅得像熟透的蘋果。她低下頭,盯著書桌上那個正在通話的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聲音小得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嗯,我記住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我回頭請你吃飯吧!?」

  聽到這話,眾室友都驚呆了。她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一條條被拍上岸的魚。這還是那個被男生搭訕時都不知所措、臉紅得說不出話、最後落荒而逃的小可愛嗎?

  「好,你什麼時候過來?」張文博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不急不緩,像在問一件很平常的事。

  鄧薇薇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手指攥著被角,指節泛白。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紅透了的臉上,也落在那隻安靜地躺在書桌上的手機上。三個室友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捂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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