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章 說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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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的棋局你存了嗎?」王宜安看著張文博,心裡盤算著時間。重新下一局肯定來不及了,賓客們已經開吃,服務員端著菜盤子穿梭在過道里,空氣里瀰漫著紅燒肉的醬香。

  「沒存啊!」張文博頭也沒抬,手指已經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滑動起來。他點開新的棋局,一個人擺起了棋子,手速快得像在彈鋼琴,黑白子在棋盤上跳躍,嗒嗒嗒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王宜安湊過去一看,對方正在復盤之前的棋局。那些棋子被他一步一步地退回去,像倒放的錄像帶,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沒有一個錯漏。

  不到一分鐘,張文博便把之前的棋局恢復了原樣。他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下吧!輪到你的了。」

  王宜安看著屏幕上那盤被完整復原的棋局,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複雜情緒。他真的好想直接認輸——對方的記憶力太好了,好得讓人嫉妒。那種過目不忘的本事,不是靠努力能練出來的,是天賦,是老天爺賞飯吃。

  可他的餘光掃到了裴文君。她正坐在張文博的另一側,手裡端著一杯橙汁,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那層淡淡的、好奇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的目光在他和弟弟之間來回遊移,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場有趣的比賽。

  王宜安把到了嘴邊的「認輸」兩個字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落下了一子。

  「姐,我還想吃花生。」張文博邊下棋邊轉頭對裴文君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被寵壞了的篤定。

  裴文君說了聲「好」,放下手裡的杯子,伸手從桌上的碟子裡拿了幾顆煮花生,低下頭,開始剝。她的手指修長而靈巧,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塗著一層透明的甲油,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花生殼在她指尖裂開,發出清脆的聲響,花生米滾出來,被她放在旁邊的小碟子裡。

  王宜安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些氣惱。張文博一副大少爺的做派,把姐姐當保姆使喚——自己明明有手,為什麼不能自己剝?他姐姐又不是他的丫鬟。

  「你自己沒有手嗎?幹嘛讓別人給你剝?」王宜安實在沒忍住,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明顯的不悅。

  張文博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你管得著嗎」的挑釁。然後他張開嘴巴,對著另一邊的裴文君,拖長了聲音喊了一聲:「啊——」。

  裴文君立刻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窗外的陽光。她拿起一顆剛剝好的花生米,塞進弟弟嘴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一千遍。

  張文博嚼了兩下,咽下去,轉過頭,一臉傲嬌地看向王宜安:「她是我姐姐,不是別人。」

  那個「我」字,他說得特別重,像是在宣示某種主權。

  裴文君離得有些距離,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這些暗流涌動。她擦了擦手,端起自己的杯子,越過弟弟,對著王宜安舉了舉,笑容得體溫婉:「恭喜你,考上了華大!我敬你一杯!」

  橙汁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了晃,泛著瑩瑩的光。

  王宜安趕緊也拿起手邊的飲料,是一隻同款的玻璃杯,裡面裝的是雪碧,氣泡還在往上冒。他笑著和對方碰杯,杯沿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像某種隱秘的信號。

  「謝謝!」他說,聲音不大,但很真誠。

  「我姐姐也很厲害的。」張文博放下手機,挺了挺胸,語氣裡帶著一種與有榮焉的驕傲,「她馬上要出國去念書了!上最好的芭蕾舞學校!」

  「出國?」王宜安的手微微頓了一下,杯子裡的雪碧晃了晃,氣泡破得更快了。

  「嗯!」裴文君笑著點頭,陽光落在她臉上,把那層笑意照得很溫暖,也很遙遠。

  王宜安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盤還沒下完的棋,忽然覺得那些棋子都變得模糊了,像隔著一層霧。他匆匆落了几子,每一步都走得心不在焉,最後不出意外地輸了。

  「沒關係,你已經很厲害了。」張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前輩對後輩的鼓勵,「在我打敗過的人里,你能排到前三位。」

  王宜安抬起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男孩,嘴角抽了一下:「那前兩個人是誰?」

  「第一當然是我老爸。」張文博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第二是我陳叔叔。」

  「陳叔叔是誰?」王宜安夾了一筷子菜,邊吃邊問。菜是清炒時蔬,脆生生的,咬在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是我爸的室友,還是我松表哥的老師。」張文博解釋道,筷子在盤子裡挑了一塊糖醋排骨。

  「松表哥,是傅勁松嗎?」王宜安的筷子頓了一下。

  「你也認識我松表哥?」張文博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他也算我的遠房表哥。」王宜安想了想,理了理那層複雜的關係。傅勁松的父親傅成緒和自己的奶奶有些淵源,兩家論起來確實沾著親。

  「啊?那你豈不是也算我們的表哥?」張文博的眉頭皺起來,感覺這關係怎麼這麼混亂,像一團被貓抓過的毛線。

  「我不算。」王宜安搖了搖頭,耐心地解釋,「我和松哥是從傅表叔那邊論的,你們是從表嬸那邊論的。兩邊的親戚關係不能混在一起算。」

  「啊——」張文博張了張嘴,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顆沒剝殼的核桃,「我一直都算不好這種關係,太頭疼了。」

  「你還有搞不清的東西?」王宜安調侃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這種親戚之間的關係我一直算不明白。」張文博不得不承認,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真誠的困惑。

  王宜安越過張文博,看向裴文君。她正低著頭吃飯,側臉的線條在陽光里顯得很柔和,睫毛微微垂著,像兩把安靜的小扇子。他清了清嗓子,聲音儘量放得隨意一些:「你上哪個學校?」

  裴文君抬起頭,說了個名字。那是一個國外著名的芭蕾舞學院,名字聽起來遙遠而浪漫。王宜安點了點頭,暗自記了下來,手指在桌面下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心裡畫了一個標記。

  臨別時,王宜安走到張文博面前,掏出手機:「加個微信吧。」

  張文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掃了二維碼。兩個手機同時響了一聲,好友添加成功。

  一周後。海城的夏天熱得像蒸籠,知了在樹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著,把午後的寧靜撕成一片一片的碎片。裴文君家的餐廳里開著空調,涼颼颼的,和窗外的熱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文博,吃飯了!」裴文君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朝臥室喊了一聲。她穿著一件居家的棉質連衣裙,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幾縷,貼在額頭上。

  張文博拿著手機從臥室里走出來,嘴上還發著語音,聲音不大但很清楚:「要錢沒有,頂多當個顧問。」

  「你說什麼呢?什麼要錢?你別被人騙了!」李素琴不在家——她想念大兒子一家,趁著暑假回去探望探望。裴攸寧夫婦中午在公司吃飯,不回來,今天只有姐弟倆在家。

  張文博拉開椅子坐下,把手機放在桌上,笑著跟姐姐解釋:「王宜安說他要開公司,還要拉我入伙。我才不干呢,八字沒一撇的事兒,欺負我年紀小,忽悠我!」

  「他要開什麼公司?」裴文君一邊給張文博盛飯,一邊好奇地問。米飯從電飯煲里盛出來,熱氣騰騰的,米香撲鼻。

  「說要開個遊戲公司,做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張文博接過碗,拿起筷子,撇了撇嘴,「吹牛吹得自己都信了。」

  裴文君忽然想起第一次去王家那天,王宜安站在書房裡,指著電腦屏幕上的遊戲界面,眼睛裡滿是憧憬的光。他說「我以後想當個遊戲設計師,做出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的時候,那種篤定的、認真的、像是已經看到了未來的表情,她到現在還記得。

  「人家有夢想是好事,幹嘛諷刺人家。」裴文君在自己位置上坐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贊同。她這個弟弟夠聰明,但性子太直,情商堪憂,說話從來不懂得拐彎。

  張文博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忽然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帶著一種促狹的光:「姐,你是不是喜歡他啊?」

  裴文君一愣,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臉「騰」地紅了:「你胡說什麼呢?」

  「那你幹嘛向著他說話?」張文博有些不服氣,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塞進嘴裡,嚼得咯吱咯吱響。

  「你老大不小了,以後說話要注意。」裴文君放下筷子,看著弟弟,語氣認真起來,「寧願不交往,都不要去得罪人。」

  看到姐姐生氣了,張文博秒慫。他放下筷子,雙手合十,做了個討饒的動作:「好了,我知道啦!」他頓了頓,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我其實已經答應他,做他的顧問了。我覺得他這個人還是有優點的——他懂技術,那就不會亂指揮。這種人當老闆,公司還是有希望的。」

  裴文君看著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傍晚,夕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鋪展在天際。張文博的臥室里,筆記本電腦開著,屏幕上是一個視頻會議的界面。他和王宜安團隊的人正在開一個線上會議,討論遊戲開發的一些技術細節。

  「你們等我一下,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張文博捂著肚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眉頭皺成一團。他彎著腰,快步走出了臥室。

  筆記本電腦放在床上,攝像頭還開著,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張文博空蕩蕩的椅子後面那面白牆上。王宜安和幾個團隊成員便等在線上,有人等得不耐煩了,在聊天框裡發了個「困」的表情。有人提議會議開得差不多了,等下次再繼續。

  王宜安想了想,對著麥克風說:「那就先到這裡吧,下次再繼續。我等他回來跟他說一聲。」其他人陸續退出了會議,只有王宜安一個人還留在線上。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等著張文博回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然出現在了攝像頭的畫面中。

  女孩披散著頭髮,穿著一件淡粉色的睡裙,裙擺剛剛過膝,露出一截纖細的小腿。她手裡拿著一個吹風機,彎下腰,把插頭插進床頭的插座里。動作很自然,像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事實上,這就是張文博的房間,而她走進來,也像是走進自己的地盤一樣理所當然。

  王宜安的手指猛地握緊了水杯。

  女孩直起身,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出來,她偏著頭,用手指梳理著濕漉漉的長髮,髮絲在風裡飛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從模糊的屏幕上,都能感受到對方玲瓏的曲線——睡裙的面料很薄,在熱風的吹拂下貼在她身上,勾勒出少女特有的、柔軟而飽滿的輪廓。

  王宜安垂下眼眸,盯著自己放在鍵盤上的手指。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屏幕那邊的人能聽見。他做了一番心理掙扎,告訴自己應該關掉視頻,應該把目光移開,應該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可他還是抬眼看向了屏幕。

  裴文君把頭髮吹到半干,關掉了吹風機。臥室里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蟬鳴聲隱約傳來,和空調外機低沉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張文博從外面走進來,腳步還有些虛浮。裴文君轉過頭,看著他,關切地問:「真拉肚子啦?要不要吃點藥?」

  張文博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白,但語氣故作輕鬆:「沒事兒,可能是西瓜吃多了。」

  「我還是給你拿點藥吧!」裴文君說著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張文博攔住她,伸手拿過她手裡的吹風機,「我幫你吹頭髮吧。」

  裴文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轉過身,很自然地坐到書桌前的椅子上,背對著弟弟,把半乾的頭髮垂在椅背後面。張文博站在她身後,打開吹風機,熱風呼呼地吹出來,他的手指插進姐姐的頭髮里,輕輕地撥弄著,動作溫柔而熟練。

  「文博,你說我剪短髮好不好?」裴文君的聲音從熱風裡傳出來,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像是在聊天的隨意,「每天洗頭還要吹頭髮,太麻煩了。不過我又害怕我不適合剪短髮。」

  「姐,你剃光頭都好看。」張文博的語速很快,感覺都沒有經過大腦,「剪個短髮沒準能美出新高度。」

  裴文君忍不住轉過頭,瞪了他一眼:「有你這麼誇人的嗎?」

  張文博一秒認錯,縮了縮脖子,語氣裡帶著一種被訓斥後的乖巧:「對不起,我說錯了。」他繼續吹頭髮,吹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關掉吹風機,好奇地問,「姐,你出國了,我想你怎麼辦?」

  「想我?你想我給你剝蝦吧!」裴文君故意調侃道,聲音裡帶著笑意。

  「你……你到時候不會帶個外國男朋友回來吧?」張文博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好意思直說的擔憂。

  裴文君笑了,轉過頭看著他:「你不想我交外國男朋友嗎?」

  張文博認真地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很嚴肅:「不想。我怕我打不過他。」

  裴文君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聲音清脆得像風鈴:「我找個男朋友來跟你打架的嗎?」

  「不是啊。」張文博撓了撓頭,表情認真得不像是在開玩笑,「萬一他以後欺負你,我肯定是要保護你啊。」

  裴文君站起身,伸手揉了揉弟弟的頭髮,動作里滿是寵溺:「那還不簡單。我以後找一個,我說一他不敢說二的那種不就好了!」

  張文博趕緊偏頭躲過姐姐的「魔爪」,笑著往旁邊閃了一下。轉頭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床上的筆記本電腦——攝像頭的指示燈還亮著,像一隻沉默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趕緊走過去查看。

  屏幕上的畫面里,王宜安的頭像還亮著。但攝像頭對著天花板,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牆面和一個吊燈的邊緣。

  張文博不疑有他,只以為是對方也忘了退出會議。他伸手點了點屏幕,退出了會議。界面關閉的那一刻,他輕輕舒了一口氣。

  「怎麼了?」裴文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沒什麼。」張文博轉過身,把手機扔到床上,語氣輕描淡寫,「剛才急著上廁所,忘了退出會議了。」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不以為然。殊不知姐弟兩人的對話,已經被有心之人聽了去。

  屏幕的另一端,王宜安靠在自己的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窗外是海城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不眠的眼睛。他摘下耳機,放在桌上,耳機線垂下來,在桌沿輕輕晃動。

  他想起她說的那句話——「我說一他不敢說二的那種。」他想起她揉弟弟頭髮時的笑容,想起她說「外國男朋友」時語氣里的漫不經心,想起她穿著睡裙站在攝像頭畫面里的樣子。

  他把臉埋進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細線,像一條安靜的河,不知流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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