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 章 我怕你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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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宜安從樓梯上走下來,腳步不緊不慢。他已經在樓梯轉角處偷聽了一會兒,把爺爺、父母之間的爭執聽了個七七八八。他本不是個高調的人,如果讓他選,他肯定是不願意辦這場升學宴的。那些掌聲、那些目光、那些被推到台前接受眾人檢視的時刻,他從來都不覺得是享受。考上華大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掌聲。

  可看到爺爺有些氣惱的樣子,他還是從樓梯上走了下來。爺爺的頭髮已經花白了,背也微微佝僂了,可那股倔強的、不肯服輸的勁兒,還是和以前一樣。他來到老王總身邊,笑了笑,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爺爺,這樣吧!這次的升學宴,我們就不要收禮金了吧!大家歡聚一堂替我高興高興就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爺爺臉上,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篤定。父母不願意大辦,多半也是因為不好總是收禮金,畢竟成人禮辦了還不到一年。既然家裡也不差錢,那就不收禮金,這樣也能皆大歡喜。

  「那也行!」宋佳琪眼睛亮了一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關係比較親近的即使不給禮金,也會補上些禮物,關係一般的便當做是開開心心來喝頓喜酒了。

  老王總看著孫子那張年輕而沉穩的臉,心裡的那點氣悶忽然就散了。他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沒有說話,但嘴角的笑意已經說明了一切。

  升學宴那天,海城的天氣格外好。天空藍得像被水洗過,幾朵白雲懶洋洋地飄著,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正午的陽光透過酒店大廳的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水晶吊燈還沒全開,只有幾盞輔助光源亮著,整個大廳顯得明亮而寬敞。

  王宜安沒有穿西裝,只穿了一件簡單的米色休閒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整個人看起來清爽而隨意。他不喜歡那種被束縛的感覺,今天的主角雖然是他的成績,但他不想成為被圍觀的對象。

  賓客們陸續到場。不少人進門時才聽說不收禮金,紛紛感嘆主家太客氣了,有人把準備好的紅包又塞回包里,臉上帶著既意外又佩服的表情。老王總站在門口迎客,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每來一個人,他都要拉著人家說上幾句,話里話外全是孫子的好。

  裴攸寧和張偉帶著張文博來到了大廳。老王總這次請的人多,一樓的大廳坐不下,二樓的包廂也被包了下來。王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進門的裴攸寧一家,趕緊迎上去,把他們往二樓包廂帶。

  「樓上清淨,樓上坐。」王琦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引著他們上了樓梯。

  包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煙味。張文博皺了皺鼻子,他不喜歡煙味,那種嗆人的、混著焦油的氣息讓他覺得喉嚨發緊。他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趁著父母和王琦寒暄的空檔,悄悄溜出了包廂。

  樓下大廳的角落裡有一張空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幾套餐具,還沒人坐。張文博走過去,坐下來,掏出手機,點開了遊戲界面。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他的手機屏幕上,把那些跳動的光影映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速度快得像是裝了彈簧,每一次點擊都精準而果斷。

  王宜安在人群中應酬了一圈,目光不自覺地往二樓的方向飄了幾次。他看到了裴攸寧和張偉進門,看到了張文博跟在後面,但沒有看到那個他想看到的身影。他微微皺了皺眉,收回目光,繼續和賓客寒暄。

  後來,他看到了張文博。那個戴著眼鏡的男孩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低著頭玩手機,周圍的熱鬧仿佛與他無關。王宜安猶豫了一下,走了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感覺到有陌生人靠近,張文博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打量了對方一秒,然後低下頭,繼續打遊戲。他的手指沒有停,屏幕上的人物在他操控下靈活地閃避、攻擊,動作行雲流水。

  「你就是王宜安?」他的聲音不大,目光還黏在屏幕上。

  「是啊,你叫張文博?」王宜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個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男孩。他長得和裴文君不太像,五官更柔和一些,帶著一種少年人還沒完全長開的青澀。

  張文博沒有看對方,只是點了點頭。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了一下,對方的人物血條瞬間見底。

  「你姐姐來了嗎?」王宜安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目光落在桌面的白色桌布上。剛才只看到裴攸寧、張偉和這個男孩三個人,沒有看到裴文君。

  張文博迅速結束了戰局,收起手機,抬起頭,看著王宜安。他的目光很直接,帶著少年人不加掩飾的坦率:「她不一定來。」


  王宜安的心往下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一下。他面上不動聲色,又問了一句:「為什麼?」

  「當然是有事啦!」張文博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還用問」的理所當然。他歪著頭看了看王宜安,心裡暗暗評估了一下——這人看起來挺聰明的,但問的問題怎麼這麼沒水平,一點都不像能考上華大的樣子。

  張文博沒注意到王宜安眼底那絲一閃而過的失望,轉而問道:「聽說你挺聰明的,我們下盤棋吧!坐在這裡太無聊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了象棋界面。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那層少年人還沒被歲月打磨過的光澤照得很清楚。

  「你剛不是在打遊戲嗎?我們聯網打一局吧!」王宜安看到對方剛才的手速很快,是個老手了。他也掏出手機,點開了應用商店。

  「我們還是下棋吧!」張文博已經打開了象棋的界面,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堅定。

  「為什麼不能打遊戲?」王宜安有些搞不懂。遊戲和下棋不都是競技嗎?有什麼區別?

  「看在你給我姐姐彈過鋼琴的份上,我覺得你還是選下棋吧!」張文博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真誠。那真誠太純粹了,純粹到讓人不忍心懷疑。

  「你這是什麼邏輯?」王宜安更加困惑了。彈鋼琴和下棋有什麼關係?打遊戲和下棋又有什麼關係?

  「打遊戲,我怕你哭。」張文博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很認真,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無數次驗證的事實。他不是在挑釁,不是在炫耀,他是真的在替對方著想。

  王宜安感覺自己的自尊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扎了一下。從小到大,只有自己鄙視別人的份,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來「友情提醒」了?

  「你瞧不起我?」他的聲音微微拔高了一點,但很快又壓了下去。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應用商店,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少年人特有的倔強,「你剛才打的什麼遊戲?就打你擅長的。」

  「你確定嗎?」張文博很煩惱。他感覺自己總是被人誤解,那些善意的、發自內心的友情提醒,在別人眼裡都變成了凡爾賽。他明明是好心,怎麼每次都被當成挑釁?

  王宜安把手機屏幕轉向他,上面是一個遊戲圖標的下載頁面:「是這個遊戲嗎?」

  張文博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他看著下載的進度條一點一點地往前走,像一條緩慢爬行的毛毛蟲,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勸了一句:「小哥哥,你知道我的師父是誰嗎?」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王宜安當然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直接回懟了回去。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我不需要任何背景介紹」的自信,瞧不起誰呢。

  張文博見對方鐵了心要比,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帶著一種「我已經盡力了」的無奈。他點開了遊戲界面,進入了聯機模式。

  結果,就是王宜安最不想看到的那種。

  屏幕上「失敗」兩個大字跳出來的時候,王宜安盯著看了三秒,然後默默地關掉了遊戲界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已經很厲害了,難怪能考上華大。」張文博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眼睛裡滿是真誠。他不是在安慰,不是在諷刺,他是真的這麼覺得。能在他手下撐過這麼長時間的人,確實不多。

  「謝謝你的誇獎。」王宜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肺已經開始起泡了,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濁氣吐出去,重新點開了手機。

  「我們還是下棋吧,象棋或者圍棋都行。」張文博頓了頓,難得謙虛了一下,「這是我的弱項。」

  他難得遇到個不錯的對手,還是很珍惜的。那種能在遊戲裡和他打得有來有回的對手,比大熊貓還稀有。雖然最後還是他贏了,但過程已經足夠讓他對這個叫王宜安的男孩另眼相看。

  打遊戲丟了面子,怎麼也要扳回一城。王宜安看著對方滿臉真誠的表情,心裡的那點不甘心慢慢平復了下來。他想了想,問了一句:「西洋棋嗎?」

  「就傳統的吧。」張文博立刻點開了象棋界面,動作快得像早就準備好了。

  兩個人立刻投入到新的遊戲中。棋子移動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嗒嗒嗒的,像雨滴落在窗台上。大廳里的喧鬧聲遠了,桌上的餐具在陽光下泛著白瓷的光,空氣里飄著淡淡的飯菜香。

  「你手速那麼快,怎麼練的?」王宜安一邊下棋,一邊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棋子往前推了一步,不緊不慢。


  「我師父說我這是天賦,你學不來的。」張文博頭也沒抬,手指飛快地移動著棋子,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王宜安閉了閉眼,拳頭不自覺攥緊了。他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拳頭慢慢鬆開。想到對方是裴文君的弟弟,他的拳頭又鬆了幾分,指節從發白恢復了正常的顏色。

  正如張文博所說,他下棋的技術確實不如打遊戲。王宜安盯著棋盤看了幾秒,心裡默默盤算著接下來的幾步——只要不出錯,他有信心扳回一城。

  就在他落子的那一瞬間,手機屏幕頂部忽然跳出一個信息提示:【快回來,要開席了!】

  張文博看了一眼那條消息,立馬收起手機,動作快得像被電了一下。他從椅子上彈起來,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說了一句:「我姐來了!不跟你玩了!」

  說完,人已經起身朝著電梯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王宜安坐在原位,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孩消失在電梯口,心裡忽然跳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二樓的落地窗。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玻璃照得透亮,隱約能看到樓上有人影在晃動,但看不清誰是誰。

  聽說裴文君來了,他心中一喜。那喜悅來得又快又猛,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剛才被張文博「虐」出來的那點不甘。他低下頭,把手機收進口袋,理了理襯衫的領口,站起身。

  台上的燈光亮了起來,老王總終於以主辦人的身份站到了舞台中央。他穿著一件深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他的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每說一句話,台下就響起一陣掌聲。

  王琦站在父親身邊,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宋佳琪站在丈夫旁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連衣裙,優雅而得體。一家人在台上風光了一把,閃光燈噼里啪啦地響,記錄下這個被老王總稱為「老王家幾百年才出一回」的時刻。

  等台上的致辭說完,掌聲漸漸平息,王宜安從人群中退出來,獨自上了二樓。

  二樓的包廂門半敞著,裡面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和低聲的交談。他推開門,目光在包廂里掃了一圈——然後,他看到了她。

  裴文君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把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里。她今天的打扮和以往不太一樣——頭髮披了下來,特別垂順,像一匹黑色的綢緞。額前的兩縷頭髮被束於腦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針織衫,領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花邊,整個人白得發光,像是從某個舊時光里走出來的畫中人。

  張文博坐在姐姐身邊,面前的碟子裡堆了好幾隻剝好的蝦。裴文君正低著頭,手指靈巧地剝著蝦殼,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她把剝好的蝦放進弟弟碗裡,然後用紙巾擦了擦手,抬起頭,正好對上了王宜安的目光。

  王宜安笑嘻嘻地走過去,在張文博旁邊坐下。他看著那個戴眼鏡的男孩,語氣裡帶著一種不服輸的勁兒:「我們剛才的棋還沒下完呢。」

  張文博抬起頭,一臉莫名,他放下筷子,掏出手機,點開了遊戲界面,用含混不清的聲音說道:「沒問題,接著來!」

  裴文君看著兩個人,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麼啞謎。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王宜安那張帶著笑意的臉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那不到一米的距離上,空氣里浮著細小的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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