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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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裴文君的臥室地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色光帶。她正蹲在行李箱前,把疊好的裙子一件件碼進去,裙擺上的蕾絲花邊在指間沙沙作響。窗外的小區花園裡,有幾隻麻雀在桂花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把午後的寧靜攪得細碎。

  忽然,隔壁弟弟的臥室里傳來一陣手機鈴聲。那鈴聲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張文博的手機,一首老掉牙的純音樂,不知道他從哪個年代翻出來的。

  她放下手裡的衣服,走過去,推開門。張文博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書桌上,屏幕亮著,上面跳出一個名字:王宜安。語音電話。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餵。」

  電話那頭明顯愣了一下。幾秒鐘的沉默,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空氣里輕輕頓住了,然後她解釋道:「我弟弟去打球了,沒帶手機。你有什麼事嗎?」

  「哦,我想讓他傳個東西給我。」王宜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故作鎮定的從容,「他什麼時候能回來?」

  裴文君以為是什麼重要的事,便問:「東西現在就要嗎?不行的話,我給你找一下。」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瞬,然後王宜安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輕快了一些,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漾開了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漣漪:「你如果能找到最好了,我確實急用。」

  裴文君沒有多想,走過去打開了弟弟的電腦。密碼她是知道的——張文博的密碼從來不瞞她,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屏幕亮起來,桌面是一張星空圖,圖標排得整整齊齊。她翻了幾下,很快找到了對方所說的那個文件夾,點開,確認了文件名。

  「找到了,怎麼傳給你?」她問。

  「你用微信傳給我,就是這個號。」王宜安說得很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這個答案。

  裴文君嘗試登錄弟弟的微信,屏幕跳出一個二維碼,提示登錄過期,需要掃碼。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弟弟的手機密碼——那孩子雖然什麼都跟她分享,但手機密碼這種東西,還是藏得緊緊的。

  「我無法登錄他的微信,」她對著電話說,「我掛掉電話就打不開他手機了。」

  王宜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讓人不易察覺的笑意:「那我加你微信,你用你的微信傳給我可以嗎?」

  裴文君連忙應了一聲好,報了自己的手機號。掛掉電話後,她打開微信,很快就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頭像是半張風景照,一半是藍天,一半是海面,交界處模糊而溫柔。她點了通過,然後把文件傳了過去。

  幾秒後,對方發來一條消息:【收到,謝謝!】

  她又回了一條:【不客氣。】

  然後王宜安發了一條語音。她點開,他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清朗而溫和:「謝謝你,等你有空了,我請你吃飯作為感謝。」

  裴文君笑了笑,回了文字:【不用了,舉手之勞,你趕緊忙吧!】

  發完之後,她放下了手機,繼續回去整理行李箱。陽光又移動了一些,落在她肩上,把她垂落的髮絲照成淺棕色。窗外的桂花香一陣一陣地飄進來,甜絲絲的,像這個季節該有的味道。

  而電話那頭,王宜安正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個新加的好友頭像,看了很久。

  頭像是一個卡通小女孩,戴著一頂黃色的草帽,帽檐被風吹得微微翹起,她伸出一隻手,輕輕壓在帽頂上,像是在怕帽子被風吹走。背景是一片淺藍色的天空,幾朵白雲軟綿綿地飄著。整個畫面簡單、乾淨、溫暖,像她給人的感覺。

  他把圖片保存了下來,存進手機相冊里。然後才打開文件,繼續工作。

  這些天王宜安正在忙著為自己新成立的公司融資。舅舅為他介紹了一些資源,他也在積極地接洽中。雖然每次都是由舅舅的秘書帶著,但他自己也不敢懈怠。那些商業計劃書、財務預測、市場分析,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想儘快實現自己的夢想——做世界上最好玩的遊戲。

  忙完了一陣子,他想起還欠著女孩一頓飯。他打開微信,翻到那個黃色草帽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過去:【什麼時候有空?我請你吃飯,上次說好的。】

  消息發出去,他等了一會兒。手機安安靜靜的,沒有回覆。

  幾個小時後,手機終于震動了。他幾乎是瞬間點開了消息。

  【我已經出國了。之前都是小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宜安盯著那行字,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好幾秒。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不疼,但悶得慌。有些東西真的不用著急,可自己做事一向注重效率,所以忙事情的時候容易忽略一些事,卻沒想到因此錯過了這次重要的約會。他深吸一口氣,打字回覆:【那下次你回國的時候,我把這頓飯補上。】


  這次她的回覆來得很快:【到時候再說吧。祝你早日實現夢想,開發出自己滿意的遊戲。】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辦公室窗外吹進來的風都是甜的。他彎了彎嘴角,回了過去:【謝謝你的鼓勵,我會加油的。】

  對面回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屏幕暗了下去。

  大洋彼岸的那座城市,此時正是傍晚。裴文君跟著父母剛簽完租房合同,拖著行李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路兩旁的建築是磚紅色的,陽台上種滿了花,紫的、粉的、白的,在夕陽里開得熱烈。她拿著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看到王宜安發來的消息,便隨手回了一句。

  之後的兩天,她忙著搬家、辦入學手續、熟悉周邊的環境。時差還沒倒過來,整個人暈乎乎的,手機經常扔在床頭,半天不看一眼。

  那天晚上,她終於安頓下來,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望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吊燈發呆。窗外有電車駛過的聲音,叮叮噹噹的,遠遠地傳過來。她拿起手機,翻到微信,看到王宜安發來的一條消息,時間是幾個小時前。

  【你喜歡什麼樣的遊戲?】

  她有些不好意思——讓人家等了這麼久。於是她按住了語音鍵,聲音裡帶著一絲歉意:「不好意思,這兩天在忙著租房子,沒及時查看信息。」

  語音發出去,她正準備放下手機,屏幕卻忽然亮了。王宜安的頭像跳了出來——語音電話。

  她愣了一下,接起來。

  「你房子租好了嗎?你父母也去了吧?」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一連串的問題像連珠炮似的。

  裴文君頓了一下,然後輕聲回答:「嗯,租好了。我父母送我過來的。」

  「那就好。」他的語氣明顯放鬆了一些,「你在國外要注意安全,晚上少出門。我幾個表姐都在國外,我放假的時候經常過去,那邊的治安比不上國內。」

  裴文君靠在床頭,把手機換到另一邊,心裡忽然湧上一陣暖意。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的城市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無數顆墜落的星星。她沒想到他會這麼為自己著想。

  「我知道,我爸爸會陪我住一段時間。」她說。

  「有大人陪著就好。」王宜安頓了頓,又繞回了剛才的話題,「對了,我剛問你喜歡什麼樣的遊戲呢。」

  裴文君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實我平時不怎麼打遊戲。這個問題你還是問我弟弟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王宜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不肯輕易放棄的執著:「你現在就是我要調查的用戶啊。很多遊戲都是針對男生設計的,我想設計一款針對女生的遊戲,讓不太擅長玩遊戲的女生也能喜歡的那種。」

  裴文君聽得出他語氣里的認真。她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發現自己腦子裡空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想不起來。她嘆了口氣,有些抱歉地說:「等我想好了發給你吧。其實我真的不怎麼喜歡玩遊戲。」

  王宜安沒有追問。他的聲音輕了下來,像是怕給她壓力:「沒關係,我就隨口問問。」

  掛掉電話後,裴文君又翻了翻手機,看到張文博給她發了一堆消息,全是問他的東西被自己放在哪裡了。她懶得打字,直接打了個語音過去,把弟弟訓了一頓,然後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落在她臉上。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機,屏幕亮起來,微信上又多了一條消息。

  發信人:王宜安。

  【我表姐正好在你上學的城市附近,如果你在那邊遇到什麼麻煩,可以找她,或許能幫到你。】

  下面是表姐的聯繫方式,一串數字,和一個名字。

  裴文君看著那行字,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不是感動,不是溫暖,而是一種更深的、更隱秘的、她還沒來得及命名的東西。

  她想起成人禮那天,他坐在鋼琴前,陽光落在他身上,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那首曲子,每一次聽,都會想起那個下午,那個男孩,那雙專注的眼睛。

  那首曲子,到底是他無意間彈的,還是故意的?

  當時因為要高考,她無暇顧及這個問題。現在高考結束了,她出國了,一個人躺在異國他鄉的出租屋裡,窗外是陌生的街燈和陌生的語言,這個問題忽然像一顆浮標,從記憶的深水裡浮了上來。

  她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反覆了好幾次,最後發了出去。


  【你有沒有看過《海上鋼琴師》?】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聽著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天已經大亮了,有鴿子的翅膀從窗前掠過,影子落在窗簾上,一閃而過。遠處的教堂鐘聲敲響了,噹噹當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什麼人回答什麼。

  王宜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眉頭微微蹙著,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你有沒有看過《海上鋼琴師》?」

  他確實沒看過。他甚至沒聽說過這個名字。他立刻打開搜索框,輸入那幾個字,屏幕上跳出一部外國電影的簡介,還有一張泛黃的海報——一艘巨大的輪船,一架鋼琴,一個孤獨的背影。

  他馬上回復道:【沒看過,很好看嗎?】

  消息發出去之後,他等了幾秒,然後收到了回復。

  裴文君發來一條信息:【沒事,就隨口問問。你忙吧!】

  那語氣很淡,淡得像一杯被反覆沖泡過的茶,沒有了最初的溫度和香氣。王宜安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又說不上來。他想了想,又發了一條消息過去,問她在國外還習慣嗎。消息發出去了,沒有回覆。他又等了一會兒,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終沒有那個熟悉的紅點出現。

  他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街對面的咖啡店門口掛著一串風鈴,被風吹得叮叮噹噹的,聲音清脆而遙遠。他忽然有些恍惚,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指縫間滑走了,而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

  裴文君看到「沒看過」那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釋然,也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失落。她靠在床頭,把手機舉在眼前,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遠處的教堂鐘聲敲了九下,沉悶的聲響在夜風裡迴蕩。

  果然如此。那首鋼琴曲,真的是自己多想了。

  她想起成人禮那天,他坐在一樓的鋼琴前,陽光落在他身上,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躍,旋律像一條安靜的河,從一樓流淌到二樓,流淌到她的耳邊。她站在欄杆邊,低頭看著他,他抬起頭,四目相對。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以為那是某種信號,某種只有兩個人才能解碼的秘密。

  可現在她知道了,那只是一首普通的曲子。他可能只是隨手彈的,甚至不知道那部電影,不知道那首曲子的名字叫《Playing Love》,更不知道那是一個男人對女人一見鍾情時即興創作的情書。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幾乎聽不見。她打開設置,找到那個熟悉的頭像,手指在「不讓他看我的朋友圈」那一欄停了一瞬,然後按了下去。不是生氣,不是賭氣,只是覺得有些東西沒必要了。那些她分享的生活點滴、那些她在異國街頭拍下的照片、那些她在練功房裡對著鏡子的自拍——這些都不再需要一個只是「兒時玩伴」的人來看了。

  她放下手機,拉過被子蓋住下巴,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銀線,像琴弦,像譜線,像一首無聲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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