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 章 只做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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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很快接通了,那頭傳來傅雲成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小偉啊!」

  「管好你女兒!」張偉的口氣很不好,像冬天裡刮過的一陣冷風,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小雅怎麼了?」傅雲成的聲音裡帶著明知故問的遲疑,像在試探什麼。

  「明人不說暗話,我和她已經結束了。」張偉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遠處明明滅滅,像無數隻不眠的眼睛。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出來,「你如果管不住她,那我就動手了,到時候別說我心狠。」

  他知道今天傅明雅來鬧,傅雲成是一定知曉的。否則就憑傅明雅一個人,根本查不到他的位置。那些年他為傅家出謀劃策,幫他們渡過難關,對這家人的行事作風太了解了。傅雲成不是管不住女兒,是不想管。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傅雲成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父親特有的無奈:「真的無法挽回了嗎?小雅她已經知道錯了。」

  窗外的風從沒關嚴的窗縫裡鑽進來,嘩啦啦地響。傅雲成看著那片在燈光下微微顫動的紙,想起這個年輕人曾是自己看重的乘龍快婿,當年傅雲成的父親剛死的時候,傅家四面楚歌,宿敵環伺,是張偉為他出謀劃策,助他們家闖過了那一關。他知道他的手段,從他對付自己家的敵人就可見一斑。可是自己的女兒不爭氣,整出了無法挽回的么蛾子。

  他嘆了一口氣。罷了。

  「以後管好她。」張偉說完,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他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模糊的,疲憊的,像一張被揉皺的紙。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然後撥通了母親的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來,李素琴的臉出現在畫面里,背景是她臥室的那盞暖黃色檯燈。她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遙控器,看樣子正準備關電視睡覺。

  「筆?什麼筆?」李素琴不明所以,大半夜的兒子找什麼筆?

  張偉說了一句「我書桌抽屜里,你幫我找找」,李素琴放下遙控器,從床上爬起來,趿著拖鞋走進他的臥室。鏡頭晃動了幾下,定格在那張老式書桌前。她拉開抽屜,裡面散落著一些舊文具、筆記本、幾枚硬幣,還有一張他高中時的學生證。

  「就是那支!」張偉看到一個影子一閃而過,藍色的,細長的,躺在一本舊筆記本的下面。

  李素琴把那支筆撿起來,用紙巾擦了擦上面薄薄的灰,湊近了看。她沒戴老花鏡,眯著眼睛,把筆桿轉了半圈:「是這支嗎?上面好像還有字呢。」

  她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裴……有個裴字。」

  張偉握著手機的手微微收緊。屏幕上那支筆的藍色碎花圖案在燈光下依然清晰,筆帽上有一道細細的劃痕,筆桿上那個「裴」字刻得很小,但筆畫工整,像是一筆一划用心刻上去的。他盯著那個字,忽然有些恍惚——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記憶深處被輕輕撬開了一道縫,光線從縫隙里漏進來,照見了一些他以為自己早已忘記的畫面。

  「你明天有空的時候把這支筆寄給我。」他的聲音儘量平靜。

  李素琴用筆在本子上畫了畫,筆尖划過紙面,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都沒墨了,你要這幹嘛?」

  「你不用管了,我有用。你寄過來就是了。」張偉說。

  他沒有告訴母親,這支筆,是一個女人等了二十多年的證據。

  幾天後,快遞到了。

  張偉坐在辦公室里,拆開那個小小的紙盒。裡面是一支用透明塑膠袋仔細包好的筆,藍色碎花圖案,筆帽上那道劃痕還在,筆桿上那個「裴」字,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清晰。他把筆從袋子裡取出來,握在手心,指尖摩挲著那個刻字的痕跡——很淺,但能感覺到。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筆一划地,把一個人的姓氏刻進了另一段青春里。

  他沒有選擇立刻把筆還給對方,而是重新鎖進了自己的抽屜。抽屜關上的那一刻,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迴響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他沒辦法解釋筆桿上刻的那個字——至少現在還不能。

  又是一個傍晚,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鋪展在天際。裴攸寧在小區里跑步,白色的運動鞋踩在石板路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運動外套和黑色的運動褲,頭髮紮成高馬尾,跑起來一晃一晃的,在夕陽里像一匹年輕的小馬。

  張偉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公文包,襯衫的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他看到她的那一瞬間,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跑步呢?」他先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客套。

  「是啊,減肥!」裴攸寧停下來,微微喘著氣,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淡淡的紅。她說得大方自然,女孩子減肥多正常的事,沒什麼好遮掩的。

  張偉看著她被汗水打濕的額發,看著她因為運動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很想說一句「你也不胖」,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他把目光移開,落在路邊那排梧桐樹上,葉子已經黃了大半,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

  兩個人擦肩而過。

  走了幾步,張偉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的背影。夕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馬尾辮在肩頭輕輕晃動,像一面小小的旗。

  「你想要什麼樣的筆?」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買了還給你。」

  裴攸寧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身,夕陽正好落在她臉上,把她嘴角那抹笑照得格外清晰。那笑容里有釋然,有狡黠,還有一種讓人看不透的篤定。

  「我知道你找到了。」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是不是因為筆桿上刻著我的姓氏?」

  張偉愣住了。

  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去,帶著桂花的甜香和秋天的涼意。路邊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她肩上,又滑落在地上。他看著她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心虛或閃躲,只有一種坦蕩的、瞭然的平靜。

  「你怎麼知道?」他的聲音有些干。這支筆一直放在省城的老家裡,她從來沒去過他家,怎麼會知道筆上刻了字?

  裴攸寧往前走了兩步,站在他面前,仰起臉看著他的眼睛。路燈還沒有亮,天邊最後一抹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我說我前世就是你的妻子,你可能以為我發瘋了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那如果我能證明我不是瘋子呢?」

  張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如果我能證明我不是瘋子,」她的語氣不疾不徐,像在陳述一個已經想好了很久的方案,「我們能暫時做男女朋友嗎?我可以接受一輩子不結婚,只做伴侶。我爸媽年紀大了,他們很希望我能穩定下來。所以……可以嗎?」

  她一連串說了很多,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踩在點上,像是排練了很久。可她的表情卻不像在排練——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期待,有緊張,還有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張偉看著她,腦子裡像有無數個聲音在吵。他的三觀在這一刻被震得七零八落——前世、伴侶、不結婚——這些詞從她嘴裡說出來,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可她的眼神告訴他,她是認真的。不是衝動,不是一時興起,是真的、認真的。

  「你這還不夠瘋嗎?」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語氣里的那層硬殼已經裂開了一道縫,「你知道只做伴侶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啊。」裴攸寧彎了彎嘴角,那笑容里有幾分調皮,幾分得意,還有幾分他讀不懂的東西,「我已經成年了,我可以為我的行為負責。」

  路燈忽然亮了,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張偉看著她那張笑臉,忽然覺得有些恍惚——這個女人,每次都能讓他破防。他明明已經把話說絕了,把路堵死了,可她總有辦法繞過來,走到他面前,用那種篤定的、不容置疑的目光看著他,問他「可以嗎」。

  「你就這麼想和我在一起?不惜賠上自己的青春?」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動搖。

  裴攸寧收斂了笑容,往前邁了一步,離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我已經孤獨好多年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他心上,「我真的不想再……一個人了。」

  張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安靜的等待。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敲門聲,卻不敢用力開門,怕門後沒有人。

  晚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馬尾辮,吹動他襯衫的衣角。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還沒幹的水墨畫。

  「好,我答應你。」他聽到自己說。

  聲音很輕,輕到他自己都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說出口了。但裴攸寧聽到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夜裡忽然點燃的一盞燈,然後又恢復了平靜。


  「你看一下,這是醫院的診斷證明,說明我精神沒有問題。」

  第二天傍晚,裴攸寧把一張紙攤開放在張偉眼前。白色的紙面上,醫院的公章鮮紅而醒目,診斷結論那一欄寫著四個字:未見異常。她站在他面前,穿著那件淺米色的大衣,頭髮披散著,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一份期末匯報。

  張偉剛從公司下班,公文包還拎在手裡。他接過診斷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確認不是偽造的,然後抬起頭看著她:「你真的去做了?」

  「不是你要求的嗎?」裴攸寧的語氣理所當然,「我已經證明了,我不是瘋子。你是不是該履行承諾了?」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筆直,沒有一絲閃躲。陽光從樓道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那張認真的臉照得格外清晰。

  張偉看著那張診斷書,又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無奈,有妥協,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

  「好,去你家還是去我家?」

  雖然覺得這種事情有些荒唐,但自己是個男人,這種事上難道還吃虧了不成。他看著裴攸寧的表情,等著她露出慌張或猶豫的神色。

  裴攸寧愣了一下。這麼快嗎?不是才確定關係嗎?她看著張偉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忽然意識到他在試探她。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他嗤笑了一聲,雙手插在口袋裡,身體微微後仰,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你瞧不起誰呢?」裴攸寧揚起下巴,聲音拔高了一度,「去我家吧,方便你隨時離開。」

  她說完,轉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陽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步,一步,像某種從容的、篤定的節拍。

  張偉看著她那個挺得筆直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後跟了上去。

  他第一次走進裴攸寧的新家。

  電梯到了頂樓,門打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在迴響。裴攸寧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動,咔噠一聲,門開了。玄關的燈自動亮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淺灰色的地板上,把整個空間照得溫馨而安靜。

  裴攸寧走進去,從鞋櫃裡拿出一雙男士棉拖鞋,放在他腳邊。張偉低頭看了一眼——就是之前去她那個老房子時穿的那一雙,淺灰色的,鞋碼小兩碼。

  他換上拖鞋,抬起頭打量了一下這個新家。客廳很大,落地窗外是海城的夜景,霓虹燈在遠處明明滅滅,像一條流動的星河。家具不多,但每一件都擺放得恰到好處——淺灰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几,牆上掛著一幅淡雅的水墨畫。靠牆有一排書架,塞得滿滿當當的,有幾本書的頁角已經捲起來了,看得出翻過很多遍。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長得很好,葉子綠得發亮。

  整個屋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感,不是那種樣板間的精緻,而是一種住了很久的、被人用心打理過的、有溫度的感覺。

  裴攸寧脫下外套,換上了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頭髮散下來,披在肩上。她走到廚房,接了一壺水,放在灶台上,打開火。藍色的火苗舔著壺底,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她拿起一塊抹布,開始擦灶台上的水漬,動作很輕,但有些機械,像是不知道該把手放在哪裡。

  張偉放下手中的包,慢慢走近她。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一步一步,越來越近。裴攸寧沒有回頭,手裡的抹布還在桌上擦著,但那一小塊桌面已經被她擦了三遍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他站在她身後,很近。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混著深秋夜晚的涼意。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快到她覺得他能聽見。

  張偉伸出手,從身後環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收得不緊,只是輕輕地圈著,像怕碰碎了什麼。他垂下頭,下巴抵在她肩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可以嗎?」

  裴攸寧放下了手中的抹布。抹布落在餐桌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悶響。

  她轉過身,面對著他。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碎的光,近到能感覺到他呼出的氣息拂在她臉上,溫熱的,帶著淡淡的茶香。他比她高一個頭,她需要微微仰著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試探,有克制,還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柔軟的、近乎脆弱的東西。和她記憶中那個永遠冷靜、永遠理智、永遠不動聲色的男人,判若兩人。

  她看著那雙眼睛,看著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小小的,安靜的,嘴角微微彎著。

  然後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窗外,海城的夜色正濃。城市的燈火在遠處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流,蜿蜒著流向天際。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秋天的涼意,輕輕搖動著窗台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廚房裡,灶台上的水壺開始發出細微的嗡鳴聲,藍色的火苗在水壺底部跳躍著,像是也在等待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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