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子欲養而親不待
房間裡沒開空調，悶熱如影隨形。
徐歸舟背靠椅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得益於有雙毫無攻擊性的下垂眼，他冷臉時並不嚇人，但看著不大好接近。
他望著手中的合照半晌才放回原位，隨後仰躺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盯著天花板刺目的燈泡，直到口袋裡有東西跳出來，他才抬起頭。
三三操控著手機跳上他的腿，而後彎起機身蓄力，又猛地跳上桌面，啪啪地打字：「不看看另一張照片嗎o.O？」
他聲調平平道：「你好像很期待我看？」
和系統的交流並非只能打字，但在人前對著手機嘰里咕嚕實在是太像精神病了，再加上寄人籬下要格外小心，因此他基本上都是靠打字交流的。
三三：「怎麼會呢？我只是友好關心一下^-^」
他沒情緒地笑了下：「這邊建議友好倆字加上引號呢。」
三三從善如流：「怎麼會呢？我只是『友好』關心一下^-^」
這統還挺欠的。
徐歸舟不再出聲，他重新躺回椅背，盯著白熾燈許久，再抬起頭時緩緩挪動霧濛濛的眼球，轉向撐在桌角的那副相框。
打從剛進門時就發現了，但他刻意沒去看。
相片裡的女人穿著正紅色的西裝，胸口別著朵紅艷艷的玫瑰，她捧著一大把玫瑰，笑得張揚明媚，周身洋溢著的喜氣近乎比仲夏正午的驕陽還要熱烈。
她的身旁站著個身著紅楓色校服的男生，模樣難得沒被細長的黑髮遮擋。男生笑容明媚，側著身朝鏡頭比耶。
兩張有幾分相像的臉上，都是一派的歡欣雀躍。
……相像。
鼻子是像的，嘴巴是像的，笑起來的樣子也像，唯獨眼睛不像。
徐歸舟靜坐在原地，一時不知自己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和趙雨琴有一張「合影」。
「哇哦，好漂亮的人o.O！」三三蹦蹦跳跳地挪到相框前，「這是誰啊？話說這合照好像P的。」
徐歸舟瞥了它一眼：「你不知道？」
語氣頗有點嘲弄的意味。
三三勃然大怒：「我只是個統！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且我只知道小說的內容，關於你的人際關係我當然是一竅不通(`皿´#)！」
徐歸舟冷笑：「呵呵，你連小說也是一竅不通。」
三三：「☛☚」
三三：「對實習生多點包容嘛親☛☚」
「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沒好好上學？」徐歸舟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著眼淚。
「其實本統沒上過學捏(｡•́︿•̀｡)」
徐歸舟：「？」
徐歸舟再次深吸一口氣：「不是，你們部門的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這都敢錄用你？」
三三：「只要心夠誠，鐵杵磨成針」
徐歸舟：「……」
要是找工作也能這麼容易就好了。
「你們那還招誠心的人不？」他隨口道。
「你要幹嘛？」三三警惕道，「現在就業環境很不好，你別想來搶占我們系統的工位。」
徐歸舟心說你們部門有你這個沒上過學的傢伙在才是搶占別人的名額吧？
「所以這個人是誰啊？你不要轉移話題。」
徐歸舟此時已然將情緒平復完，波瀾不驚道：「是我媽。」
三三：「？」
三三：「你到底有幾個媽？」
他氣笑了，伸手輕輕彈了下手機，三三相當配合地後仰倒地。
「祝秀美是繼母啦繼母，哦不對，已經是前繼母了。」徐歸舟說完頓了頓，才接道，「……她是我生母啦，是親生媽媽。」
他的身體裡流著她一半的血液。
三三在一旁莫名其妙地開始蛄蛹，蛄蛹著蛄蛹著就來到相框後面，「啪」地一下撞倒相框。
徐歸舟眼疾手快地接住，無語道：「你幹嘛啊？」
「我最近在網上刷到好多視頻！」三三激動打字，「都是說相框後面有信的，你要不要也拆下來看看？」
「那些不都是表白的麼？這顯然是我媽她們裝的，沒必要再裝信吧。」徐歸舟也刷到過相關視頻，不甚在意道，「你怎麼不讓我把另一個也拆了？要不我再把那堆星星也給拆了？」
「可以啊可以啊。」三三躍躍欲試。
「可以個屁嘞。」他嘆了口氣，在系統的催促下磨磨蹭蹭地打開背板。
視野里出現一抹黃。
牛皮紙上用勁瘦的字體寫著：舟舟親啟。
他凝望著這四個字，眼底情緒不明。
「哇噻，真有信耶！」三三扭著機身，「這是誰寫的啊？快拆開看看！」
「不要。」他冷冷道，把信封重新塞回去。
三三焦急地跳起來：「為什麼啊？你不好奇是誰寫的嗎？」
「不好奇。」
他當然不好奇。
他曾經一整夜一整夜地看著這封信，甚至於到了閉上眼都能完美復刻的地步。他知道這是誰寫的，但他從來沒看過裡面的內容。
或者說，他不敢看。
趙雨琴以前笑話他是個膽小鬼，徐歸舟時至今日也認為她說的對。他就是個膽小鬼，徹頭徹尾的膽小鬼，不敢接受的事情太多，不敢承認的事情也太多。
就像他總在想趙雨琴是不是恨他，恨他沒選擇她、恨他沒跟隨她。
他仍舊記得趙雨琴在聽到他說要跟著徐明時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濃濃的悲傷和痛苦在環繞著這個女人，這些如有實質的情緒幾乎也要將他淹沒。
他期望趙雨琴恨他，這樣的話最起碼她還記得自己曾經有過一個孩子。可他又不希望趙雨琴恨他，他不希望趙雨琴被這些負面情緒裹挾。他是趙雨琴的污點，趙雨琴最好忘了他，忘了他和徐明，然後在新的地方開啟新的生活，最後快快樂樂的過完一輩子。
而他會在謝家好好地打工、努力地存錢，等他功成名就之時便會開著豪車、揣著好幾張黑卡，特別瀟灑地敲響趙雨琴的家門，看著女人那張錯愕的臉露出嘚瑟地笑，非常囂張地說你兒子現在特別牛逼特別有錢，他現在來贍養你了帶你來過好日子了你就偷著樂吧！
……在他的設想里，本該是這樣的。
不僅「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句話貫穿了他的一生，就連他的出生都是一場盛大的玩笑。
四月一愚人節，外國的傳統節日，而華夏的老天似乎也想過過洋節，總愛給在這天出生的孩子開個玩笑。
他也不例外。
在他滿懷雄心壯志之時，趙雨琴死了。
死在他無能為力的、十四歲的夏天。
為了救一個溺水的孩子。
孩子救上來了，但趙雨琴卻死了。
徐歸舟聽到這個消息時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他該是憤怒的，可這怒火該對著誰？對失足落水的孩子嗎？還是對見義勇為的趙雨琴？又或者是對這個不長眼的老天？質問它為什麼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是在晚上，在大家都睡得很沉的時候，在大家都聽不到呼救的時候？
燃燒的怒火變成了恨，而恨意兜兜轉轉，又回到自己身上。
他恨自己沒能多派點人手跟著趙雨琴，他恨自己只顧著提高趙雨琴的生活質量，他恨自己粗心大意只知人禍不知天災意外……恨來恨去，最恨的還是他從沒在陪著趙雨琴的那幾年裡，對她說過「我愛你」。
曾經羞於出口的話，成了現在再也無人聆聽的痴言。
趙雨琴恨他嗎？他想是恨的，畢竟他背叛了她，畢竟他那麼像徐明。
趙雨琴愛他嗎？他想是愛的，但是「愛」還是「愛過」，他也不知道了，他也不敢知道。
趙雨琴對他的話全都藏在這封小小的信紙里，只要他不打開，就永遠不會知道趙雨琴的想法。
如果趙雨琴恨他，那一切就都很好解決，可如果趙雨琴說愛他呢？
那他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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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操控著手機跳上他的腿，而後彎起機身蓄力，又猛地跳上桌面，啪啪地打字：「不看看另一張照片嗎o.O？」
他聲調平平道：「你好像很期待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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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怎麼會呢？我只是友好關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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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從善如流：「怎麼會呢？我只是『友好』關心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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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歸舟不再出聲，他重新躺回椅背，盯著白熾燈許久，再抬起頭時緩緩挪動霧濛濛的眼球，轉向撐在桌角的那副相框。
打從剛進門時就發現了，但他刻意沒去看。
相片裡的女人穿著正紅色的西裝，胸口別著朵紅艷艷的玫瑰，她捧著一大把玫瑰，笑得張揚明媚，周身洋溢著的喜氣近乎比仲夏正午的驕陽還要熱烈。
她的身旁站著個身著紅楓色校服的男生，模樣難得沒被細長的黑髮遮擋。男生笑容明媚，側著身朝鏡頭比耶。
兩張有幾分相像的臉上，都是一派的歡欣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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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歸舟靜坐在原地，一時不知自己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
他這輩子都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和趙雨琴有一張「合影」。
「哇哦，好漂亮的人o.O！」三三蹦蹦跳跳地挪到相框前，「這是誰啊？話說這合照好像P的。」
徐歸舟瞥了它一眼：「你不知道？」
語氣頗有點嘲弄的意味。
三三勃然大怒：「我只是個統！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而且我只知道小說的內容，關於你的人際關係我當然是一竅不通(`皿´#)！」
徐歸舟冷笑：「呵呵，你連小說也是一竅不通。」
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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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沒好好上學？」徐歸舟深吸一口氣，竭力控制著眼淚。
「其實本統沒上過學捏(｡•́︿•̀｡)」
徐歸舟：「？」
徐歸舟再次深吸一口氣：「不是，你們部門的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這都敢錄用你？」
三三：「只要心夠誠，鐵杵磨成針」
徐歸舟：「……」
要是找工作也能這麼容易就好了。
「你們那還招誠心的人不？」他隨口道。
「你要幹嘛？」三三警惕道，「現在就業環境很不好，你別想來搶占我們系統的工位。」
徐歸舟心說你們部門有你這個沒上過學的傢伙在才是搶占別人的名額吧？
「所以這個人是誰啊？你不要轉移話題。」
徐歸舟此時已然將情緒平復完，波瀾不驚道：「是我媽。」
三三：「？」
三三：「你到底有幾個媽？」
他氣笑了，伸手輕輕彈了下手機，三三相當配合地後仰倒地。
「祝秀美是繼母啦繼母，哦不對，已經是前繼母了。」徐歸舟說完頓了頓，才接道，「……她是我生母啦，是親生媽媽。」
他的身體裡流著她一半的血液。
三三在一旁莫名其妙地開始蛄蛹，蛄蛹著蛄蛹著就來到相框後面，「啪」地一下撞倒相框。
徐歸舟眼疾手快地接住，無語道：「你幹嘛啊？」
「我最近在網上刷到好多視頻！」三三激動打字，「都是說相框後面有信的，你要不要也拆下來看看？」
「那些不都是表白的麼？這顯然是我媽她們裝的，沒必要再裝信吧。」徐歸舟也刷到過相關視頻，不甚在意道，「你怎麼不讓我把另一個也拆了？要不我再把那堆星星也給拆了？」
「可以啊可以啊。」三三躍躍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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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凝望著這四個字，眼底情緒不明。
「哇噻，真有信耶！」三三扭著機身，「這是誰寫的啊？快拆開看看！」
「不要。」他冷冷道，把信封重新塞回去。
三三焦急地跳起來：「為什麼啊？你不好奇是誰寫的嗎？」
「不好奇。」
他當然不好奇。
他曾經一整夜一整夜地看著這封信，甚至於到了閉上眼都能完美復刻的地步。他知道這是誰寫的，但他從來沒看過裡面的內容。
或者說，他不敢看。
趙雨琴以前笑話他是個膽小鬼，徐歸舟時至今日也認為她說的對。他就是個膽小鬼，徹頭徹尾的膽小鬼，不敢接受的事情太多，不敢承認的事情也太多。
就像他總在想趙雨琴是不是恨他，恨他沒選擇她、恨他沒跟隨她。
他仍舊記得趙雨琴在聽到他說要跟著徐明時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濃濃的悲傷和痛苦在環繞著這個女人，這些如有實質的情緒幾乎也要將他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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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會在謝家好好地打工、努力地存錢，等他功成名就之時便會開著豪車、揣著好幾張黑卡，特別瀟灑地敲響趙雨琴的家門，看著女人那張錯愕的臉露出嘚瑟地笑，非常囂張地說你兒子現在特別牛逼特別有錢，他現在來贍養你了帶你來過好日子了你就偷著樂吧！
……在他的設想里，本該是這樣的。
不僅「計劃趕不上變化」這句話貫穿了他的一生，就連他的出生都是一場盛大的玩笑。
四月一愚人節，外國的傳統節日，而華夏的老天似乎也想過過洋節，總愛給在這天出生的孩子開個玩笑。
他也不例外。
在他滿懷雄心壯志之時，趙雨琴死了。
死在他無能為力的、十四歲的夏天。
為了救一個溺水的孩子。
孩子救上來了，但趙雨琴卻死了。
徐歸舟聽到這個消息時完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他該是憤怒的，可這怒火該對著誰？對失足落水的孩子嗎？還是對見義勇為的趙雨琴？又或者是對這個不長眼的老天？質問它為什麼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是在晚上，在大家都睡得很沉的時候，在大家都聽不到呼救的時候？
燃燒的怒火變成了恨，而恨意兜兜轉轉，又回到自己身上。
他恨自己沒能多派點人手跟著趙雨琴，他恨自己只顧著提高趙雨琴的生活質量，他恨自己粗心大意只知人禍不知天災意外……恨來恨去，最恨的還是他從沒在陪著趙雨琴的那幾年裡，對她說過「我愛你」。
曾經羞於出口的話，成了現在再也無人聆聽的痴言。
趙雨琴恨他嗎？他想是恨的，畢竟他背叛了她，畢竟他那麼像徐明。
趙雨琴愛他嗎？他想是愛的，但是「愛」還是「愛過」，他也不知道了，他也不敢知道。
趙雨琴對他的話全都藏在這封小小的信紙里，只要他不打開，就永遠不會知道趙雨琴的想法。
如果趙雨琴恨他，那一切就都很好解決，可如果趙雨琴說愛他呢？
那他又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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