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各方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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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8章 各方反應

  1274年12月,君士坦丁堡的冬天比往年都要陰冷。

  在這個季節,佩拉馬特區的那道圍牆仿佛成了兩個世界的分割線,牆內是秩序井然的建設工地和集市,而牆外依然被混亂的舊秩序所統治。

  清晨,現在換行當鞋販子的尼古拉斯推著一輛獨輪車,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特區的大門。

  車斗上蓋著厚厚的油布,下面碼放著三十雙散發著油脂和皮革味道的新靴子。

  剛走出特區的管轄範圍不到兩條街,兩個穿著半舊皮甲的城市衛隊士兵就從巷子裡晃了出來,手中的長矛看似隨意地橫在了路中間。

  「喲,這不是老尼古拉斯嗎?」領頭的士兵歪著嘴,目光貪婪地在油布上掃了一圈,「不在特區里享福跑出來幹什麼?車上裝的什麼寶貝?」

  尼古拉斯心裡暗罵一聲,但臉上迅速堆起了謙卑的笑容,他太熟悉這套規則了,在特區里那是皇帝的新規矩,但出了特區就是這幫閻王的規矩。

  「哪有什麼寶貝,就是幾雙給窮人穿的破鞋。」尼古拉斯熟練地從懷裡摸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銅幣,借著握手的動作塞進了士兵的掌心,「天冷路滑,兩位長官拿去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士兵掂了掂手裡的分量,雖然不算多,但這老頭兒懂事,便滿臉橫肉稍微舒展了一些,揮了揮手:「過去吧。」

  尼古拉斯推著車繼續前行,車輪壓進冰冷的爛泥里,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帳:進貨價二十五銅幣,算上打點費、自己的腳力錢和中午的飯錢,每雙鞋的成本已經漲到了三十五銅幣左右。

  「得賣五十————不,六十個銅幣。」尼古拉斯看了一眼周圍泥濘的街道,在心裡咬牙定下了價格,「這種鬼天氣送貨上門,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雖然這價格比特區里貴了不少,但他有信心。

  因為在這寒冷的君士坦丁堡,一雙能保暖的鞋就是半條命。

  梅塞大道是君士坦丁堡的主動脈,但由於排水系統年久失修,石板路面上積聚了雨雪、泥土和城市污水,此時這條大道更像是一條流淌著黑色泥漿的河流。

  寒風夾雜著雨絲,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行人的臉上。

  西奧菲勒斯是一名宮廷低級書記員,此刻他正縮著脖子,試圖用那件磨損嚴——

  重的羊毛斗篷裹緊身體,但他最痛苦的不是身上的冷,而是腳下的刺骨的冰凍。

  他腳上那雙軟底皮鞋早就裂開了口子,每走一步冰冷刺骨的泥水就會從趾縫裡擠進來,那感覺就像赤腳踩在刀刃上。

  「這該死的天氣。」西奧菲勒斯哆嗦著咒罵了一句,他在猶豫是去前面的熱那亞人店鋪里買雙新鞋,還是忍一忍回家烤火。

  但一想到熱那亞人店鋪里最便宜的皮靴也要五個銀幣,他又打起了退堂鼓,這可是他半個月的薪水。

  「大人,腳冷吧?」一個帶著幾分熱絡的聲音攔住了他。

  西奧菲勒斯停下腳步,看到一個推著獨輪車的老販子正站在路邊,臉上笑呵呵的,絲毫沒有凍得跺腳的樣子。

  他不由地將目光落在了老販子的腳上,只見老販子穿著一雙樣式十分普通的圓頭短靴,上面雖然沾滿了泥,但看起來干分厚實暖和。

  「我不買東西。」西奧菲勒斯緊了緊錢袋,本能地拒絕。

  「不買也可以看看。」尼古拉斯乾脆利落地掀開了車上的油布。

  「這是皇家工坊出的衛士靴,樣子是素了點。」尼古拉斯誠懇地說道,隨手抽出一雙遞了過去,「但您摸摸這底子多厚實,你看看這鞋面的皮料質地多好,穿出去也是非常體面的。」

  西奧菲勒斯下意識地接過靴子,入手沉甸甸的,沒有任何花哨的裝飾,黑棕色的皮面泛著油脂的光澤。

  他用力捏了捏十分硬挺的鞋幫,又仔細地端詳了鞋底的細密整齊的縫線,這種驚人的紮實感,讓他突然感覺自己那雙凍僵的腳更加刺痛了。

  「多少錢?」他鬼使神差地問了一句。

  「六十個銅幣。」尼古拉斯報出了價格。

  西奧菲勒斯愣住了,這價格只有熱那亞新鞋的不到一半,甚至比去鞋匠鋪修補大修一次舊鞋也貴不了多少。

  「這麼便宜?」他懷疑地看著這雙鞋,手指在鞋面上反覆摩挲,試圖找出破綻,「這裡面怕不是塞了爛布頭吧?」


  他在舊貨攤上見過不少便宜的皮靴,都是用碎皮子拼湊的,有一些甚至還沒穿兩個月就會開裂。

  「大人,您這就外行了。」尼古拉斯嘿嘿一笑,並沒有因為客人的質疑而惱怒,「咱們這可是皇家工坊出產的,不是那些黑心鞋匠做的破爛,您自個兒把手伸進去摸摸,要是摸出一塊碎布頭我直接把這鞋送給您了。」

  西奧菲勒斯將信將疑地脫下手套,將那隻凍得發僵的手伸進了靴筒深處,預想中那種劣質鞋常見的粗糙線頭、填充的碎布渣、或者是拼接皮料留下的硬梗全都沒有,指尖觸碰到的是一層厚實幹燥且溫暖的羊毛氈。

  一般的鞋店為了省料,內襯往往是用三四塊下腳料拼湊縫起來的,接縫處通常是最磨腳。

  而這雙鞋的羊毛內襯就像是一張小被子,就在他檢查的這一小段時間,指尖那刺骨的寒意被驅散了大半。

  「這麼厚實的內襯,就跟把腳伸進被窩裡一樣啊。」西奧菲勒斯喃喃自語,手指在靴子裡貪婪地蹭了蹭,這根本不是那種爛布拼湊的地攤貨能比的質感。

  他猛地把手抽出來,掏錢的動作從未如此利索:「就要它了!」

  西奧菲勒斯從錢袋裡數出兩枚成色不錯的銀幣和十枚銅幣遞給小販,甚至覺得如果不趕緊付錢,這老頭可能會反悔漲價。

  付完錢之後他扶著車把脫下那隻濕透的爛鞋,把腳伸進了那隻黑靴子裡,那層厚實的羊毛氈內襯穩穩地包裹住了他的腳踝,一股久違的暖意瞬間隔絕了外界的寒冷。

  他直接穿著新靴子在地上踩了踩,感受著那份乾燥的舒適,然後彎下腰有些珍惜地撿起那雙破爛的濕鞋,用一塊破布包好並小心地揣進了懷裡,這雙舊鞋曬乾了補一補,還能給家裡的弟弟穿。

  街對面一家裝修體面的熱那亞皮貨鋪內,爐火燒得正旺。

  店主喬瓦尼正坐在櫃檯後面,小心翼翼地給一雙鑲著銀扣的佛羅倫斯長靴打著最後一遍蠟,那種專注的神情仿佛在對待一件藝術品。

  「老闆!老闆!」一個年輕的夥計推門跑了進來,他一邊搓著凍紅的手一邊指著街對面,臉上帶著一種看稀奇的表情。

  「您猜對面那個推車的老頭賣的皮靴才多少錢?」

  喬瓦尼頭也沒抬,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希臘人賣了多少錢?四個銀幣?」

  「六十!才六十個銅幣!」夥計誇張地伸出手指比劃著名,「我親眼看見那書記員數了錢給他!」

  聽到這個價格,喬瓦尼擦鞋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這是好事,乞丐也得穿鞋嘛。」

  「這點錢連買一張好點的皮都不夠本,肯定是不知道從哪個死人坑裡扒出來的破爛。」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行家的不屑。

  「可是我看那雙鞋雖然樣子非常普通。」夥計有些猶豫地回憶道,「但是似乎質量很不錯的樣子,那個顧客很滿意。」

  喬瓦尼不可置否,指了指手中那雙線條優美皮質細膩的長靴,傲慢地說道:「你看這才是鞋,那個希臘小販賣的東西充其量只能叫皮套子。」。

  「那種用下腳料拼湊的垃圾,穿不了三天鞋底就會掉下來。」喬瓦尼自信地整理了一下衣領,「那種東西只能騙騙最底層的窮鬼,真正的體面人是絕不會為了省下那兩三枚銀幣,就把腳伸進那種垃圾里的。」

  說完,他把那雙精緻的長靴擺回了最顯眼的位置,心滿意足地欣賞著皮靴優美的線條。

  隨著時間的推移,君士坦丁堡的街頭正在發生著微妙的變化,一種沒有任何裝飾的圓頭短靴正在迅速蔓延全城。

  嘈雜的碼頭上扛著沉重貨物的苦力們換上了這種鞋,雖然它的外觀並不像貴族靴子那樣精緻,但那厚實的鞋底足以幫他們擋住地上的碎石。

  在泥濘的小巷裡送信的信使換上了這種鞋,甚至在神學院裡一些囊中羞澀的低級教士也悄悄穿上了這種鞋,雖然它看起來有些普通,但在寒冷的晨禱時,那層厚實的羊毛氈內襯能讓腳趾不再凍得發麻。

  這些樸實無華的量產鞋沒有工匠的個人印記,也沒有獨特的藝術風格,但它們憑藉著結實與廉價這兩個最硬的道理,悄無聲息地滲入了這座城市最龐大的底層。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對此歡欣鼓舞。

  就在尼古拉斯賣完了最後一雙鞋,哼著小曲推著空車準備回家時,他並沒有注意到在街角的陰影里,有幾個人已經盯著他很久了。

  那是兩個穿著深褐色皮圍裙的中年人,其中一人看著尼古拉斯空空如也的車斗,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又賣光了。」那名工匠死死盯著尼古拉斯遠去的背影,聲音陰沉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他這個月賣空的第三車了。」

  「如果我們也賣六十個銅幣,哪怕我們分毫不賺,還要虧出去20個銅幣。」另一名工匠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猙獰,「這根本不是在做生意,這是在砸我們的鍋,這是在要我們的命。」

  「回去報告行會。」第一名工匠緩緩直起腰,「咱們不能就這麼等死。」

  一場針對新秩序的圍剿,正在城市的陰影中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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