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行會的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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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9章 行會的反擊

  弗蘭加區,製鞋行會會館。

  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掠過屋頂,雖然屋內燒著昂貴的無煙炭火,但在座的七八位中年人卻依然感到手腳冰涼。

  這些人並非普通的街頭修鞋匠,他們是君士坦丁堡本土製鞋業的中堅力量,每個人都在繁華街區擁有體面的鋪面,手下管著十幾個學徒和幫工,專門為那些買不起義大利高檔貨,又不屑穿二手破爛的市民階層,如書記員、教士和下級軍官等提供體面的皮靴。

  但在今天這群平日裡頗有家資的體面人,臉上卻寫滿了焦慮和憤懣的神色。

  長桌的主位上坐著行會理事長西蒙。

  與周圍那些焦慮的同僚不同,西蒙穿著一件滾著銀邊的絲綢長袍,手指上戴著象徵行會權威的印章戒指。

  作為專為宮廷貴族製作定製軟靴的頂尖大師,他的生意其實並沒有受到街頭那股廉價洪流的直接衝擊,那些穿慣了絲綢內襯皮靴的貴族,絕不會去買六十個銅幣的硬皮靴。

  但他此刻的臉色比任何人都陰沉,因為他清楚行會的權力大廈不是建立在幾個貴族客戶身上的,而是建立在對整個行業的壟斷上的,一旦底層的定價權崩塌,行會的權威也將蕩然無存。

  「都看清楚了嗎?」西蒙的聲音冷硬,打破了死寂。

  一張厚重的橡木桌上,擺著一隻被刀整個剖開的皇家衛士靴,周圍的工坊主們紛紛湊上前,緊緊地盯著那層切面。

  沒有他們預想中的爛布頭填充,也沒有拼接的碎皮子,而是真材實料的色雷斯羊皮,中間夾著一層厚實的防水油氈,內襯則是整塊剪裁的羊毛氈,鞋面雖然沒有什麼精美的紋飾,但是縫合線細密整齊。

  「怎麼可能只賣六十個銅幣?」說話的是老馬丁,他在梅塞大道後巷經營著一家祖傳的鞋店,平日裡靠著做工紮實和價格公道養活了一大家子人。

  但此刻他的臉色慘白,手指在桌面上不斷敲擊著:「生皮、鞣劑、毛氈哪一個工序不需要錢?哪怕我把學徒當牲口使喚,哪怕我去收最劣等的皮料,成本也要八十個銅幣!」

  老馬丁被這違背常理的數字嚇住了,以他幾十年的從業經驗根本無法想像這樣的低價。

  「這根本不合常理!」另一個胖工匠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滿臉漲紅,「除非他們的皮子是偷來的,或者他們的工人是不用給錢的奴隸,否則這就是在賠本賺吆喝!」

  「不管他們是怎麼做到的,這都是在壞規矩。」西蒙把刀重重地插在桌子上,「你們以為這只是搶了幾雙鞋子的生意?」

  他冷笑一聲:「如果讓這種不講規矩的東西在市場上泛濫,行會的定價權和權威往哪放?」

  西蒙從懷裡掏出一本厚重的羊皮卷,這本《城市法典》是幾百年來保護君士坦丁堡手工業行會壟斷地位的護身符。

  「那個共治皇帝雖然有錢,但他忘了君士坦丁堡是有法度的地方。」西蒙的手指重重地點在那些古老的希臘文上,「根據法典第十四條,所有在城市公共區域銷售的皮革製品,必須經過行會的質量認證,且銷售者必須是行會註冊的商戶。

  」

  「那個所謂的佩拉馬特區是皇室私產我們管不著,但那些推著車滿大街亂竄的小販,他們腳下踩的是君士坦丁堡的街道,是城市總督的轄區!」

  「只要出了特區的牆那些都是違禁品!」西蒙一字一頓地說道,「明天一早我們就去城市總督府,既然那個共治皇帝想用這種卑賤的東西衝擊我們的市場,那我們就讓總督大人告訴他,什麼是君士坦丁堡的法統。」

  次日清晨,城市總督府。

  君士坦丁堡城市總督康斯坦丁·查德諾斯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面無表情地把玩著一枚用作鎮紙的瑪瑙印章。

  在他面前行會理事長西蒙正跪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控訴著皇室工坊的「暴行」

  。

  「總督大人,如果不制止這種無法無天的行為,我們的行會就要解散了。」西蒙身體前傾雙手撐在桌沿上,語氣中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

  城市總督有些不耐煩地聽著西蒙的控訴,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次有人來找他控訴共治皇帝陛下的暴行了,共治皇帝在佩拉馬區的行動他早有耳聞,屬下的吏員們也是不斷地上報這個共治皇帝如何壞了規矩和砸了他們的飯碗。

  但在他看來這次不過又是商人們為了爭取利益而慣用的誇大其詞。


  皇室賣點東西怎麼了?

  那是共治皇帝的私產,賣幾雙鞋還能把你們這幫壟斷了市場幾百年的行會給賣垮了?

  「總督大人,這不僅僅是幾雙鞋子的問題!」

  西蒙見總督神色冷淡有些急了:「大人,製鞋行會連同家屬有上千人靠這碗飯活著,如果這種不守規矩的貨繼續這麼泛濫下去,不出一個月整個行業都要癱瘓,明年這幾條街的商業稅您可就收不上一分錢了啊!」

  查德諾斯原本把玩印章的手停住了,君士坦丁堡的行會不僅僅是做生意的,它們是帝國控制城市人口和維持治安的基層組織。

  如果行會垮了,那些失業的工匠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君士坦丁堡能運轉千年,靠的就是《城市法典》確立的行會秩序,如果皇室成員都可以隨意繞過行會,用低價商品衝擊行會的地位和定價權,那還要他這個城市總督和套維繫城市穩定的法典幹什麼?

  更關鍵的是如果行會體系崩塌,成千上萬的工匠失業鬧事,最後還得他這個總督來擦屁股。

  此時在查德諾斯眼裡安德洛尼卡的行為不再是皇室經商,而變成了一種為了私利不顧大局,正在拆毀城市安定基石的幼稚行為。

  「真是胡鬧。」查德諾斯在心裡罵了一句,他認為這是年輕的共治皇帝不懂民間疾苦,為了賺點快錢竟然不顧上千人的生計問題。

  「維護市場的穩定與秩序是本督的職責。」查德諾斯放下印章,語氣變得威嚴,「那個皇室領地我管不著,但只要那幫小販敢把腳伸進我的轄區,衝擊我的行會,那就得按我的規矩辦。」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衛隊指揮官,沒有任何廢話:「帶上你的執法隊,去梅塞大道和各個集市路口。」

  「只要看到賣那種靴子的流動小販都給我查,凡是拿不出行會認證火印的,全部當作走私違禁品處理。」

  「凡是在城區銷售未認證皮革製品的流動攤販,一律視為擾亂市場秩序。」總督的嘴角微微勾起,「貨物當場沒收,抗法者嚴懲不貸。我要讓那位年輕的陛下明白,治理國家靠的不是小聰明,而是嚴格的法度。」

  「是!」

  正午,梅塞大道附近的街角。

  老尼古拉斯今天的心情格外好,他又進了一車的貨,那沉甸甸的銀幣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也是六十個銅幣嗎?」一個專程過來的家庭主婦停下了腳步,顯然是被鄰居推薦來的。

  「童叟無欺,夫人。」尼古拉斯剛想拿出貨物,突然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

  「在那兒!抓住他!」

  尼古拉斯一驚,轉頭望去,只見一隊穿著統一制服的城市衛隊士兵正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那可不是平時那種晃晃悠悠來討酒錢的巡邏兵,他們全副武裝,手裡提著沉重的包鐵長棍,眼神兇狠得像要把人吃掉。

  他本能地感到了危險,迅速從懷裡摸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銀幣,迎著領頭的十夫長走了過去,臉上堆起討好的笑:「長官,這是我請兄弟們喝茶的。」

  「給我收回去!」十夫長冷漠地抬起手,用帶著皮手套的手背輕輕擋回了尼古拉斯遞錢的手。

  「根據城市總督府最新頒布的行政令和《城市法典》關於皮革製品的專營規定。」他指了指尼古拉斯車上的靴子,「你的貨物沒有皮革行會的認證火印,屬於偽劣違禁品。」

  「全部罰沒。」

  這四個字輕輕飄出來,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尼古拉斯的天靈蓋上。

  「不!大人!這是正經買賣啊!」尼古拉斯慌了,他死死護住車子,「這是我全部的身家啊,哪怕罰點錢也行,不能全拿走啊!」

  「再阻礙執法,直接逮捕!」十夫長根本沒有理會他的哀求,甚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兩名士兵走上前粗暴地架開了尼古拉斯,另外幾人則熟練地拿出了封條和布袋,開始將車上的靴子一雙雙裝走。

  「違法貨物全部充入市政庫房。」士兵一邊裝一邊說道。

  尼古拉斯癱軟在地上,眼睜睜看著自己那一車靴子就這樣變成了一張輕飄飄的罰沒單,周圍其他的商販看到這一幕嚇得臉都白了,紛紛推起自己的車子,像受驚的兔子一樣鑽進了小巷。

  次日清晨,佩拉馬特區的皇家集市。

  往日此時,批發倉庫的門口早就排起了等待進貨的長龍,那些推著獨輪車的小販會為了爭搶第一批貨而擠破頭。


  但今天倉庫門口門可羅雀。

  幾個早起的夥計正靠在門邊打哈欠,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發呆,偶爾有兩個小販遠遠地探頭探腦,但在看到遠處巡邏的城市衛隊後,又像驚弓之鳥一樣縮了回去。

  「出事了。」後勤官菲利普斯看著手裡那份慘澹的早間出貨記錄,他立刻意識到情況不對,隨即派人去街面上打探。

  半個小時後,菲利普斯拿著幾份罰沒單據的抄件,神色凝重地走進了指揮所。

  安德洛尼卡正在和瓦倫斯討論特區的冬季建設計劃,看到菲利普斯進來,隨口問道:「今天的出貨量如何?」

  「陛下,我們銷售斷了。」菲利普斯將那些單據放在桌上,聲音沉重地說道,「從昨天中午開始,那些在全城兜售我們鞋子的小販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城市總督府動用了行政令,以無行會認證為由,在全城範圍內查扣我們的商品。」

  「查扣?」安德洛尼卡拿起一張單據,眉頭微微一挑。

  「是的,他們不抓人只扣貨。」菲利普斯咬著牙說道,「那些小販都是小本經營,被查扣一次就破產了,現在消息傳開以後沒人敢再來進貨,我們的銷售代理一夜之間全癱瘓了。」

  瓦倫斯聞言猛地站起身,鐵拳砸在桌子上:「這幫該死的官僚,他們見吸不到我們的血就開始明目張胆地跟我們作對!」

  安德洛尼卡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看著那份蓋著鮮紅總督大印的行政令,臉上並沒有憤怒。

  「很高明的方法。」安德洛尼卡給出了評價,「如果是流氓鬧事我們可以抓,如果是收受賄賂我們可以殺,但他們現在是在依法辦事,是在維護市場秩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總督這是在告訴我,只要出了這道牆,君士坦丁堡還是他說了算。」

  「陛下,那我們怎麼辦?」菲利普斯有些焦急,「難道真的要去求行會給我們蓋章,那等於我們生產的貨物必須接受他們的剝削。」

  瓦倫斯開口建議道:「陛下,實在不行我們把這批貨直接運去摩里亞吧,與其被他們剝削不如裝備總督的軍隊!」

  「瓦倫斯,如果我們現在把貨運走那就是逃跑,那就是在告訴全君士坦丁堡的人,我這個共治皇帝護不住自己的人,皇室的生意鬥不過一個城市總督。」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拿起那張罰沒單據說道,「問題的關鍵不在於這批貨賣不賣得出去,而在於誰說了算。」

  「總督是在告訴那些小販:跟著行會走有飯吃,跟著皇室走就要傾家蕩產,如果我們不能在君士坦丁堡把這個場子找回來,不能讓那些小販安全地賺到錢,那我們以後就算造出了金子也沒人敢幫我們賣了。」

  「菲利普斯,帶上錢賠償那些被罰款的商販,告訴他們皇室不會讓他們虧本,然後通知所有的小販明天繼續來進貨。」安德洛尼卡將那張罰沒單據揉成一團,隨手扔進了火盆,「在君士坦丁堡,城市總督的《城市法典》確實管得很寬,但還沒寬到能遮住所有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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