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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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福來騎著那匹散發著淡淡屍臭的馬匹,沖入綏遠城後,並未像無頭蒼蠅般亂竄。

  恰恰相反,在深入城中不過幾百米後,他便猛地一勒韁繩,如同扯斷線的木偶一般,馬匹驟然停在了街道的中央。

  他就那麼僵直地騎在馬背上,如同一個被無形楔子釘在原地的雕塑,一動不動。

  慘白無血的臉上,那雙赤紅如血、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漆黑的街巷,對周遭的一切仿佛毫無知覺。

  胯下的馬匹似乎也感染了這種死寂,同樣安靜得可怕。

  他這副尊容,配上這突兀靜止、阻塞街道的行為,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異常詭譎和悚然。

  幸而此時已是深夜,經歷過大難、又正值家家戴孝的綏遠城,街上幾乎不見尋常行人,

  只有一隊隊負責巡夜的兵丁義勇按時走過。

  這才沒有引起什麼恐慌。

  而那些零星晚歸、或是不得不夜間外出辦事的人,遠遠看到街道中央這如同鬼魅般靜止的人馬組合,無不感到一股寒氣從心底冒出,紛紛臉色大變,寧願繞遠路,也絕不敢從其身旁經過,生怕招惹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或是莫名的麻煩。

  就連那些巡夜的義勇隊伍,在經過周福來身邊時,也不約而同的進行相同的操作,表現得出奇「默契」。

  他們大多是經歷過守城血戰、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對於危險的氣息,有著敏銳嗅覺。

  眼前這個騎馬的怪人,渾身散發著一種令人極為不適的氣息,絕非善類。

  領隊的義勇只需一個眼神,整支隊伍便會不約而同地放緩腳步,調整隊形,目不斜視,仿佛街道中央空無一物。

  即便周福來和他胯下的馬匹正好擋在了他們例行巡邏的路徑中央,

  這些義勇也會極其「自覺」地、保持著筆直的隊形,硬生生從人馬旁邊擦身而過,連眼角餘光都吝於掃過去一絲。

  每天拿著幾十個銅錢的例錢,玩什麼命啊?

  如今的綏遠城,有治所派來的青甲駐軍坐鎮,更有那些一夜之間爬上高位的「新貴」老爺們主事。

  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這種明顯透著邪性的怪事,自然有該操心的人去頭疼,輪不到他們這些底層賣命的小卒子去觸霉頭。

  因此,在一種集體性的沉默和迴避中,周福來就這麼以一種極其弔詭的方式,被所有人「無視」了。

  一隊隊巡夜者來來往往,腳步聲、甲冑摩擦聲、低語聲在夜色中起起伏伏,

  卻硬是沒有一個人上前盤問、驅趕,甚至沒有多少好奇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

  周福來就這般如同街心的一座怪異雕塑,從入夜時分,一直僵立到子時以後。

  他那雙猩紅空洞的眼睛,漠然地「目送」了至少五隊巡夜的義勇,如同繞過障礙物般,從他身前沉默地走過。

  然而,就在這萬籟俱寂、仿佛連他都要永遠化作街景一部分的時刻,異變陡生!

  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周福來,頭顱猛地以一種超越常人關節極限的速度和角度,

  「咔吧」一聲脆響,硬生生扭向了左側方的黑暗之中!

  他眼中那原本只是布滿血絲的猩紅,驟然亮起一絲令人心悸的幽光,仿佛兩點鬼火在黑暗中燃燒。

  乾裂的嘴唇無意識地開合,

  那如同夢囈般、卻帶著無盡貪婪與執念的低語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森然: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找到……都是我的……」

  伴隨著這詭異的自語,他胯下那匹原本安靜呆立的馬匹,仿佛接收到了某種無形的指令,

  不需要主人操控韁繩,便自動調轉方向,邁開四蹄,朝著左側方的街道小跑而去。

  馬蹄敲擊在青石路面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出老遠。

  這並非陸沉在數百里外的廣安,通過氣機實時遠程操控著周福來的一舉一動。

  或許當他對《陣道真解》的領悟更深,對氣機操控達到更高境界後可以做到,

  但至少現在,他還無法進行遠程的實時操縱。

  相對於此世玄門那些大多還在遵循古法、按部就班地感知和牽引氣機的「古人」而言,陸沉的思維模式是截然不同的。


  他以類似程式設計師編程的方式,在周福來植入了一段「離線自行運作指令」。

  這段指令的核心邏輯非常簡單,

  先使周福來抵達綏遠城,再被動感知並鎖定那特定的陰冷氣機,而一旦確認目標存在,周福來則自動進入尋找模式。

  此刻,周福來體內的劫煞,終於捕捉到了那股源自城北某處、極其微弱但本質獨特的陰冷氣機。

  於是,預設的指令被觸發,周福來開始朝著氣機源頭的方向移動。

  ……

  與此同時,在前街一條僻靜的巷子裡,一戶門前掛著白幡的人家——林家。

  微弱的燭光在窗紙上搖曳,映出屋內簡陋而悲傷的景象。

  家中男丁大多死於守城之戰,如今只剩下二姐林紅珍和年幼的弟弟林易相依為命。

  林易,一個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面容還帶著稚嫩,但眼神卻早已被接連的苦難磨礪得異常沉靜,甚至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冷厲。

  他手中緊緊攥著一枚表面光滑、似乎是常年摩挲形成的石球,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有些發白。

  他看著面色憔悴、眼帶驚恐的二姐林紅珍,放柔了聲音安慰道:

  「二姐,你早點睡吧,別擔心了。放心,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你了。

  白天我已經將那些地痞打跑了,而且事情鬧得不小,陳叔、王伯他們都知道了。

  那劉長壽就算再混帳,多少也得顧及一下街坊鄰居的看法,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再讓那些流氓明目張胆地來鬧事了。」

  他費了不少唇舌,才終於讓擔驚受怕了一整天的二姐稍稍放下心來,吹熄了燭火,躺下休息。

  然而,當林易獨自走到窗邊,望著窗外那輪被薄雲遮掩、顯得格外清冷孤寂的月亮時,他眼中壓抑的寒光再也無法掩飾。

  他手中的石球被攥得更緊了,堅硬的石質幾乎要嵌進他的掌心。

  自從那個劉長壽,借著發放撫恤的名義上門,無意中窺見他二姐的容貌後,便起了歹心,想要強納他二姐為妾。

  這幾日來,劉長壽指使的地痞流氓便如跗骨之蛆,不斷上門騷擾、恐嚇,砸門、潑糞、污言穢語,攪得他們姐弟二人寢食難安。

  今日白天,更是有幾個潑皮試圖強行破門,想要將他二姐擄走,直接獻給劉長壽邀功。

  若非林易自幼跟著父親學過幾手拳腳,後果不堪設想。

  他心裡清楚,劉長壽絕不會就此罷手。

  非但不會,聽聞那廝不知又巴結上了誰,剛剛升任了都頭,權勢更盛。

  等他站穩腳跟,行事只會更加肆無忌憚,變本加厲。

  到那時,他們姐弟二人恐怕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林易的眼神逐漸變得決絕,與其等到刀架在脖子上任人宰割,不如先下手為強!

  他輕輕吹熄了屋裡最後一盞油燈,讓黑暗徹底籠罩房間。

  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他動作麻利地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一塊黑布,蒙住了臉,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閃爍著冰冷光芒的眼睛。

  他悄無聲息地打開房門,側身閃出,又輕輕將門掩上。

  回頭看了一眼二姐房間緊閉的房門,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氣,毅然轉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向劉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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