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風雲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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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漸暗,最後一抹殘陽的餘暉如同稀釋的血跡,塗抹在綏遠城殘破的城牆和寂靜的街巷上,很快便被愈發濃重的暮色吞噬。

  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和未燒盡的紙錢,打著旋兒,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更添幾分淒涼。

  阿史那·骨咄祿跟著空塵法師,結束了又一無所獲的「覓緣」之旅,回到了他們暫時落腳的那處宅院。

  綏遠城歷經胡騎圍攻和內部動盪,人口銳減,十室九空,這倒方便了他們行事。

  隨意找了一處位置相對偏僻、周圍鄰居要麼逃亡要麼死絕的空宅,便堂而皇之地入住進去,倒也省去了尋找客棧或通過牙人租賃的麻煩,

  更何況,如今的綏遠城,也根本沒有開張的客棧和牙行。

  宅院荒廢了一段時間,顯得有些破敗,但主體結構尚存,勉強可以遮風擋雨。

  兩人剛踏入略顯陰冷的院子,一名一直留守在此的沙門弟子便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這弟子同樣作雍人打扮,但眉宇間的風霜和精悍之氣難以完全掩蓋。

  那弟子臉上帶著一絲未散的驚悸和憂慮,壓低聲音對空塵說道:

  「上師,您和師兄總算回來了!

  下午的時候,有……有雍人的繡衣使找了過來!」

  「繡衣使?」阿史那·骨咄祿聞言,心頭猛地一緊,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

  繡衣使的凶名,即便在草原也有所耳聞,那是雍朝皇帝直屬的密探鷹犬,手段酷烈,無孔不入。

  他們潛入綏遠,身份本就敏感,被繡衣使盯上,絕非好事。

  那弟子繼續稟報,語氣帶著後怕:

  「他們……

  他們似乎早就知道我們的行蹤,但一直沒有動手。

  只說……說要讓我們幫忙,在綏遠及周邊尋找『異常』的事物。

  若是找到了,便不追究我們擅自踏入中土的罪責,

  也不會將我們的行蹤告知玄門,引落霞谷的那些道人前來追殺……」

  「弟子……弟子不敢不答應,

  只得虛與委蛇,先行應下。

  這是那為首的繡衣使,留給上師您的信。」

  說罷,那弟子從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用某種暗紅色火蠟封緘的信紙,恭敬地遞到了空塵面前。

  阿史那聽完,只覺得一股憋悶之氣堵在胸口。

  他看向空塵,想看看上師如何決斷。

  就在阿史那覺得屈辱難當之際,空塵法師低垂的眼帘微微顫動,枯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低聲念誦了一句佛號:

  「怛缽提耶!」

  佛號聲在暮色沉沉的院落中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讓那稟報的弟子和阿史那略微躁動的心緒平復了些許。

  空塵伸出乾瘦如同枯枝的手,接過了弟子遞上的信紙。

  那封口的火蠟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仿佛凝固的血液。

  他指尖微一用力,蠟封破碎,展開了信紙。

  信上的字跡鐵畫銀鉤,帶著一股凌厲的煞氣,內容簡潔而直接,與繡衣使的風格如出一轍。

  空塵默默地看著,昏黃的老眼在字裡行間緩緩移動,臉上的皺紋仿佛更深了一些。

  看完之後,他輕輕地、幾乎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再次雙手合十,念誦道:

  「怛缽提耶!」

  這一次的佛號,似乎比之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

  那封信紙,空塵並沒有隨手丟棄,也沒有遞給阿史那觀看,就那麼合在了掌心之間。

  然而,當他將合十的雙手自然垂下,置於身前時,那張信紙,就在他合攏的掌心中,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並非化為碎片,也非燃燒成灰,就是那麼憑空不見了蹤跡,

  連最細微的塵埃都沒有留下,仿佛它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般。

  站在空塵身側的阿史那·骨咄祿,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不免好奇起來,那信中究竟寫了什麼,

  他仗著自己是大弟子的身份,忍不住心中的好奇與擔憂,開口問道:


  「上師,那雍人的繡衣使……究竟在信里說了什麼?他們到底要我們找什麼『異常』之物?」

  空塵卻沒有直接回答阿史那的疑問。

  他抬起眼帘,那雙深邃的眸子看向阿史那,仿佛能穿透他強裝鎮定的外表,看到他內心深處的躁動與野心。

  他話鋒一轉,打起了禪機,緩緩說道:

  「阿史那,你是有菩薩之相的。」

  又是這句話。阿史那心中微微一澀。

  空塵繼續道,聲音平緩而悠遠,仿佛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寓言:

  「彼時,佛祖於菩提樹下即將證道,成就無上正等正覺,

  尚且有天魔率領魔子魔孫前來阻道,以諸般誘惑、恐怖試煉其心志。」

  他目光落在阿史那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與期許:

  「你如今欲求菩薩之道,欲明心見性,覺悟本心,未來普渡眾生,又豈能不經重重磨難,不歷種種考驗?

  唯有功行圓滿,方能斬破迷霧,得見真如。」

  阿史那聞言,臉色頓時苦了起來。

  前些日子,空塵為了讓他感悟所謂的「空性」,帶著他風餐露宿,甚至特意在那些被屠戮的城鎮廢墟、屍骸堆積之處徘徊,美其名曰「觀屍悟寂」。

  那幾日的經歷,可謂是不堪回首,鼻尖仿佛至今還縈繞著腐臭的氣息。

  好不容易才得以休息幾日,來到這綏遠城「覓緣」,不成想,麻煩自動找上門,

  而上師又開始舊事重提,說起這悟道磨難之事。

  阿史那並非愚鈍之輩,他聽出了空塵的言外之意,

  「上師,」

  阿史那深吸一口氣,組織著語言,

  「我知道,您常說我有菩薩之相,這話您說了不知多少遍了。

  可是……這『空』又哪裡是那麼好悟的?

  就算我僥倖悟了,也未必就一定能成就菩薩果位,這其中艱險,弟子心知肚明。」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務實甚至帶著一絲急切:

  「既然那雍人朝廷也想要那所謂的『機緣』,我們何不乾脆讓與他們便是?

  何必非要與其爭鋒,徒增風險?

  雍朝勢大,根深蒂固,我們暫避其鋒芒,韜光養晦,才是上策啊!」

  他的眼神亮了起來,似乎看到了另一條大道:

  「而且,這天下如此之大,難不成我們非得一頭扎在雍朝占據的這片中土不可嗎?

  上師,您可知泰西?」

  空塵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阿史那見空塵沒有斥責,膽子更壯了幾分,語速加快:

  「那泰西之地,被一群金髮碧眼的『毛夷』所占。

  我曾在我部落時,與那些從極西之地擄來的毛夷奴隸交談過。

  據他們所說,我們所處的這片天地,

  並非什麼天圓地方,而是如同圓環一般,首尾相連!

  從泰西乘船,一路向西,跨越浩瀚海洋,最終也能抵達中土!

  其間島嶼星羅棋布,不知凡幾!」

  他越說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廣闊的天地:

  「就連中土傳說中,那飄渺難尋的三山仙島,據說也在那無垠大海之中!

  我們何不轉向泰西?

  那裡的毛夷,體魄遠不如我草原勇士,性情也軟弱不堪,全仗著一些奇巧的火器之利逞凶。

  只要我等沙門弟子,憑藉高強的武功,突近其身,

  他們便全成了一群待宰的羔羊,不堪一擊!」

  一個宏大的藍圖在他口中展開:

  「以我沙門武功之精妙,弟子門人齊出,在那泰西之地稱王稱霸,絕非難事!

  我們更可以擇一富庶之國,將其納為佛國,使其百姓盡數皈依,成為我沙門虔誠的佛奴、護法!

  即便是如今泰西的什麼霸主,那個叫『塞弗西斯』的帝國,在我等看來,也不過是冢中枯骨!

  我們可以在那裡廣傳佛法,渡化其民,建立地上佛國!」


  他最後總結道,語氣帶著無比的誘惑:

  「到那時,這中土所謂的『機緣』,又算得了什麼?

  就算在此地僥倖證得了菩薩果位,百年之後,不還是一抔黃土,隨風而散?

  但若是在泰西建立了屬於我們自己的佛國,那我們……何嘗不能是那片土地上的『佛祖』?

  何嘗不能是受萬民景仰的『菩薩』?

  即便是百年之後,也必然有無數後輩子孫,念誦我們的尊號,傳頌我們的功德!」

  阿史那目光灼灼地看著空塵,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

  「如此,開疆拓土,傳播佛法,建立萬世不拔之基業,豈不美哉?

  遠比在這中土蹉跎歲月,與虎謀皮,要來得痛快安穩!」

  他將心中醞釀已久的計劃和盤托出,自覺理由充分,前景光明,足以打動任何有雄心壯志之人,

  然而,

  這番說得在院中周圍的沙門心神蕩漾的言語,在空塵面前,卻沒有起到什麼效果。

  空塵聽了他這一番慷慨激昂、描繪著西進宏圖的長篇大論,

  臉上非但沒有露出讚許之色,反而浮現出一抹清晰的失望。

  他緩緩搖頭,又誦了一聲佛號,聲音中帶著難以言喻的寂寥:

  「怛缽提耶……」

  「阿史那,」空塵看著自己這位寄予厚望,卻塵心深重的弟子,語氣帶著一絲疲憊與沉重,

  「不曾想,你的名利之心,權勢之念,竟是如此深重……

  這般重的塵心蒙蔽,你何時才能窺見那『空』的門徑啊!」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變得無比凝重:

  「而且,今時已不同往日。若說前些天,老衲對於那冥冥中的感應尚有幾分不確定,

  那麼如今,這繡衣使主動尋上門來,卻是讓老衲肯定了……」

  空塵抬起眼,望向南方雍安城的方向,昏黃的老眼中竟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混雜著忌憚、憐憫,

  以及一絲仿佛看到瘋狂徵兆的驚悸。

  「那雍人的皇帝,他想要成仙,想要長生不死,已經想瘋了……想到入了魔啊!」

  他收回目光,看向阿史那,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雖輕,卻如同重錘敲在阿史那的心頭:

  「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已然就要降臨了……」

  「那仙佛之說,不再虛無縹緲,

  於此世,在某個『正確』的時機,在某些特定的『地點』……

  或可能成真啊……」

  最後幾個字,空塵說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沉重感,仿佛在揭示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可怕秘密。

  ……

  且不說綏遠城中,阿史那·骨咄祿沉浸在自己遠走泰西、建立佛國的暢想之中,

  而空塵法師則在為這即將降臨的「大變局」以及門下弟子難以堪破的「塵心」,

  將來可能沒有有「德」之人,在這大變之中,普度眾生,而暗自嘆息。

  與此同時,在廣安通往綏遠的荒涼官道上。

  周福來正瘋狂地鞭打著胯下的戰馬,朝著綏遠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他面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雙目卻赤紅如血,裡面布滿了瘋狂與茫然交織的血絲。

  他的身體在馬背上微微搖晃,動作僵硬,仿佛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提線木偶,

  所有的生命力都透支般凝聚在「到綏遠去」這個念頭之上。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但他似乎感覺不到任何寒冷與疲憊,

  憑藉著體內那縷劫煞之氣的支撐和被徹底扭曲的意志,不顧一切地向前,再向前。

  地平線的盡頭,綏遠城那模糊而殘破的輪廓,已經在夜色中隱隱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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