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魔音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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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安城外,被沖天黑芒籠罩的俘虜營地,如同一個獨立於世的恐怖魔域。

  營地邊緣,此時稀稀拉拉還有幾個被王幼安留下、負責傳遞消息的兵卒。

  他們不敢靠近,只能隔著數百米的距離,膽戰心驚地望著那片翻滾的黑氣,仿佛那裡面蟄伏著能吞噬一切的遠古凶獸。

  營地深處,盤膝而坐的陸沉,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並未看向營地內那些在「萬疫纏身腐心陣」中哀嚎掙扎的胡人,

  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營地外圍,那幾個如同驚弓之鳥般的看守兵卒。

  他心神微動,之前感知到的那股來自北方綏遠方向的陰冷的異常氣機,再次浮現在心頭。

  「綏遠……」

  陸沉心中默念。

  那裡是之前胡人葉護阿史那·騰格里大軍圍攻之地,也是他初次以千蟒四方極道真功大規模屠戮胡騎的戰場之一。

  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死怨之氣必然濃重至極。

  「或許,可遣一人前去探探虛實。」

  一個念頭自然而然地生出。

  他需要集中精力完成「萬疫纏身腐心陣」,暫時無法親身前往。

  但放任不管,

  又恐那異常氣機滋生變故,或在他趕到前自行消散。

  他的目光在那幾個兵卒身上掃過,

  最終鎖定在一個看起來年紀稍輕、面色惶恐、氣息也相對微弱的兵卒身上。

  此人似乎名叫周福來,是這些留守兵卒中意志最為薄弱的一個。

  「便是你了。」陸沉心念既定,不再猶豫。

  他意念微動,一縷極其細微、幾乎肉眼無法看見的灰黑色氣流,

  自營地上空匯聚而成,無聲無息地穿過數百米的距離,朝著那名叫做周福來的兵卒飄去。

  這是他之前試驗陣法時順手凝練的「劫煞」,劫煞入體之下,能夠惑人心神。

  與此同時,

  陸沉運轉體內勁氣,將其高度壓縮、凝練,

  形成了一種類似「逼音成線」、「傳音入密」的技巧,但更為詭譎。

  他並未直接說話,而是將一股蘊含著強烈暗示、誘惑與精神衝擊的詭異音波,

  混合著那縷劫煞,灌入周福來的耳膜深處,直接震盪其神魂!

  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地獄,又似源自心底最深處的欲望魔障,

  帶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陰冷與扭曲,直接在周福來的腦海炸響:

  「到綏遠去!到綏遠去!金銀、美姬、權勢……只要到了那裡,你將獲得一切!一切!!」

  這魔音貫耳,並非簡單的命令,

  而是直接扭曲認知,放大欲望,混淆真實與虛幻!

  那被鎖定的兵卒周福來,正緊張地望著遠處的黑芒營地,忽然渾身猛地一僵!

  他只覺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頭頂灌到腳底,耳邊仿佛有無數冤魂在嘶吼,又有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瘋狂吶喊!

  他雙眼中的神采迅速褪去,變得茫然、空洞,瞳孔微微放大,倒映不出任何景物。

  嘴唇無意識地開合,喃喃地重複著那如同刻入靈魂的指令:

  「到綏遠去……到綏遠去……金銀……美姬……權勢……我的……都是我的……」

  他旁邊的另一個兵卒似乎聽到了他含糊的低語,有些疑惑地轉過頭,推了他一把:

  「福來,你嘟囔啥呢?魔怔了?」

  然而,周福來對他的話毫無反應,仿佛根本沒有聽到。

  他依舊眼神空洞地喃喃自語,同時,在那縷「劫煞」侵入體內後,他的雙眼開始迅速布滿血絲,泛起一種不正常的猩紅。

  他不再理會同伴,像個提線木偶般,動作僵硬卻又帶著一股莫名的決絕,

  轉身,朝著不遠處拴著的幾匹戰馬徑直走了過去。

  「周福來!你怎麼了?!」

  那推他的兵卒終於察覺到不對勁,臉色一變,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抓住了周福來的肩膀,想把他拽回來。

  然而,他的手剛接觸到周福來的肩膀,就仿佛抓住了一塊燒紅的烙鐵!


  一股灼熱中帶著陰寒的詭異力量順著他的手掌瞬間蔓延上來,劇痛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痛呼,觸電般鬆開了手,

  連連後退,看著自己瞬間變得通紅甚至微微腫脹的手掌,臉上滿是驚駭。

  而周福來,對身後同伴的痛呼和自己肩膀上殘留的指印仿佛毫無所覺,依舊直愣愣地、一步一頓地朝著戰馬走去。

  他的步伐沉重,帶著一種不屬於他平時體質的力道,踩在凍土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詭異的一幕,讓其餘幾個也注意到情況的兵卒全都心底發寒,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明明頭頂太陽高懸,陽光灑落,他們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只覺得那陽光冰冷刺骨,周圍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一個膽子稍小些的兵卒,牙齒都在打顫,聲音發抖地向同伴問道:「周……周福來他……他這是……鬼上身了嗎?」

  他的疑問,如同石沉大海,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其餘的兵卒全都噤若寒蟬,臉色慘白,死死地盯著行為異常的周福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只是最普通的兵卒,何曾見過這等詭異恐怖的場面?

  聯想到營地內那位陸宗師的種種傳聞,以及那沖天的不祥黑芒,他們心中早已被恐懼填滿,哪裡還敢上前阻攔?

  只覺得周福來怕是衝撞了什麼邪祟,或是被營地里的「東西」給盯上了。

  營地之中,陸沉通過散布在外的感知,

  「看」著周福來那副在其同伴眼中如同「鬼上身」般的樣子,冰冷的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滿意的弧度。

  「效果不錯。」他心中評估著。

  這並非什麼法術,而是他對氣機牽引的粗淺運用,創造出的一種小手段。

  以一絲「劫煞」為引,強行侵入對方孱弱的精神,擾亂其心智;

  再以高度壓縮、蘊含精神暗示的詭譎音波,直接轟擊其意識,扭曲其認知,放大其內心欲望。

  雙管齊下,輕而易舉地就將這個意志薄弱的普通兵卒,

  將其化為了一個擁有基本自我認知,卻難以分辨外界真實信息、只遵循植入指令而行動的傀儡。

  同時,因為那一縷劫煞入體,刺激了其生命潛能,

  周福來在短時間內,相對於常人來說,會變得力大無窮,且對疼痛的感知大幅下降,

  堪稱一具不知疲倦、不畏傷害的上好力士。

  「正好,可替我先去那綏遠附近探探虛實,鎖定一下那陰冷氣機的具體源頭。」

  陸沉心中盤算著。

  他不需要周福來與可能存在的危險正面衝突,只需要他抵達綏遠,

  憑藉其此刻與劫煞相連的狀態,陸沉便能遠程模糊感知到那裡的氣機變化,從而鎖定目標。

  「若這三日內,你能在綏遠活下來,找到那氣機源頭附近……」

  陸沉看著周福來已經解開了馬韁,動作略顯僵硬卻異常堅定地翻身上馬,心中漠然想道,

  「便說明你命不該絕,冥冥中自有氣數庇佑,是個有『福德』的。」

  對於這等「有福之人」,他陸沉向來不會虧待。

  「屆時,我自會親至,送你一份天大的造化。」

  陸沉眼中閃過一絲幽光。

  這造化,自然不是此前對胡人的那般造化,

  而是將其收入座下,幫他除去體內那縷作為驅動源、但七日後必會反噬其生命的劫煞,

  同時,至少讓他一步登天,擁有堪比「煉勁武師」的實力。

  在陸沉冰冷的期許與其他兵卒驚恐的注視下,周福來騎上戰馬,調轉馬頭,

  不再看同伴一眼,也不再理會身後那令人恐懼的黑芒營地,口中依舊無意識地喃喃著「到綏遠去……」,

  一夾馬腹,朝著北方綏遠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原的盡頭,只留下一路煙塵,以及營地外那幾個面面相覷、心膽俱裂的兵卒。

  ……

  與此同時,北方,綏遠城。

  這座剛剛經歷過血與火洗禮的城池,雖然僥倖未破,但付出的代價極其慘重。


  胡人葉護阿史那·騰格里大軍圍攻時,

  城中守軍早已跟隨逃跑的官吏星散,是全城百姓和一些自發組織的義勇,

  憑藉著為了全家妻兒老小的血勇,用血肉之軀一次次堵上城牆的缺口,死戰不退。

  雖然因為陸沉,引走了胡人,解了其圍,

  如今,雖是已經平安下來,但綏遠城也元氣大傷。

  城牆多處破損,尚未完全修復,街道上行人稀少,面帶悲戚。

  幾乎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白幡,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混合著香火和未散盡血腥氣的悲傷味道。

  可謂家家縞素,戶戶哀聲。

  在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角落,

  一家勉強開著門、生意冷清的食肆里,

  兩個穿著普通雍人服飾,

  但形貌氣質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人,正相對而坐。

  雖然兩人,一人膚色黝黑,身材異常魁梧雄壯,一人身形微胖,額頭皺紋深刻,

  但兩人卻都有一個同樣的特徵,那就是頭髮全無,頂有香疤。

  此二人,正是阿史那·骨咄祿與空塵。

  他們已經在這綏遠城中徘徊遊走了數日。

  阿史那·骨咄祿看著窗外又一隊巡邏而過的、穿著青色甲冑的兵士,

  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用帶著煩躁和不安的語氣問道:

  「上師,我們還要在這綏遠城晃蕩多久?您所說的機緣,究竟在何處?」

  他扯了扯身上彆扭的雍人服飾,光禿禿的頭頂在屋內顯得格外扎眼:

  「就算我們換上了這雍人的衣服,可雍人,又有幾個是像我們這樣光頭的?這不更加引人注目了嗎?」

  他越說越覺得焦躁,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籠罩在心頭:

  「而且,不知為何,在這綏遠城待得越久,我心頭就越是不安,這種感覺……

  比之前跟在可汗身邊時,還要強烈,還要讓人心悸!」

  空塵法師聞言,緩緩抬起眼帘,那雙看透了世情炎涼的眼眸中,無喜無悲。

  他並未直接回答阿史那·骨咄祿的問題,而是雙手合十,低誦了一聲佛號:

  「怛缽提耶……」

  佛號聲中似乎帶著某種安撫人心的力量,讓阿史那·骨咄祿焦躁的情緒略微平復了一些。

  空塵這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

  「阿史那,你需知曉,大機緣,往往伴隨著大恐怖。輕易可得之物,又如何能助你堪破迷障,證得菩提?」

  他目光望向窗外綏遠城灰暗的天空,以及那些破損的屋檐和飄揚的白幡,繼續說道:

  「你可知道,這綏遠城,三百年前,乃是我沙門被迫退走草原時,所經之地。」

  阿史那·骨咄祿神色一凜,關於沙門的歷史,他自然是知曉的。

  空塵的聲音帶著一種悠遠的追憶和難以言喻的沉重:

  「在那顛沛流離、法難重重的時日裡,

  在這綏遠……曾有不止一位修為高深、已近彼岸的菩薩,於此地……圓寂了。」

  「圓寂」二字,他說得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莫名的意味。

  阿史那·骨咄祿呼吸一窒。

  菩薩?

  那可是沙門中僅次於佛主的果位,傳說擁有大神通的聖者!

  竟然在此地圓寂,還不止一位?

  空塵收回目光,看向阿史那·骨咄祿,眼神深邃無比:

  「然而,菩薩畢竟是菩薩。

  祂們雖肉身寂滅,但祂們的精神,祂們的宏願,祂們對眾生的慈悲……

  卻會留在人的心間。」

  「留在人的心間?」

  阿史那·骨咄祿下意識重複了一句,有些不解。

  空塵卻沒有再詳細解釋,只是意味深長地說道:

  「耐心等待吧,阿史那。

  機緣未至,強求無用。

  當它該出現時,你自然會知曉。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這之前,保持你心靈的『敏銳』。」

  說完,他便再次閉上了眼睛,如同枯木般沉寂下去,

  只留下阿史那·骨咄祿一個人,

  品味著那番雲山霧罩的話語,心中的不安與疑惑,不僅沒有消散,反而如同窗外漸漸瀰漫的暮色,越來越濃。

  他總覺得,上師口中的「機緣」,恐怕並非他最初想像的那般,是某種唾手可得的寶物或力量傳承。

  這綏遠城瀰漫的悲傷死氣,家家縞素的悽慘景象,以及上師話語中提及的菩薩圓寂……

  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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