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最後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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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的走廊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這種味道,王建軍太熟悉了。

  那是死亡的前奏,是生命在腐爛前最後的掙扎。

  重症監護室的門緊閉著,像是一張緊閉的嘴,拒絕吐露任何生機。

  門外的長椅上坐著個人。

  陳老漢的兒媳婦。

  那個原本應該在農村操持家務的樸實女人,此刻正跪在地上。

  她的頭髮散亂,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嗓子已經哭啞了,只能發出一種類似破風箱抽氣的「嘶嘶」聲。

  手裡死死攥著醫生的白大褂下擺。

  「醫生……求求你……別停藥……」

  「俺們去借錢了……俺公公去要錢了……馬上就有錢了……」

  「孩子才五歲啊……求求你……」

  站在她面前的醫生是個戴著眼鏡的中年人。

  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還有一種見慣了生死的麻木。

  他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通知書,卻像是一道催命符。

  「家屬,快起來,別這樣。」

  醫生試圖把衣角拽出來,但女人的手勁大得驚人,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的力氣。

  「不是我不通融。」

  醫生嘆了口氣,語氣沉重而無奈。

  「欠費已經超過三萬了。」

  「藥房系統自動鎖死,我也沒辦法拿藥。」

  「而且孩子的各項指標都在下降,今晚必須手術。」

  「如果不交費……」

  醫生頓了頓,殘酷的現實終究還是要說出口。

  「孩子恐怕撐不過明天早上。」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這個支離破碎的家庭頭上。

  剛剛走到這裡的陳老漢,兩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往後倒去。

  「爹!」

  女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王建軍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人的後背。

  老人輕得像一把枯柴。

  在那件破棉襖里,幾乎摸不到肉,全是硌手的骨頭。

  王建軍把老人平放在椅子上,掐了一把人中。

  老人悠悠轉醒。

  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哭。

  只是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眼神渙散,像是靈魂已經被抽走了。

  他的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張照片。

  那是他最後的精神支柱。

  因為手心裡的汗水太多,照片已經有些受潮發軟了。

  王建軍低頭看去。

  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那麼燦爛,那麼陽光。

  胸前的那枚三等功勳章,在黑白像素里依然顯得那麼神聖。

  「為了救人……」

  王建軍的腦海里迴蕩著陳老漢說過的話。

  「在南邊發大水的時候……走了。」

  那個年輕的戰士,在洪水中托舉起一個個陌生生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的父親會在幾年後,因為沒錢救他的兒子,而被人像狗一樣踢來踢去?

  有沒有想過,他用命換來的勳章,在某些人眼裡連一張擦屁股紙都不如?

  王建軍感到一陣窒息。

  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

  「我去交費。」

  王建軍把老人扶穩,對著那個還在哭泣的女人輕聲說道。

  女人愣住了,淚眼婆娑地抬起頭,像是沒聽懂。

  「大哥……你……」

  「我去交費。」

  王建軍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轉身走向繳費窗口。

  背影挺拔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孤獨。

  刷卡。

  簽字。

  印表機「滋滋」地吐出一張長長的繳費單。

  王建軍拿著單子,走回醫生面前。

  「手術,今晚做。」

  他把單子塞進醫生手裡,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用最好的藥。」

  「錢不夠,我再來付。」

  醫生愣了一下,看著繳費單上的金額,又看了看面前這個穿著舊夾克的男人。

  「好……馬上安排手術。」

  醫生轉身衝進了監護室。

  走廊里終於安靜了下來。

  陳老漢醒過神來,掙扎著要給王建軍下跪。

  「恩人啊……你是活菩薩啊……」

  王建軍一把托住了老人的膝蓋。

  那雙鐵鉗般的手,穩穩地架住了老人的尊嚴。

  「大爺。」

  王建軍看著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不是恩賜。」

  「這是這世道欠你們的。」

  「您兒子是英雄,英雄的家人不該是這個下場。」

  安頓好老人和女人後。

  王建軍一個人走到了走廊盡頭的吸菸區。

  窗戶半開著,冷風灌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

  這裡是二十樓。

  俯瞰下去,整個青州市的夜景盡收眼底。

  遠處,那片名為「盛世豪庭」的樓盤,正閃爍著璀璨的霓虹燈光。

  幾棟高聳入雲的大樓,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破夜空。

  巨大的LEDGG牌上,滾動播放著那句諷刺的標語——

  【給您一個五星級的家】

  那是用陳老漢他們的血汗錢堆起來的「家」。

  那是踩著烈士家屬的骨頭蓋起來的「盛世」。

  王建軍從兜里摸出一包被壓扁的紅塔山。

  抽出一支,叼在嘴裡。

  「啪。」

  打火機的火苗在風中跳動,映照出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深吸一口。

  煙霧在肺里轉了一圈,帶走了一絲顫抖,卻點燃了另一團火。

  王建軍眯著眼睛,透過煙霧,看著那片輝煌的燈火。

  那種偽裝了一整天的、屬於「老實人」的憨厚與隱忍,在這一刻,徹底剝落。

  就像是一層乾裂的死皮,被硬生生地撕了下來。

  露出了裡面鮮血淋漓、卻又堅硬如鐵的真容。

  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法院門口低聲下氣求人的民工。

  不再是那個在勞動局被人指著鼻子罵的刁民。

  也不再是那個在派出所無奈嘆氣的退役老兵。

  那雙眼睛裡,是屍山血海。

  是那個在邊境叢林裡,一人一刀,殺穿整個毒梟營地的「閻王」。

  「法院管不了。」

  王建軍對著夜空,輕聲呢喃。

  聲音很輕,卻被風吹得很遠。

  「勞動局管不了。」

  他又吸了一口煙,火光瞬間明亮,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森寒的殺意。

  「警察管不了。」

  菸蒂被他彈出了窗外。

  紅色的火星在黑夜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像是一顆墜落的流星,直直地墜向那片虛偽的繁華。

  「那好。」

  王建軍轉過身,向著黑暗的樓梯間走去。

  「我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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