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絕望的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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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徹底黑透了。

  派出所的接警大廳里,白熾燈光慘白得有些刺眼,照在人臉上,泛著一層油膩的疲憊。

  牆上的時鐘「咔噠、咔噠」地走著,每一秒都像是踩在人的神經上。

  王建軍坐在冰冷的鐵質長椅上。

  他依然穿著那件舊夾克,依然保持著攙扶陳老漢的姿勢。

  只是陳老漢已經累得睡著了,頭歪在王建軍的肩膀上,呼吸粗重,偶爾還會驚悸地抽搐一下。

  那是被生活嚇破了膽的本能反應。

  王建軍的對面坐著一個年輕的民警。

  警號很新,眼圈發黑,顯然是熬了好幾個大夜。

  他手裡拿著王建軍遞過去的那些材料,翻來覆去地看了三遍。

  最後,他嘆了口氣,把材料輕輕放在桌上。

  動作很輕,像是怕驚醒了睡著的老人,也像是怕碰碎了這點可憐的希望。

  「大哥。」

  民警的聲音很啞,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我跟你說實話,這事兒……我們立不了案。」

  王建軍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口乾涸的枯井。

  「這是勞資糾紛,屬於民事案件。」

  民警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無奈。

  「公安機關不能插手經濟糾紛,這是紅線,是高壓線。」

  「除非現場發生了肢體衝突,打架鬥毆,或者出了人命,我們才能以治安案件或者刑事案件介入。」

  「現在你們只是想要錢,這歸勞動局管,歸法院管。」

  王建軍慢慢抬起頭。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年輕的民警。

  「勞動局說正在協調,法院說材料不全。」

  「包工頭跑了,電話空號,人去樓空。」

  「這算不算詐騙?」

  民警愣了一下,避開了王建軍那咄咄逼人的目光。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掩飾著臉上的尷尬。

  「算。」

  「但詐騙歸經偵管。」

  「經偵立案有嚴格的門檻,起步金額、證據鏈、主觀惡意證明……缺一不可。」

  「而且……」

  民警頓了頓,看著王建軍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終究還是說了實話。

  「就算立了案,抓人也是個漫長的過程。」

  「跨省追逃,取證,走檢察院,走法院判決。」

  「快則半年,慢則三五年。」

  「大爺這等著救命錢,真的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王建軍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堆被揉得皺皺巴巴的材料。

  那是陳老漢跑斷了腿,磕破了頭,換來的廢紙。

  在這個講究程序的法治社會裡,它們一文不值。

  「遠水解不了近渴……」

  王建軍低聲重複著這句話,扯了扯嘴角,滿是自嘲。

  「那要是渴死了呢?」

  「要是人死了,水才來,那這水還有什麼用?」

  民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大廳的玻璃門被猛地推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帶著一股寒風,卷進了這死氣沉沉的大廳。

  李強沖了進來。

  他穿著便衣,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剛從某個案發現場或者是家裡匆匆趕來的。

  他的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瞬間定格在角落裡的長椅上。

  那一刻,李強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了那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讓敵人聞風喪膽的「閻王」。

  此刻卻像個最卑微的上訪者,像個被生活壓垮的流浪漢。


  縮在角落裡,守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守著一堆毫無用處的廢紙。

  一種巨大的酸楚,瞬間衝上了李強的鼻腔。

  眼圈紅了。

  「隊長……」

  李強快步走過去,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王建軍抬起頭,看到是李強,眼神里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他只是把食指豎在嘴唇邊,做了個「噓」的手勢。

  然後指了指靠在肩上睡著的陳老漢。

  李強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翻湧。

  他走過去,蹲在王建軍面前。

  視線與王建軍齊平。

  「哥……」

  「你別這樣。」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你是王建軍啊!你是龍牙的……」

  「閉嘴。」

  王建軍的聲音很輕,卻自帶一股壓人的威嚴。

  「我現在就是個普通老百姓。」

  「我在幫鄰居討薪。」

  「我在走程序。」

  李強看著王建軍那張平靜得可怕的臉,心裡像是被刀絞一樣疼。

  他太了解隊長了。

  隊長越是平靜,心裡的火就燒得越旺。

  這種平靜,是暴風雨前的死寂,是火山噴發前的壓抑。

  「程序走不通的。」

  李強紅著眼,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悲憤。

  「哥,你知道的。」

  「這裡的規則就是這樣。」

  「它是張網,它是軟刀子,它專門磨死老實人。」

  「那些有錢人,有律師團,有關係網,他們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拖欠說成糾紛。」

  「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講法律;你跟他們講法律,他們跟你耍流氓。」

  「這根本就是個死局!」

  說完,李強手忙腳亂地從兜里掏出一張銀行卡。

  那是他剛發的工資卡,裡面存著他這麼多年的積蓄,還有這次立功的獎金。

  「哥,這卡里有五萬塊錢。」

  李強把卡硬往王建軍手裡塞,手都在抖。

  「密碼是XXXXX。」

  「先拿去給孩子看病。」

  「救人要緊啊哥!別跟這幫畜生置氣了,不值得!」

  王建軍看著手裡那張薄薄的卡片。

  五萬塊。

  對於陳老漢來說,是救命的稻草。

  對於李強來說,是全部的身家。

  可對於那個開法拉利的趙公子來說,可能只是一頓酒錢,甚至是一腳油門的油錢。

  王建軍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冰涼的表面。

  然後,他慢慢地把卡推了回去。

  「收回去。」

  「哥!」

  李強急了,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

  「這不是你的事!你為什麼要扛著?」

  「我看不慣!」

  王建軍突然低吼了一聲。

  雖然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瞬間爆發的氣勢,讓大廳里的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正在打瞌睡的陳老漢動了動,似乎要醒。

  王建軍立刻收斂了氣息,輕輕拍了拍老人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把他哄睡。

  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李強。

  眼神里透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執拗。

  「李強。」

  「這不是錢的事。」

  王建軍指了指大廳外面。

  透過玻璃門,能看到外面漆黑的夜色,還有遠處那些還在寒風中等待的、像螻蟻一樣的農民工。

  「這是路的問題。」

  「如果正路走不通。」


  「如果法律這條路,被這幫人堵死了,挖斷了。」

  「那就說明這條路壞了。」

  李強呆呆地看著王建軍。

  他從隊長的眼睛裡,看到了一種久違的光芒。

  那是在邊境叢林裡,面對數十倍於己的敵人時,才會出現的光芒。

  決絕。

  冷酷。

  視死如歸。

  「哥……」

  李強感覺喉嚨發乾,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全身。

  「你想幹什麼?」

  「你別再亂來了。」

  王建軍沒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陳老漢扶起來。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走了,大爺。」

  王建軍攙扶著老人一步步走向大門。

  經過李強身邊時,他停頓了一下。

  並沒有回頭。

  只是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既然路壞了。」

  「那就得有人修。」

  「哪怕是用血去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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